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发展有规律可言吗?
子规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谈到,读史的一个目的是要总结出历史发展的规律,用以指导今后的行动,但后来想想又感到有些不踏实——历史的发展真有那么多规律可言吗?所以现在还得再写一篇文章,补充一下自己对这一问题的看法。
最直观地看,历史的发展要是真有那么多规律可言,问题可就简单多了,人们只要找出这些规律,就可以指导今后的行动,就不会再犯那么多错误,从而做到无往而不胜。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人类的真实历史远非这样的,而是人们还在不断地犯错误。其中有些是前人已经犯过了,后人却还要犯同样的错误,重蹈历史发展的覆辙;有些是后人遇到了前人不曾遇到的新情况和新问题,在摸索过程中又犯了许多错误。合上史书,我不免有所失望起来——历史的发展也许并无什么规律可言。
说到这里,人们可能会反驳,历史的发展不是没有规律可言,而是我们没有去总结,或者没有把它们正确地总结出来,从而在行动上陷入了盲目性,犯了许多前人犯过的错误。就是我们遇到的新情况和新问题,其实太阳底下无新事,它们背后所蕴含的的原理与过去也是相同的,不过换了一种表现形式罢了。要是我们能够找出历史发展的规律,照样可以使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这话也不无道理,我们既不能简单地认为历史的发展有规律,也不能简单地认为历史的发展没有规律,而需要深入地思考下去。还是先列举一些我们经常听到的所谓规律吧,看看这样的规律到底存不存在,又在多大程度上存在。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起决定上层建筑,同时生产关系又对生产力产生反作用,上层建筑又对经济基础产生反作用,这被认为是马克思总结出来的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本人也曾经对此十分信服过,觉得很难提出有力的反驳。其实这也不过指出人类社会的一种真实状态,说出了一种种事实而已,谈不上什么历史发展的规律。规律规律,就应该是必然要起作用的,就像水只能从高处往低处流,而不会从低处往高处流一样。然而,人类社会发展的具体情形却未必如此,我们也可以举出许多反例来。而且这也不能说是马克思发现的,很早就有人指出了这种现象,即吃饭是第一位的,要先解决了生存问题才谈得上其他。在马克思之前,法国复辟时期的一些资产阶级历史学家已经提出了类似这样的观点,马克思不过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提炼和完善而已。人类社会要经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五个发展阶段,其中共产主义社会又分为低级的社会主义社会和高级的共产主义社会两个阶段,到了高级阶段的共产主义社会,就实现了物质生产的极大丰富,人们精神境界的极大提高,人类社会的终极目标就实现了,就没有更高级的社会形态了。这也被认为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代而不惑”。有一种说法是,这是斯大林在《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中提出来的,并非马克思的原义。诚然,明确提出这一观点的是斯大林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但它又是有所本的,在马克思那里同样也可以找到这样的观点的,它并没有曲解马克思的原义。固然马克思在论述人类社会发展史时是以他所处的欧洲为主体,对东方古代社会也提出了“亚细亚生产方式”,对俄国这样的前资本主义国家也提出了跨越“卡夫丁峡谷”的问题,但这种特殊性只是共同性在特殊条件下的一种变异,欧洲的模式仍然被当作人类社会发展的共同模式。
然而,只要我们不抱着一种成见,能够客观地回顾一下历史,就会发现许多国家的历史远不是这样的,很难用这一模式去套,否则就变成了削足适履。即便是欧洲的历史,只要我们能够面对活生生的历史,也是难以用这一模式进行归纳的。
都说社会主义是比资本主义更先进的社会形态,但更先进的社会形态理应具有更大的合理性和更大的生命力,更能促进经济社会的发展,更能实现人的自由和幸福,而我们从历史上所看到的怎么恰好都是反过来的?经过上个世纪的那场剧变,苏联和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垮台了,仍然坚持社会主义的中国也早已放弃了传统的苏联社会主义模式。有人会说这只是社会主义暂时的失败,社会主义通过吸取失败的教训,对自身进行调整后还会取得成功。恕我愚钝,丝毫看不出具有这样的前景,倒是觉得那些发生过剧变的国家将来更不可能回到社会主义了。中国在抛弃传统的苏联社会主义模式,实行一定程度的市场化改革的同时,仍然牢牢地坚持一党专政的政治体制,国家仍然控制着一切社会资源,主导着经济活动,虽然一时创造了经济快速发展的“奇迹”,但由于社会腐败横行,两极分化严重,经济结构失衡,所谓的“中国模式”也越来越难以为继了。即使社会主义经过调整后也能取得成功,像北欧国家所实行的社会民主义那样,但那样的社会主义还是马克思所定义的社会主义吗?我们一直纠缠于社会主义又有多大意义呢?
