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目光(一) 一一关于朱成的故事
谭作人
“这就是死人的眼晴嘛”，市委书记说。 “啥子哦，这是历史的目光”，艺术家答。 这场官民现场顶嘴的华山论剑场景，发生在成都市春熙路北口，朱成作品面前，时间是2004年。 一个说眼睛，一个讲目光，这不是官与民的站位问题，而是一个文化问题。 这位在本市最高官员面前，坚持“历史目光说”的艺术家，就是成都著名雕塑大师朱成先生。
在中国雕塑界，朱成成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体育雕塑《千钧一箭》获得国家特等奖，震惊业界。当时，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展品面前停步不前，恋恋不舍。陪同参观的国家领导人看出机会，找到朱成，要求向萨马兰奇主席赠送国礼。因此，在瑞士洛桑的奥林匹克慱物馆，陈列了来自东方体育大国中国的《千钧一箭》。一件极简主义作品，一箭洞穿了历史的纸背.。
（朱成）
（千钧一箭）。
（朱成与萨马兰齐）。
之后，成都朱成的系列公共艺术作品，以及著名的二维半空间艺术创作手法，相继走进并构成了各类公共艺术环境，作为国家一级美术师的朱成先生，也同时走进了历史。（顺便说一句，十年后，那位比朱成小十岁的市委书记，也走进了历史，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朱成早年作品系列包括西昌城标《月亮女儿》，德阳城雕《德阳艺术墙》，会展中心《顺兴老茶馆》，耍都《结构牌坊》，美食名牌《皇城老妈》，金色大厅《天机》，国际艺展《喜怒哀乐》，音乐广场《春夏秋冬》，烈士陵园《烈士纪念碑》，宽窄巷子《古墙慱物馆》，都江堰西街《老街街景》，西昌《知青博物馆》，民俗系列，抗战系列，等等。
一个公共艺术家，当然是以作品和人品来发言，以艺术成就来成名成家，这没有什么争议。至于这位艺术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的思想，感情，性格，以及他的人生梦想和毕生追求，人们的了解并不太多。尤其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社会良知，社会责任心，这是不可或缺的做人之道和艺术之魂，人们却知之甚少。而我却对这一部分情有独钟，因为正是这个部分的彼此认同和高度契合，铸成了我和朱成大哥一辈子的兄弟情谊。. 作为一个活跃人士，我当然早就知道朱成了，但却无缘得见。直到1996年，我在市政府二办一个开发机构担任项目总策划，与开发办一起看了隔壁四川美术馆的朱成个展，才与艺术家有了第一次见面。当时聊了几句，聊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记下了大师质朴，甚至天真的神态与表情。这也奠定了三年后我们的合作基础。
（月亮女儿）
1999年，为纪念二十世纪最后一个世界环境日，《绿色江河》发起了在长江源头建立环保纪念碑的活动。杨欣会长去北京活动求字（由国家主席江泽民亲撰），在中办，环保总局，测绘总局和中央媒体之间来回奔波。而我在成都负责纪念碑的设计制作筹款运输等具体事务。这是我与朱成的第一次合作。 当时朱成己经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艺术家，却毫无架子。他表示这是环保公益项目，主动提出不要设计制作施工费用，全作贡献。还说，我这不算什么，你们还不是在尽义务啊。在后来的高层审稿中他又多次改稿配合，不计成本，毫无怨言。纪念碑建成后，在长江源头进行了青海一北京一上海三地联合现场直播，轰动一时。事后，朱成等人得到了国家环保总局的通报表彰。
（长江源碑）
