2026年4月号-三民主义 王苡儒简介 王苡儒文章检索

 

 

平均地权与节制资本-民生问题的两大方案
 
 
王苡儒
 
 
上一讲(民生主义第一讲),我们谈到了民生主义的定义,和近代社会问题的起源,包括工业革命带来的贫富悬殊等背景。今天,我们要进入民生主义第二讲的内容,聚焦孙中山提出解决民生问题的两大方案:「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这两个听起来有点抽象的概念,其实是孙中山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对症下药开出的处方笺。
 
先问问大家,听到「平均地权」,你会想到什么?是不是联想到把土地平均分给每个人,或者是中国古代的「均田」政策,又或者猜到跟土地税有关?那「节制资本」呢,会不会让你想到控制大财阀、课征富人税,甚至联想到共产主义的做法?今天我们就会深入浅出地讲清楚,孙中山这两帖「药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解决他所说的民生问题。
 
中国当时的社会经济和文化背景
 
要理解孙中山为什么提出,「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这两大方案呢?我们得先看看他那个时代,中国面临的社会现实和思想潮流。 1924年孙中山在广州进行《三民主义》演讲时,中国正处于军阀割据、民生凋敝的局面。一方面,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已十余年,但全国四分五裂,各地军阀混战,人民生活困苦。另一方面,新的社会思潮风起云涌,马克思主义随十月革命传入中国,共产党刚成立不久,鼓吹以阶级斗争和革命手段彻底改造社会。
 
国父意识到,如果不能提出一套温和而有效的社会经济改革方案,来使民生安定、降低贫富差距,中国很可能陷入更激烈的动荡。事实上,他很早就认为政治革命之后,还要进行「社会革命」,才能真正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早在1905年同盟会成立时,他就在革命纲领中主张「平均地权」。可见「让土地利益归全民共享」的想法,是孙中山革命理念的一部分,只是当时相对没有那么受重视而已。
 
到了1920年代,孙中山决心系统阐述他的民生主义,他面临怎样的思想难题呢?当时欧美各国都在探索解决「社会问题」的途径,也就是劳资矛盾和贫富不均的问题。但是各种路线纷纭复杂,一直没有定论。一派是马克思主义者,主张无产阶级革命,一刀两断地推翻资本家,来解决一切不公(苏联就是这么做的)。另一派是社会改良(改革)派,提倡渐进改革,用民主政治手段和社会立法,来慢慢缩小贫富差距(例如推行社会福利、累进税、工会运动等)。这两派在欧美争论激烈,有的甚至发生流血冲突。孙中山留意到:布尔什维克在俄国成功夺取政权,但想用革命手段解决经济问题却遇到困难,不得不退一步实行「新经济政策」(NEP)。反观英美等国,虽然用和平方式,进行了一些社会改革(例如公有制交通、所得税、合作社等),但资本家依然势力强大,改革方案推行得始终不是很顺利。简言之,无论是激进革命也好,温和改良也罢,西方世界对付社会问题还没有一套公认有效的解方。
 
国父看到这种情况,在演讲一开头就坦承:「民生主义这个问题,如果要从学理上详细来讲,就是讲十天或二十天也讲不完全……所以我今天先把学理暂且放下不说,专拿办法来讲。」。也就是说,他不想在各种社会主义理论上纠缠不清,而要直接提出实际的解决方法。他这个思路很务实:与其空谈主义,不如制定政策。他强调中国国民党其实早就确定了民生主义的两个办法:「第一个是平均地权,第二个是节制资本。」只要照这两个办法做下去,就「可以解决中国的民生问题」。这话说得很自信,仿佛治病的药方已开好,就等着拿去给中国服用了。当然,国父也补充一句:各国情形不同,解决民生问题的办法不能千篇一律。中国当时是个以农业为主、资本主义不发达的贫穷大国,不能全盘照搬欧美那一套,要走自己的路。也因此,他提出的两大方案中,土地问题被放在首位,因为相较于工业社会的劳资矛盾,土地占有不均是中国当时所面临更直接迫切的问题。孙中山到晚年也清楚认识到,必须争取广大农民的支持才能成功革命,而要争取农民,就得解决土地和贫穷问题。
 
