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拉格之春到北京之春
陈维健
莱比锡与布拉格虽然是两个国家两个不同的城市却十分邻近,只有二百多公里。到莱比锡开会前就计划好去布拉格。布拉格是我心仪已久的城市,他与莱比锡一样都是民主运动的圣城。
会议结束,我们先坐火车到柏林,上午的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旅馆放了行李,坐敞蓬旅游巴士到柏林墙打卡。二十多年前来过记忆犹新。那堵保留的墙是游客必到之地。“兄弟之吻”壁画之下游客络绎不绝,拍照都得排队。柏林墙倒塌后在东区保留了一公里多的墙体,市政当局邀请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创作壁画。“兄弟之吻”是最著名的一幅。是俄罗斯艺术家德炒特里 费鲁贝尔1990年绘制的,灵感来自一张历史照片,德共总书记昂纳克与苏共总书记两人拥抱亲吻,以此象征兄弟的友谊。男性与男性之间亲嘴,无论是德国还是俄罗斯都没有这样的习俗。这样的亲吻是苏联时代的同志行为。巧合的是中国男同性恋也称之为“同志”。这也算是一个政治幽默吧。

(柏林墙兄弟之吻,在共产主义博物馆看到了真实在的照片)
到柏林勃兰登堡自然也不能放过,他是德国最重要的国家象征,门顶上的“胜利四女神”曾经被 拿破化当作战利品拿到巴黎,拿破化失败后普鲁士军队又拿回柏林。到了那里同样的人山人海,边上的美国大使馆为刚刚去世的林赛 格雷厄姆参议员下半旗。他是积极主张支持北约,制裁俄罗斯。“北约”是二战后西方成立的一个军事联盟,现在正受到考验。离美国使馆不远处是柏林大屠杀纪念碑。2711个棺木似的石碑,冷峻,沉重,十分震撼,打破了传统纪念碑的形式,以高度抽象的方式表达希特勒纳粹屠杀犹太人的恐怖。
柏林墙建在勃兰登堡西侧,将柏林一分为二,这里曾经因东德人越墙奔向自由死亡无数,而被称为“死亡地带”。如今只有一条虚线表示这堵墙存在过。柏林墙的倒塌是东欧民主运动胜利的象征。当年里根总统站在柏林墙下发表演讲,“推倒那座墙吧!“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你追求和平,如果你追求繁荣,请到这里,打开这座门!戈尔巴乔夫先生推倒这座墙吧!”。戈尔巴乔夫顺应历史的潮流,没有象1968年苏共领导人勃烈日涅夫镇压布拉格民主运动那样镇压东德人民的民主运动。
在柏林一日,第二天下午坐上去布拉格的火车,火车经德累斯顿就沿着易北河行驶。易北河(EIBE RIVER)这是在二战影片中无数次出现,耳熟能详的一条河流。这是二战美军与苏军在德国本土会师之地。美军与苏军在此握手,拥抱交换军徽和纪念品,这一天被 称为“易北日”。在宏大的战争叙事中,我一直以为易北河是一条雄浑宽阔的大河,直至火车沿河行驶,才知河流并不宽阔且十分秀气。
火车在易北河行驶时正值黄昏,易北河畔被笼罩在金色的夕阳中,河岸的建筑在余辉中如梦如幻,托尔高(TORGAU)桔黄色屋顶倒映在平静的河水里美到分不清真虚。哈滕费尔斯堡更是象是魔幻世界那样迷离,此样的美景只能在童话世界中存在。
过了托尔高便是德累斯顿,临河的布吕尔平台排列着圣母教堂,王宫,歌剧院等城堡式建筑,以其辉煌而被称为欧洲的阳台。然而这一系列的城堡建筑在二战中几乎尽毁,是战后德国人一砖一瓦恢复起来的。当时欧洲许多建筑师认为这不是不能之事。在德累斯顿被 毁后的东德政府将几乎只乘下妇女的居民动员起来,建造了一条零时铁路,清理废墟,抢救遗迹,存放到仓库内等待重建。90年东西德统一开始重建。德累斯顿重新恢复昔日的异彩直到2005年。从中感受到中国与东德同为共产党政权,至少从文化层面来看完全不同。毛泽东进城后把北京城原有的古建筑拆毁。说一张白纸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使持续三百多年的古城北京荡然无存。当时著名的建筑师梁思诚泣血劝阻,终不为毛所动。