我与朱成的第二次合作，就是颇具争议性的成都市天府广场改造方案。2000年，我们接受甲方委托，对四川省展览馆整体功能性改造进行总体策划。朱成和我整合项目周边以及广场环境，做出了名为《天府广场一日游》的本市最大旅游产品策划案，并为此作了司法公证。岂料当时市府行政主官己经指定贝聿铭大师设计方案，意在结合地铁工程建设，建成超过10万平米的巨型地下商业中心。在此，作为特大单中心城市的几何中心广场，如何进行城市功能定位，如何进行交通规划布局等问题，出现了意见分歧。仅仅是本土艺术家设计创意方案的一个亮相，就被比划成了一个传媒竞相报道的公共事件。好在这件事的最终结局不算太坏，在此略过。但在这个过程中，朱成在公共问题上，再次表现出了他一贯的公而忘私的良知和既公且义的勇气，令我钦佩不己！ 天府广场个案后，市政协有人找到朱成，想让他进入政协，有话进屋说。朱成婉谢了这个邀请意愿。他认为，对于公共问题的关门商议，可能于人于己都有利益，但会影响自己的独立判断，从而伤害到公共议题的公共性，这是一个传统型知识分子应该避免的。也许有人认为这很傻气，但朱成一定会说：我愿意。 公共利益，涉及所有人的利益，必须公字当头，公益优先，开放议题讨论，决不容许决策者走私个人利益，假公济私，损公肥私。而在官本位的当下体制中，官方利益至上，甲方利益优先，缺乏制衡公共权力，保护公共利益的体制和机制。所以，经常有体制内不负责任的公共决策，引发社会性的公共危机。
所谓公共知识分子，简称公知，正是因为敢于担当，无私地监督公共权力，保护公民权利，而成为国家脊梁，社会良知，成为一个国家最不可缺少的稀缺资源。朱成先生，正是这样为公义而争战的，看起来很傻却令人肃然起敬的公共艺术家。 当局尊重朱成先生，请他担任本市雕塑业界领䄂，文联副主席，城市规划委员，大学客座教授，学术顾问等等社会职务。同时也想关起门来，听听大师高见。但这并不能改变朱成在公共问题上坚持真理，正常反映意见，维护公共利益的一贯风格。尤其是先生在城市规划，旧城改造，广场建设，文化传承，环境保护等公共决策问题上直抒己见，抓住本质，义不容情，常使一些过分固执的外行领导下不来台。所以后来，为了避免引起争议，官方邀请也就越来越少，朱成大师也渐渐淡出了公共领域。 但这并没有影响先生对于公共问题的关注和参与。在这以共为公，有时有共无公的魔幻年代，先生担当起了一个良知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宁可走出光环，也要坚守良知，即使为此而付出代价，被官方边缘化，先生也在所不辞。甚至，为了保持独立性，朱成退出本市十大文化名人的媒体评选，自甘“坠落”。这样的精神品质，正是大师之所以为大师的珍贵价值所在。
（德阳艺术墙）
朱成是一位艺术至上，价值优先的率性艺术家，浑身充满了正直、倔强、天真、质朴的个性魅力。因此，在官场和商场上，他与时尚的主流氛围和潜规则，显得格格不入。一次，某区委书记邀请朱成作一个大工程。签约前，书记握住朱成的手说，我代表全区三十万人民感谢您！朱成说，你代表不了哦。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大单。朱成事后也许会后悔，但是如果再次遇到同样情况，估计结果还是一样的。 正如前述的本市重点工程一一春熙路改造工程，这是市政府特邀朱成领衔主设的重中之重的形象工程。朱成接单后，作出了一个特别棒的创意设计方案。即在春熙北段步行街，以双层玻砖、铺装金幣（镀铜）和框内灯景组合，铺装名为《金玉滿堂》的金光大道，抬升步行街昼夜的环境氛围和商业价值。而在街口景观墙上，以黑色大理石缕刻1：1的民国人物群雕及民国街景，名为《目光》，突出民国人物与当代人物视线平行的目光交流，由此反衬春熙路的时代变迁。 这个绝佳创意，由于《金玉满堂》成本超出预算，且甲方害怕因之引起社会争议而搁置。己经铺装的《目光》，因而失去了动静结合，黄白光景交融，冷暖晕素搭配的对景支撑，减少了合理性。经过春熙路改造指挥部、区政府、市政府逐级会商，最后报请市委，由班长一一市委书记现场办公定夺。于是就有了本文开篇那段对白。而朱成因为坚持艺术创意主张，自己却付出了高昂的材料成本和社会成本。
说起城市雕塑，也是一个官方既爱又怕，充满争议，又绕不过去的公共话题。众口难调，公共话题本来就应该也必然具有争议性，以此可以测试社会协调性，增进民主性，这很正常。不要害怕，也不回避，这才是真正自信。早期城雕的美中不足，有时会形成有趣的公共幽默和公共话题，比如重庆一砣子，成都一耳屎，工人阶级等于零，四大啥子顶个啥，砸到脚趾头，等等。正是因为聪明艺术家们的善意调侃，使得决策者和权力美学有所顾忌，少犯低级错误。而这类段子作为载体，能使作品得到广泛的口头传播，从而更加深入人心，或者得到纠正。当然，这涉及到传播学及营销学，更是另一个复杂的话题，课程需要从头补起。 朱成先生不仅是一位创作型的艺术大师，还是一位独具特色的大收藏家。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朱成就创办了四川第一家以个人名义冠名的《朱成石刻艺术博物馆》。四十年来，朱成坚持以创养收，以商养藏，通过不断投资，朱成博物馆己经建成拥有个人作品，石刻艺术，馆藏杂件三大类别，十大主题，数十万件珍稀藏品的恢宏规模，建成别具一格的乡土文化艺术博物馆。即将通过升级改造，扩建成为开放式、公益型的朱成雕塑纪念公园。祈愿朱成先生早日完成自己毕生心血的最后作品，建成朱成公园。