总而言之,国父所处的社会经济历史背景是这样的:内忧外患之下的中国,需要在政治革命之后,实行社会与经济的革命。孙中山看到了工业文明带来的贫富两极化,也看到中国传统的农民困境,于是他试图调和西方社会主义的理想,和中国自身的条件,提出两大方案来造福民生、避免阶级冲突。接下来,我们就来看看这两帖药方分别是什么,以及它们要怎么实施。
 
平均地权
 
孙中山改革中国的社会经济不平等问题,第一个方案是平均地权。这是一个很有中国传统色彩的词汇。乍听之下,你可能会以为是把土地平均分给每个人,让人人都有田种,毕竟「平均地权」直观上,容易让人想到分田地,对吧?其实,孙中山的平均地权并非要把地主土地没收瓜分(特别注意:这点和中国共产党,后来在中国大陆搞的土地改革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种透过「经济手段」,来平均土地收益的方案。换句话说,土地可以私有,但因土地而生的利益要让全民共享,不能只便宜了地主一人。听起来有点抽象?没关系,我们一步步来解释。
 
为什么要平均地权?孙中山提出这个主张,其理由和根据在于:土地的价值往往不是来自地主本人的努力,而是来自「社会的力量」。随着城市发展、人口增加,一块土地可能在若干年间,暴涨几十倍、上万倍,而地主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就白白获利。这种靠社会进步而带来的私利,国父认为极不公平。他在演讲中举了许多生动的例子,例如广州的长堤,在开辟马路、商业繁荣之后,地价比二十年前暴涨了近一万倍。上海的黄浦滩(外滩),和八十年前相比地价也是天差地别,从「一方丈地值一块钱」变成「一方丈地值一万块」,涨了一万倍!原本不起眼的土地如今价值连城,很多老地主因此一夜暴富,身价直追欧美的大资本家。再例如一个特别戏剧性的故事:澳洲的一位酒鬼发了大财。在澳洲某地,最初荒芜之地一文不值。政府拍卖土地时,这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糊里糊涂,以300元买下了一块没人想要的荒地。事后他酒醒后悔不已,但土地卖买已定,只好作罢。十几年后,周围地区开发起来,高楼大厦林立,当年的垃圾地段变成黄金地段,他那块地价涨到了几千万!结果这位醉汉什么事也没做,就靠那块地当上了千万富翁,而且他根本舍不得卖,只是靠收地租就成了澳洲首富之一。是不是很令人傻眼呢?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那块地当初300元他买下时,旁人都笑他疯了,结果阴错阳差却让他后来坐享了巨额财富。
 
可是,他的财富究竟从何而来?孙中山一语道破关键:这几千万财富其实是「大家」的!因为是社会上众多人在那块地附近,兴建工商企业、修建城市、改善交通,土地价值才水涨船高。如果那地方一直荒废没人用,地价怎会上涨呢?因此地价上涨的功劳在于「众人」,地主自己并没有出什么力。孙中山说,外国学者称地主因地价增长,而获得的利益为「不劳而获」的利益。相比之下,工商业者经营生意还要劳心劳力、担风险、投入资本才能赚钱,而地主什么也不干,就把别人辛苦创造的财富装进自己的口袋,这难道公平吗?更糟的是,土地涨价后,连带该地区百货物价都上涨了,也就是说,其他人在那块地赚的钱,在无形中都被地主以地租形式「间接抢去了」!听到这里,你应该明白国父为何对土地问题这么在意了。如果任由土地投机盛行、地主坐收暴利,广大农民和市民的利益就会严重受损,社会贫富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矛盾越积越深。
 
那怎么办呢?孙中山提出的解方是:用「公权力」把土地增值的利益收归全民,也就是「平均地权」的核心精神。具体怎么操作呢?他设计了两大法宝,名叫作「照价抽税」和「照价收买」。乍听之下有点绕口,我们下面来举个例子并搭配一张图表来说明。
 
第一招,是所谓的「照价抽税」,就是政府根据土地的「申报价值」来对地主课税。孙中山的构想是,让地主自己报出他那块地值多少钱(自报地价)。政府就按照这个价值,每年收他一定比例的地价税。例如地主申报他的地值一万元,那如果税率定1%,他每年缴税100元。申报价越高,税就交得越多。这样一来,地主为了少缴税,倾向于把地价往低价去报。可是他也不敢报太低,因为还有第二招等着他。
 