(德累斯顿的欧洲阳台)
在火车经过德累斯顿前,我们已驾车到访了德累斯顿,先到离他不远处的欧洲陶瓷名都梅森。如果说梅森是欧洲艺术的微观世界,把人物纤细到针尖大的极致,那么德累斯顿就是宏观世界的辉煌极致,须仰视而见的伟大。
德国与捷克的交界处在名叫舍纳的山谷中,到达此处,因火车晚点天色已经昏暗,窗外只能见到黑越越的山色与铁路线上闪烁的信号灯。德国火车历来以准时闻名,竟然晚点二个多小时。在舍纳换了乘警,查票时我们已有些迷糊了。
多次听说布拉格是欧洲最美的城市,但只有到达布拉格在查理大桥上一站,才真正被惊艳到了。她象一个绝世之美的古典美人,岁月沧桑只增其美,历史的时空只增其丽。一个饱经共产主义摧残的城市竟然保存得如此完美,又一次感到西方的共产党与东方的共产党之区别。
早晨起来,出了旅馆便看清了昨晚推着行李箱,咯噔,咯噔的路面。由方块小石铺出的路面竟然是如此之美,各种各式的图案,新旧交替,新貌旧颜,凹凸之上是时间打磨出来 的光滑。街道两旁的建筑定格在历史的时空中。立面起伏的墙雕塑林立,欧洲千年的建筑风格集于一身。他是一座完整的古城,特别在查理桥上望去,方墙,圆顶,尖塔,红色的屋顶,错落有致,组合成富有层次的青春不老的建筑群。
查理大桥两旁排列着30组形态各异不同历史故事的雕塑。这些雕塑人物,不是死板的,形态与表情都栩栩如生。这是一座无与伦比的桥,可能是世界是雕塑最多,最为辉煌的一座桥了。走在桥上如同进入艺术博物馆,更是走入了时光的隧道。

(从查理大桥看布拉格)
我们在布拉格虽然有三天时间,除去来去实际时间仅仅是一天。而这一天的重头是参观共产主义博物馆。布拉格是民主运动最早发起的城市。他 经历了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的民主运动,与1989年的“天鹅绒革命”我主持笔政多年的“北京之春”之名便是来源与“布拉格之春”,这是我必须朝圣的城市。当然布拉格在我心目中不仅仅是布拉格之春,这就要讲到一本书,米兰 昆德拉写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本书不仅因为主人公是参加布拉格之春,而是他的情节,他的人生哲学思考。人生中的事只要发生过一次,不重复的话就是没有意义的,就是轻飘飘的,这就是他的书名,“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本书是我不多的读过二遍的书。在这以前感受生命只有不能承受之重,哪 有不能承受之轻的道理。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书页)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的选择也只有一次,我们无法比较这个选择是好还是坏。人的生命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命运也是同样。这个让我想到无数次对“八九六四”的反思,我们作了这样的这样的选择,就不可能有另外的选择,当然也不能判断哪个选择是好的。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就好象选择伴侣一样,可能会有几个伴侣与你喜结良缘,但哪 一个是最好的呢?因为不可能有比较。只有一次的人生是不算数的,是没有意义的。哪么所有的人生都只有一次,生命就没有意义了吗?小说让我陷入了沉思至今没有走出来 。
漫步街头我寻找着主人公托马斯与他的女友,特蕾莎,萨宾那,还有萨宾那的男友弗兰茨。布拉格街头到处都是托马斯,弗兰茨与他们的女友一样的俊男美女。当然这些塑造出来 的人物都已作古,在街上看到的这些红男绿女已经是他们的第二,第三代了。他们还在想着昆德拉的哲学命题,生命是轻还是重吗?
“布拉格之春”被镇压后的捷克,有一段象中国“六四”一样的历史,参加抗议的人被抓,被审查,被下放,有些则流亡海外。作为一个流亡者对托马斯女友萨宾那的那段流亡历史读来感同身受。当她获得了在国内追求的自由,却开始产生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自己正在失去祖国,语言和记忆,产生了生命之重。 与萨宾那正好相反,托马斯写了一篇批评政府的文章因拒绝检讨而失去了医生的资格,最后成了擦玻璃窗的工人,成了擦 窗工的托马斯与更多的女性有了没有爱情的性关系,与信奉爱情特蕾莎结婚也没有改变沾花惹草,过着没有重感轻飘飘的生活。这一轻,一重反映了民主革命失败后知识分子的两种不同的人生。
相比中国“六四”后;出国的流亡人士“获得了天空,失去了大地”。在国内的则是理想不再,一心赚钱。前者是不能承受之重,后者是不能承受之轻。不过对大多数中国人而言,生活从来就是沉重的,他们在沉重中选择轻,以一种躺平的姿态生活,不婚,不育,甚至不工作,欲望褪去,刷着手机过轻飘飘的生活。
布拉格的共产主义博物馆藏身于共和国广场一侧的小街道,门面不大与超市,商店, 餐厅挤身在一起,让我大为意外。本以为一个深受共产主义之苦的国家,当他推翻共产政权后,必会建立一个大型的纪念馆,来纪念这段历史。
博物馆在商业楼层中占据一层,面积仅1500平米,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博物馆不是国家博物馆,而是由私人投资建立的,投资人竟然是在布拉格经商的美国人。博物馆迟至2001年建立。而除出这个博物馆之外,捷克并无国家建立的共产主义纪念馆。
博物馆是收门票的,记得是13欧元还真不便宜。买了票上了二楼博物馆首见马克思的立像,展厅就铺开了。展厅分几个部分,纳粹占领,共产夺权,政治迫害,布拉格之春,天鹅绒革命。展品不多,阵设简单,也没有通过模型与声光展现出来共产主义恐怖场景。唯一让我停下来的是布拉格之春的历史影片。苏军在共和国广场对赤手空拳的示威群众殴打,坦克车疯狂地碾压示威者,血腥场面如同六四天安门广场。