与此同时,一向被认为是垂死的腐朽的资本主义,却始终垂而不死,腐而不朽,经过不断的改良,仍然焕发出勃勃的生机。其实,资本主义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资本主义,而且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根据形势的发展不断地做出调整。因此,一直纠缠于资本主义也是没有意义的。只要人们的私有财产能够得到有效的保护,各项自由权利能够得到有效的保障,政府的权力能够受到有效的制约和监督,真正对人民负责任,叫什么主义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具备了这样的制度框架,就可以不断地激发出人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就可以具备有效的探索与纠错机制,遇到什么问题采取什么对策,保持社会的长治久安。
至于为未来设计一个共产主义的远景,并且认为这是终极性的,不会有更高的社会形态了,这更是一种先验主义,与马克思主义者所口口声声主张的唯物史观和实践论大相违背。未来社会的人都还没有生下来呢,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想要一个怎样的社会?未来的社会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们怎么知道它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对未来的社会做一番畅想也未尝不可,但要说未来的社会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就大谬不然了。真正的唯物史观和实践论,只能根据社会的实际情况去认识社会,未来的社会是只能等到出现以后再说。并且未来的社会之后还有未来的社会,社会发展的脚步永远不会停下来。
把这样一个充满了武断色彩,具有很强的基督教终极救赎观念,在现实面前却漏洞百出的一种理论奉若神明,在历史叙事中处处都要引经据典,把无比丰富和生动的历史硬生生地往这个模子里套,中国分明没有古希腊那样的奴隶社会,也要生拉硬扯出一个奴隶社会来,中国的皇权专制社会分明与西欧的封建社会恰好相反,也还要强名之为封建社会,为的是要与马克思的口径保持一致。在信息渠道被官方所垄断,人们长期被主流宣传所洗脑后,就会对这样的观点深信不疑起来。我也是这么信过来的,但一旦接触到了更多的不同信息,我的信念就开始动摇了,越来越觉得那一套无法自圆其说,感到长期以来的那种宣传实在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是对自己尊严的践踏。许多人还在不断地这样引经据典着,如果只是为了在体制内讨一口饭吃,从而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只是缺乏学术勇气的问题,如果还在真心地信奉这一套,则是连基本的学术能力都不具备的问题了。这样的著作我早已味同嚼蜡了。
我们还经常听到这样一种观点,即认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必然会带来民主政治的实现——伴随着商品经济发展而产生的第三等级,他们承担了社会的大部分税收,必然要提出政治上的要求,从而建立起民主政治。还有,要建立起一种两头小中间大的“橄榄型”社会结构,即要让中产阶级发展壮大起来,构成社会的主体,他们的素质相对更高,而且属于有产阶层,都希望社会保持稳定,以改良的方式实现社会的进步。这些也都有道理,从历史上看许多国家都是这么发展过来的,似乎可以成为一种规律了。但再仔细一想,又会感到不对头——有些国家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了,民主政治却迟迟无法实现;中产阶级也产生了,却并未提出政治上要求,并未去积极追求自己的权利。现在中国许多人都过上了有房有车的中产阶级的生活,越来越多的富豪也上了福布斯的排行榜。但这又怎样?人们还不都得仰着政府的鼻息,在政府允许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行事?政府让民营企业发展起来不过是把猪养在那里等着杀而已,一旦感到有失去控制的危险,就会对它们进行收编,而它们也只能束手就擒。曾经锋芒毕露,在论坛上对着台下的高官公开批评政府的金融监管政策是“当铺思维”的马云,不也被收拾得跟阉鸡似的?至于广大的中产阶级,他们除了关心自己的账面又涨了多少,生活要过得更有品味之外,又有多少人会去积极地争取自己的权利,争取民主政治的实现?
我也并非认为历史的发展就没有规律可言,而是认为不能对此进行简单化的理解。社会是由人组成的,人性有多复杂,社会就有多复杂。人无法完全认清自己的过去,更无法准确预知自己的未来,因而会犯各种错误。人是如此,社会亦如此,同样也会犯各种错误,是很难找出什么发展规律的。指望通过读史总结出历史发展的规律,以指导今后的行动,使我们可以不犯错误,这也许是不现实的。
与其去相信那么多规律的存在,不如多记住一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道理,譬如人总是要吃饭的,总是想要自由的,人性总是利己的,权力总是容易滥用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推己及人”,等等。本着这些常识和常理去读史,我们就会对历史有更多的理解和发现,就会得到更多的启示。历史学家所追求的史识,也是从人性出发(历史是记录人的活动,不从人性出发还从什么出发),结合历史的实际,从而得到一种深刻的见识。它已经上升到哲学的层次,同时也进入了艺术的境界,充满了智慧和灵感,但要把它说成规律则未必;我们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示,但可以指导今后的行动则未必。
2023年6月19日写就
2026年10月20至22日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