第二招,就是所谓的「照价收买」,就是政府保留依据地主自己申报的价格,强制买下土地的权利。也就是说,如果你报的价值过低,政府随时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处理:「好啊!就按照你说的价钱,钱给你,地收走」!地主若故意压低申报价以少缴税,就冒着随时被政府廉价收地的风险。相反的,如果他报太高,虽然不怕被收走土地,但每年地价税要多缴不少,吃不消。在多报吃亏、少报也吃亏的双重压力下,地主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如实申报接近市场行情的地价,同时他也会更关注让土地有效利用,以免土地闲着不长价值。这等于透过「自报公课」这类机制,把土地的账面价值公开透明化,再配合课税和必要时收买,防止土地炒作,让土地增值利益逐步转入公库,用于全民的福利。孙中山明确指出,这并不是要剥夺地主的土地所有权,而是透过税收手段让土地「涨价归公」。他允许私人拥有土地,但土地涨价的好处要透过纳税回馈给社会。亨利・乔治就曾说过:「无需没收土地,只需没收地租」。孙中山的方案正是体现了这个理念:土地依然私有,但地租(地价的收益)大部分由社会来分享。
 
下面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对照表,帮助大家理解自报地价机制的「惩低防高」平衡原理:
地主申报的地价
相对应的税负
面临的风险
明显偏低(低于市价很多)
缴税额偏低,短期省钱
政府可能按申报的低价强制收购,地主丧失土地所有权,长期吃大亏。
接近实际市价(合理区间)
缴税额适中
政府通常无理由收购(除非公共用途),地主可安心保有土地。
明显偏高(高于市价很多)
缴税额偏高,负担沉重
政府不会收购(土地对政府变贵了),但地主因税负过高而自行吃亏,不划算。
(以上仅为孙中山提出的原理原则,实际税率和收购情形以法律规定为准。)
 
透过这种设计巧妙的机制,国父相信可以达成多赢效果。一方面,地主不致一夕失去土地,但要缴纳相当于土地增值的大部分收益给国家。另一方面,国家则可以用这笔稳定的地价税收入来造福全民。他设想把地价税用来兴办平民住宅、提供平价粮食和交通等公共服务,让广大贫苦人大众共享经济发展成果。可以说,平均地权就是要杜绝土地上的「不劳而获」,让社会进步带来的利益,不再被少数坐地起价的人独占,而是转化为全民的福祉。这也是为什么孙中山把它称为「民生主义的第一个办法」,并且对其寄望极高。
 
有学者指出,孙中山的土地政策核心概念,源自美国经济学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的「单一土地税」理论。乔治认为私有土地增值不应归给私人,政府应征收土地增值税来实现社会公平。孙中山年轻留学时就接触了亨利・乔治的著作《进步与贫困》,深受启发。不过两人主张之间仍有差异:亨利・乔治倾向把所有地租收益收为公有,成为社会唯一的税源。相对于此,孙中山则比较温和,只要求未来地价的增值部分归公,对现有地主的既得利益并不一笔抹杀。史学家施福蓉(Harold Schiffrin)就指出,孙中山征地价增值税只针对未来收益,立场比亨利・乔治接近英国思想家约翰・弥尔(J.S. Mill)的「增值税」主张。此外,孙中山强调土地私有权仍受法律保障,只不过私有土地要「随时服从国家征收以谋公益」,必要时国家可以按土地申报价强制购买,例如为了公共建设、打破大地主垄断等目的。这种不没收土地只收地价的渐进改革路线,显然不同于后来共产党搞的土地革命​​,那种直接「打土豪、分田地」的做法。孙中山希望的是和平而有序地改造土地制度,既能避免激烈的阶级冲突,又能最终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先小结一下:「平均地权」瞄准的是土地制度的公平性。它透过税收和国家权力的介入,把土地增值收益摊给全社会,从根本上减轻地主与农工之间,因为土地而产生的贫富差距。孙中山把这招看作是治本之策,并称赞这方法「简单而平易」。当然,这在实际操作面会遇到很多困难(例如地价怎么评估、税率多少才恰当等),这些细节当年没有完全实现,我们稍后谈到台湾土地改革时再做说明。接下来,我们转向孙中山的第二剂药方:「节制资本」。看看孙中山除了土地之外,还想从工业和资本领域如何下手,来改善人民生活。