(布拉格之春,苏军坦克在共和国广场碾压)
展片中有后来成为捷克总统哈维尔的影像。哈维尔作为捷克的公共知识分子,在苏军镇压时撰文,发表演讲,鼓励捷克人保持理性的抵抗精神。他说:真正的自由不是简单地换一个领导人,而是人人可以独立思考,独立生活,不是强迫接受官方语言。89“天鹅绒革命”他呼吁“真理与爱必须 战胜谎言与仇恨”

(天鹅绒革命与哈维尔)
刘晓欣波和平理性的思想与哈维尔是高度的重叠。经历了布拉之春的哈维尔十年后的1977年发起《七七宪章》,刘晓波发起的《零八宪章》如同北京之春一样来源于此。可以说中国的民主运动与捷克的民主运动是分不开的,是师承了捷克的民主运动。今天我到这里,作为一个民运人士是来致敬的。来回于各展厅之间,让我陷入了沉思。中国的民主运动与捷克的民主运动相比,我们没有不够勇敢,我们没有不够理性。民主的声势更为宏大,壮阔。执政党党内同样存在着改革派,他们有杜布切克,我们有胡耀邦,赵紫阳。我们师承捷克,学习捷克,我们失败了,他们胜利了。当哈维尔成为捷克的民选总统后与中国海外民运有过无数次的会见,交流。中国民运人士几乎都有几本哈维尔的著作,“无权者的权力”一书人人都读。但在捷克天鹅绒革命胜利后的三十多年,我们离民主革命的胜利之日依然遥远。是“天不借年,人不与时”乎!

(离开博物馆前,我们在马克思立像前拇指向下,挥拳拍照。维明穿着坦克人的T恤,老余穿着印有马克思头像的历史垃圾雕塑的T恤,我穿着战士的T恤)

(背十字架的美国人,后面是胡斯雕像)
在共国广场有组巨大的雕塑群,纪念500年前被火刑的宗教改革家胡斯。在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彼此相爱,把真理赠于每一个人。”当我们在瞻仰这个伟人时,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过来,我不由得与他招呼。他来自美国,迄今为止背着这个可以折叠的十字架已到过无数的国家,他的意愿不说自明。看着他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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