（朱成博物馆）
在行事为人方面，朱成更是一个善良而且仗义的好人。.我是一个喜欢直视深渊的人，而朱成大哥，常常有意回避一些惨景惨事。我知道，他并不坚强，反而是特别敏感而多情，害怕受到伤害。5.12地震发生后，我在他家看都江堰新建小学的现场抢救视频，当看到家长挥手高呼：“快来刨娃娃！快来刨娃娃！”时，没有唏嘘过程，我的身旁突然响起嚎啕大哭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朱成大哥如此毫无顾忌地率性而为！这时我己经隐约感觉到，这一劫难，我是躲不过去了。后来，在我8.12开庭审理的时侯，朱成大哥亲自来到现场，一直紧贴在我的辩护律师浦志强身前，阴沉着脸，以他市文联副主席的官方身份，与人对恃。 有些朋友喜欢朱成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率真的个性十分可爱，而不是为了他的财富和名声。我们有时也在私下讲，来自民国，传承着民国文脉的朱大哥，不仅是一位民国式大师，还是一个天真无邪又善良聪明的老娃娃，十分讨喜。善良聪明是一份不可多得的优质精神资产，它能够把人变成发光体，输出光和热，并且自然而然地形成人体凝聚力，而朱成就具备这种优良品质。这种品质体现在宏大叙事上，也许是一种灾难，但是在与人相处之道上，却是润物细无声的清泉和暖流。如果需要举例来说明这些温暖叙事，可能会因千头万绪涌上心头而至一时无从下手。然而喜欢他和他喜欢′的朋友们，一旦提起朱成之好，定会因为有许多共同感受而相互对视，笑在脸上，暖上心头。这就够了。
早年间，由于朱成名气太大，常有本地和外地的各级领导登门求教，或者邀请他参加相关会议。这类邀请，有些是出场帮闲性质，为别人站台，给官员添彩。而有的邀请，却是给人帮忙，解决问题，暗含着巨大的商机。朱成常常不看官员脸色，也不顾商业利益，坚持邀请我这个反派角色一起赴会。这类会议上，经常是只有我们两人坚持甲方思维，敢说真话，还原真相，直抒己见，相互补充，坚持原则，追求本质，以至于损失不少商机。然而经过我们努力，曾经救下四个古镇（比如宽窄巷子，街子古镇），使其不被官员政绩和经济利益完全毁灭。我们对于错失此类商机，从来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建设性的成就感，在痛中快乐。 （图片六，某古镇实景） 对于公共问题，我从不把自己定位成所谓反贼。这不是说反贼有什么不好，而是要做事，要打现场阻击战，必须要低调。然而不管我愿不愿意，还是被官民两界共同定位为异议人士，而且还是自干的。不过这是我能够接受的。在公共领域，尤其在公字缺席的情况下，有一种社会角色或者表达方式，不应该缺席。既然自干，决不止于五，而应该是十百千万。所以，虽然半块镜子早己碎了一地，但每一块碎玻璃都坚持躺在那里，面向苍天，反射着任何可见之光一一根本不在乎你注意还是不注意。我的所有报应，不是罪有应得，而是最有应得。也许在这一点上，我和朱成彼此相象，并且彼此欣赏，因为人格独立，有历史感，正是我们结缘的原因和目的。
(皇城老妈)
人头马.2023.12.25. 朱成系列一一 《历史的目光》(二) 一一朱成的作品 《历史的目光》(三) 一一朱成的藏品 附：朱成雕塑纪念公园内容 三大类别： 朱成雕塑艺术 巴蜀石刻艺术 民俗文化馆藏 十大主题： 公共环境艺术 二维半空间艺术 朱成创意方案展 创作交流营地 中国建筑图像 巴蜀石刻艺术 石画拓片系列 巴蜀木作系列 巴蜀陶器系列 其它装置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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