 
节制资本

 
孙中山改革中国社会经济不平等的第二个方案是节制资本。所谓节制资本,直接翻译成白话文就是「限制并节制资本垄断的力量」。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约束私人资本的无限扩张,防止资本家垄断国民经济,并适度将资本掌握在国家手中。听起来有点像现在说的「反垄断」或「国有化」,其实孙中山的想法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让我们进一步来解释。
 
首先,为什么要「节制」资本?国父观察到,在工业化社会里,资本家(拥有大量资金和机器的人)很容易取得对经济的支配权,从而左右劳工和消费者的命运。在他那个时代的欧美国家,资本主义发展已经出现大财团、大企业垄断的现象,形成所谓「财阀」或「托拉斯」(Trust),例如洛克菲勒财团控制石油产业、摩根掌握金融产业的命脉等等。当这些私人资本巨头的权力过大时,往往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孙中山把这种状况跟政治上的独裁做类比。他说当时英美的资本家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压制一切社会改良,手段之专横,就像旧时代的专制皇帝镇压反对派一样!简要一句话就是,经济上的极端不平等,长远来看跟政治上的独裁一样可怕,都会导致社会不稳甚至革命。
 
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虽然本土的现代工业才刚起步,还没有出现什么本国的大资本家,但已经有了端倪可观察。 19世纪末以来西方列强国家,在华经营企业,外资企业、银行等大量涌入中国。辛亥革命后出现了一批民族工商资本家,他们开办现代工厂、铁路、航运和银行,到1920年代也积累了不少财富。此外,帝国主义的经济渗透,使得外国资本成为中国经济上的庞然大物。孙中山清楚,如果任由私人资本(无论洋的土的)自由发展而无约束,那么终有一天经济权力,会集中在少数财团手中,广大人民仍然受剥削,国家也难以实现真正富强。所以「民生主义」的第二个方案,就是要限制和引导资本的发展方向,避免出现新的贫富悬殊。
 
具体来说,国父的「节制资本」有两层含义:一是对私人资本的约束与管理,二是发展国家资本。第一层比较容易理解,可以对照我们现在熟悉的概念,比如累进所得税、反托拉斯垄断法、劳工权益保护等等,这些都是在「节制」资本的力量。孙中山也注意到西方国家,已开始用一些和平手段调节贫富,例如所得税就是限制私人资本过度集中的一种方法。他在演讲中提到:「现在外国所行的所得税,就是节制资本之一法。但是他们的民生问题究竟解决了没有呢?」意思是说,西方靠课所得税等办法来调节贫富,但依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社会问题。所以光靠「节制私人资本」还不够,中国还要大力发展「国家资本」。这里大家可能疑惑,什么是国家资本呢?简单说,就是由国家来投资经营的大型事业,也就是国营经济或国有资本。孙中山强调:「中国现在最大收入的资本家,只是地主,并无拥有机器的大资本家。所以我们此时来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解决土地问题,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这句话透露出两个重点:第一,当时中国的首富阶级主要是土地阶级,工业资本家还不够壮大,因此现在推行平均地权(对地主开刀)相对容易。第二,也暗示工业资本将来壮大后还会带来新的不平等,所以要未雨绸缪。
 
孙中山为中国设想的经济蓝图,是「节制私人资本」加上「创造国家资本」两者双管齐下。他在讲演中直言:「中国不单是节制私人资本,还是要发达国家资本。」并具体提出了一系列的实业计划,希望由国家来主导。例如:大兴交通建设(修建全国铁路网和运河)、大规模开采矿藏、振兴现代制造工业等等。这些构想后来编入了他的《建国方略》中,被称为「物质建设计划」。他甚至举例说,欧洲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全国总动员,都曾把大实业和工厂收归国有(战时社会主义政策)。战时各国暂时地走了一步国家主导经济的路子,战后又退回私有。但孙中山认为,中国可以借鉴这种模式,在和平时期就由国家,来肩负起大规模工业化的责任。他说:「中国本来没有大资本家,如果由国家管理资本,发达资本,所得的利益归人民大家所有,…是很容易做得到的。」这句话相当乐观地估计了执行难度,但透露出的关键思想是:国家应该成为最大的资本家,带领人民一起致富。与其让私人垄断关键产业,不如由国家投资经营,然后利润全民共享。
 
那是不是所有产业都要国家包办呢?其实国父也没有走这么极端的路线。他主张「私人办不到或办了有害的事,国家才出马」。例如一些涉及国计民生的垄断行业──铁路、银行、军火、能源等,如果完全放给私人,容易形成财团操控,国家理应管制或经营。他在1924年接受记者访问时,就明确表示过:关系国计民生的企业,如银行、铁路、航运等超出个人资本能力或具有垄断性的产业,应由国家管理或控制,以免私人资本左右全局。而一般的中小型工商业,仍可以由私人自由经营,国家并不打算一概接管。因此,节制资本的真正涵义是「发挥国家力量去引导和约束经济发展方向」。既能防止出现经济上的极端两极分化,又能利用国家力量加速现代化建设。这在现在看来,其实很类似政治经济学上的「国家资本主义」(state capitalism)或「混合经济」(mixed economy)模式。
 
附带一提,孙中山当时还受苏联影响,提出要保护劳工和改善劳资关系,但他强调的是劳资合作而非斗争。他不赞成无产阶级专政那套暴力革命,在节制资本方面,他更希望透过政策和法律来和平改造。 1924年国民党一大宣言里也吸纳了类似主张:强调改善工农生活、限制大资本垄断,建立所谓「三民主义的新民主国家」,其中经济上就是要既反对贫富悬殊,又鼓励资本发展民生工业。因此,我们可以说,孙中山希望走一条中间路线:不搞共产主义那样把资本全充公,也不走放任自由竞争的老路,而是在国家指导下让资本服务于民生。这也是「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又名共产主义」那句话的真正意义,目标相似,但实现的方法温和渐进。

 
比较的视野:民生主义vs.其他西方思想
 
透过上述介绍,我们了解了孙中山民生主义第二讲中提出的两大方案。现在,我们把他的理念,放到更大的中西方历史和思想的坐标中来看看,他与同时代的其他西方思想观念,受到哪些影响,又与它们有哪些异同。
 
首先,我们可以看看国父与亨利・乔治的比较。亨利・乔治是美国十九世纪的著名经济学家,以土地问题研究闻名,他的代表作《进步与贫困》对孙中山影响很大。两人有个共同信念:土地增值属于社会,不能被地主独占。乔治提出的「单一土地税」(Single Tax)主张,认为政府应以课征土地地租,来作为唯一税收来源,把土地的全部收益收归公有。孙中山的「平均地权」与此异曲同工,他也主张以土地税和地价公有来实现社会公平,甚至直接引用了乔治的理论根据(不劳而获、增值归公等)。不同点在于,乔治比较激进,认为不仅未来土地涨价收益,连已经存在的土地垄断收益,都应透过重税「拿回来」。相对于此,孙中山则倾向仅针对未来增值部分课税,不追溯既往。因此孙中山并不打算突然让现有地主破产,只是确保往后地价再涨就不进私人的荷包。这种妥协让步显然更容易为社会接所受,也减少了改革的阻力。难怪有学者说孙中山比起亨利・乔治,更接近英国经济学家约翰・弥尔提倡「增值税」的温和立场。但无论如何,两人都坚信土地政策改革是社会改革的基石。
 
学者林(Sein Lin)指出,孙中山的民生主义中,「平均地权」是核心,节制资本只是对其延伸和配合,两者的目的都在让社会进步成果全民共享。孙中山自己也反覆强调「平均地权」的重要性,多次向公众解释说明其原理,可见他对亨利・乔治学说的重视。还有一点值得一提:两人都主张和平、渐进地改革土地制度,而非透过暴力革命。乔治在美国是以倡议立法征税的方式推动变革,孙中山虽身处革命年代,但在土地问题上,也倾向于用政策手段而非抄家分地。他在演讲中特别澄清,平均地权不是共产党那样要「没收地主产业」,而是依法收税,地主仍保有土地所有权。这样的主张当然比共产主义温和许多,但也因此有人批评孙中山「不彻底」。有趣的是,孙中山阵营内的理论家胡汉民就曾指出,孙中山所谓的平均地权,其实效果等同于土地国有,只是形式上透过税收来实现。他这番话既是对孙中山政策的高度概括,也隐含着一丝担忧:既然等于变相把土地收为公有,真要推行时阻力不会小。这点在后来的中国革命中也得到了一定印证,无论国民政府在大陆还是台湾,真要动地主利益时,都经历了一番艰难博弈,不可能完全风平浪静。这里先按下不表,后面再谈台湾的经验。
 
第二,我们再来看孙中山与马克思主义的比较。前面其实已经隐约提到:孙中山认同最终要达到社会财富大同的目标,但不赞成马克思主义那种暴力阶级斗争的路线。他曾直白地说过:「共产主义是民生的理想,民生主义是共产的实行。所以两种主义没有什么分别,要分别的还是在方法。」这句话把他和共产主义的关系讲得很透:目标一致,方法不同。他认为民生主义就是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可以和共产主义「做好朋友」。在1924年国共合作的大背景下,孙中山一方面拉拢共产党支持革命,另一方面也努力向国民党内右派,解释说民生主义与共产主义并不冲突。两者的差别在于:马克思主义主张,以无产阶级专政的方式,彻底打倒资本阶级,实行生产工具收归公有。而孙中山则认为不必走到那一步,可以透过渐进改革的方式来实现同样的理想。
 
举例来说,马克思开的药方是做外科手术,快速但流血多。孙中山开的是慢性调理方,不流血但见效可能慢一些。他希望资本家也能接受改造,和劳工协调共处(所谓「劳资调和」),避免两极对立你死我活。这种理念跟后来蒋介石在大陆的「新生活运动」、以及国民政府来台后的诉求,都有一脉相承之处,即强调社会各阶级合作,共同富裕,而不是斗争革命。当然,历史发展并未如孙中山所愿,国民党在大陆的社会经济改革并不充分,最终共产党靠土改等激进手段赢得农民支持,取得政权。这其中有许多复杂原因,但可以说明的一点是:孙中山民生主义描绘的「渐进式社会革命」道路,是一条难度极高的中间路线,需要高超的执政能力和有力的推行来实现。它避免了暴力和激烈冲突,却也可能因为不够「爽快彻底」而被两头不讨好。但是,不管如何评价,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国父能提出民生主义这套理论,已经极具创见。他把西方的社会主义理论中国化,试图找到中国自己的社会改革模式,这对后来许多亚非拉国家的民族主义领袖都有启发。很多新兴国家的建国理念,都多少仿效了孙中山「既保持民族传统价值、又吸收西方思想」的综合路线。例如印度的经济政策、埃及的社会改革等,都能看到类似的思路--既反对赤裸裸的资本剥削,又不完全共产主义,而是国家主导下的社会经济发展路线。从这个角度讲,孙中山不仅是中国近代思想的先行者,也是发展中国家寻找第三条道路的一位先驱。
 
说完了两者的思想比较,我们再看看孙中山思想的实际影响和启发。孙中山的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后来在台湾地区有过一次成功的实践,而这段历史正好体现了他理念的威力。 1949年,中华民国政府退守台湾以后,面临稳定社会与重建经济的压力。当时台湾有近四成农户是佃农,要将收成的一半甚至更多缴纳给地主,土地高度集中在少数地主手中。这种沉重地租和不平等的土地占有,正如孙中山所预言,是社会稳定的巨大隐患。国民党政府深知,要巩固人心、避免动乱,必须效法孙中山的主张来「平均地权」。于是1950年代初,在台湾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这场改革被公认为20世纪中期最成功的土地改革之一,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孙中山的理想。具体措施分三步走,被称为「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耕者有其田」。
 
首先,三七五减租。政府在1949年颁布新租约法令,规定地租上限为稻谷收成的37.5%。也就是说,以往地主跟佃农五五分成、六四分成的普遍情况,一下被限定为地主最多拿37.5%,佃农至少留62.5%。此举等于立刻给佃农「加薪」,大幅减轻农民负担,增强了他们生产的积极性。
 
其次,公地放领。政府将公有的农地(日本殖民政府遗留下的官田等)以优惠条件卖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允许分期付款购买。超过15万户农家因此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田地。
 
第三,耕者有其田。限制私人地主的土地所有上限,超出部分由政府征购下来,再转售给原先在上面耕种的佃农。地主获得的补偿并非现金一次付清,而是政府给予长期公债券和等值的工矿股票。这样做聪明之处在于:政府不用立即拿出大笔现金,可以把财力投入工业建设;而地主手上的公债和股票,促使他们成为工业投资者,资金从土地转向工业,使其身份从地主转变为工业资本家。这正契合孙中山「节制资本」的构想:让原本盘踞在土地上的富裕阶层,转而投入实业发展,减少社会阻力。
 
台湾实行土地改革的结果非常显著:随着减租和配售土地的推进,地价大幅下跌。1952年的田地价格跌到1948年的不到三分之一。许多地主发现与其收租,不如干脆卖地变现,再投资工商业;佃农则以低廉价格买到了土地。短短几年内,大部分佃农成了自耕农。统计显示,到1980年代末,台湾有田地的农家中,只有6%还在租别人的地耕作,其余94%的农户都拥有了全部或部分耕地。传统的「地主—佃农」结构几乎消失无踪,土地所有权的平均程度居全球农业国前列。这正是孙中山当年希望看到的局面!土地改革让台湾农民安居乐业,对政府的支持度大大提高,农村几乎再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贫困动乱。同时,地主转化为工商资本家,也为台湾后来的工业经济腾飞提供了本土资本力量。可以说,孙中山「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的理念在台湾得到了一次成功验证:既实现了社会公平,又促进了经济发展。这难怪许多历史学者把台湾土改视为「三民主义在台湾的实践」。
 
事实上,台湾的《中华民国宪法》第143条中,就明定了平均地权的原则,1950年代也陆续制定了土地法、土地税条例等,把孙中山的土地思想法律化。 1954年台湾还颁布《平均地权条例》(俗称平均地权法),对城市土地增值课税,防止土地炒作。所有这些制度安排,都带有浓厚的孙文思想烙印。可以说,在台湾,孙中山关于民生主义的很多主张得到了贯彻,为之后台湾的社会稳定和经济起飞奠定了基础。
 
反观中国大陆,1949年后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中国共产党在夺取政权前后,实行了更激进的土地改革-「打土豪、分田地」,彻底消灭了地主阶级,将土地财产直接重新分配给贫雇农。从表面上看,这实现了孙中山「耕者有其田」的愿景,但过程极为激烈,伴随着大量暴力斗争和社会震荡。新中国成立后,又在土地国有化上更进一步:城市土地收归国有,农村土地归农民集体所有,个人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这和孙中山的方案有相通之处(最后效果都是土地不成为私人牟利工具),但做法上要激烈得多。长远来看,大陆这种「国家(集体)直接掌握全部土地」的体制虽然杜绝了传统地主剥削,但也产生了新的问题。改革开放以后,土地使用权可以有偿转让,地方政府成为实际上的「地主」,靠卖地生财,所谓「土地财政」大行其道。一些地方政府低价征用农民土地、高价卖给开发商,农民仅获微薄补偿,引发不少社会矛盾。这种情况其实正是孙中山当年所忧心的:土地增值利益没有真正「归公于民」,而是变成地方政府或相关利益集团的财源,结果仍旧可能造成贫富分化和不公正。有学者分析近代中国土地制度时指出,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传统,都把「土地征收权」视为国家实现经济计画的重要手段,并频繁大量地运用。但如果缺乏透明和制衡,土地征收就容易变味为牟利工具,引发民怨。从这个角度看,孙中山的土地思想对今天仍有启示:土地公有或国有并不是万灵丹,重点在于如何让土地收益真正用之于民,以及在发展和公平之间取得平衡。
 
最后,我们来谈「节制资本」在现代的意义。孙中山当年面对的是工业化初期的传统资本家、财阀垄断等问题。时至今日,资本的样貌已经大不相同。我们有跨国企业、互联网巨头、金融资本全球流动等等新现象。但资本过度集中带来的挑战依然存在,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譬如大型科技公司垄断市场、掌握海量数据,某种程度上垄断的力量不亚于当年的石油、铁路财阀。又如超级富豪的财富在疫情期间暴涨,而底层劳工生活艰难,这让人重新思考如何「节制」新的资本巨头。孙中山的答案是国家要敢于出手干预,立法监管、税收调节,必要时公营经营。这样的思路在当代依然体现于各国政策中。例如反垄断调查、数位经济监管、对高所得者课征富人税等,都可以看作「节制资本」的现代版。而中国大陆近年提出的「共同富裕」目标,也是在改革开放积累巨大财富之后,试图矫正贫富差距、让资本更好服务全民的一项举措。有人说这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孙中山民生主义理想的呼应,确实不无道理。
 
有一点非常明确的道理是,经济发展不能只看GDP增长,更要看老百姓是否共享成果。孙中山在民生主义第一讲,曾经说过一句朴素但深刻的话:「人类求解决生存问题,才是社会进化的定律,才是历史的重心。」意思是满足民生需求才是推动历史前进的根本动力。这提醒我们,如果任由资本垄断和贫富悬殊危及民生,社会的进步就失去根基,也可能埋下动荡的种子。这个道理在当今依然适用。
 
当然,套用孙中山的处方到今天,还有许多新难题需要我们思考。例如:在节制资本的同时,如何能够不妨碍创新和市场效率?面对网路科技巨头垄断、大数据滥用,我们该如何拿捏监管的尺度,既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又能保持科技进步的活力?在房地产和土地财政问题上,如何平衡市场机制与社会公平?是否需要考虑推行某种现代版的土地增值税,或是房地产税,来实现「地价归公」,稳定房价、保障居住权?另外,孙中山选择用「民生」,这个中国传统词汇替代「社会主义」,是否透露出他希望本土化西方理念、降低激进色彩的用心?这对我们今日在推行各种改革时,有没有启发?也许需要更多从本国国情和语境出发,寻找社会可以接受的表达与路径。再例如,孙中山所强调的「民生问题是历史的重心」,和马克思所讲「物质生产关系是历史的动力」,看似相近又有差别:前者着眼于协调各阶层共同生存发展,后者则强调阶级矛盾引发革命。这两种观点背后预示着,往后不同的社会发展图景,也影响了中国20世纪不同政治势力的道路选择。今天我们反思这段历史,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在追求民生福祉的同时,避免陷入你死我活的阶级对立,找到一条合作共赢的现代「民生主义」道路?国父的思想能否在21世纪,转化出新的制度创新,来解决当代的贫富不均和民生问题?这些都值得我们长远深入地思考。
 
总而言之,孙中山的民生主义强调的是,发展经济要为民众谋福利,改革措施要让绝大多数人受惠。他提出的平均地权和节制资本两大方案,目的都是纠正贫富不均、避免社会两极对立,以实现天下为公的理想。尽管时代环境已大不相同,他所关注的土地、资本这两大问题依然是当今世界的命题:如何让年轻人住有所居、让劳动者分享经济成果,如何防止财富过度集中、维持社会和谐稳定,这些课题和孙中山当年的思考可谓一脉相承。他留下的思想遗产或许不能直接解答所有现代难题,但提供了一种宝贵的思路:在社会改良中寻找平衡,以温和渐进的方式追求共同富裕。


 
参考资料: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生主义第二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zh-
林炳勋、李伟志、黄南渊、李汉刚、陈清香(1989)。台湾土地改革纪实。台北:国史馆台湾文献馆。
George, H. (2006)。进步与贫困:为什么在物质富裕的情况下会出现经济衰退和贫困——以及如何解决这个问题!(B. Drake 编辑和缩写)。罗伯特·沙尔肯巴赫基金会。
孙立(2022)。孙中山和亨利·乔治:土地政策在其学说中的关键作用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
Wells, A. (2001)。孙中山的政治思想:发展与影响贝辛斯托克: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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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王苡儒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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