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四

彭文君

   对于我们人类社会来说，权力来自若干个体对自己部分权利的让渡。当权力行使的时候，一定会是一部分人获得利益，另一部分人失去利益。例如，监狱行使权力，就一定会有人失去人身自由；税务局行使权力，就一定会占用企业或者个人的所得收入。有多少种正在行驶的权力，就会有多少种利益获得的同时，另一部分人的利益被牺牲。如果失去利益的一方愿意接受这种牺牲，它就转化成了义务。人们让渡自己的部分权利形成权力，并非出于崇高的施舍，而是出于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我们人类贪婪的本性来说，一般我们更注重权利，而相对忽略义务，痛恨侵占。如果让渡权利的是大部分人，而获得利益的却是少部分人，获得利益的一方和失去利益的一方往往处于不信任的状态，权力的运行就陷入了塔西佗陷阱。人们会转而寻找新的权力来平衡他们的权利和义务关系。权力运行的宗旨，就是平衡人们的自私本性，也就是权利和义务关系，使二者基本对等。

   权力的产生，也一定要以人的本性自私为前提。就是说，如果不自私，权力就会失去意义和必要。可以想象，假如有这样一个国家，它的公民都不自私，人人都对自己的荣誉和个人利益无所谓，人人都像雷锋一样遵循利他主义，人人都自觉遵守规章制度，政府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么，权力还能干什么用呢？实际上，自从人类社会出现以来，权力从未消失，这也相对印证了人性自私。
由于权力对财富和荣誉，对权利和义务拥有巨大的保障甚至支配权，权力也就成为我们人类群体或者精英们最值得追求和迷恋的对象。但是掌握和运行权力的都是人，不是神，他们的本性同样是自私的。一旦权力被掌握，几乎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它。争权夺利，是我们人类社会和朝代演变过程的主旋律。

   在漫长的农耕社会，土地是最重要的生存资源。因此，权力往往归集于那些带领大家开疆拓土的领导者。这些领导者一旦掌握了权力，就不会轻易放弃，就是死了，也会把权力交给自己的子嗣继承。在生产力十分有限的农耕时代，社会财富及其有限，交通和信息又非常蔽塞，人们贪婪自私的本性受地域的限制很大。国家的管理变得相对简单粗暴。这些后代如果能很好的平衡权力，巩固国防，不过分侵占同僚和民众利益，他们的权力可以延续几百年。例如中国周朝，延续了八百多年、三十代皇帝，算是世界历史之最了。但是这些朝代的更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几乎都是被自己的人民或者邻国用暴力推翻。尤其在我们国家，简直成了改朝换代的标杆方式。为什么我们国家没有出现像西方国家君主立宪那样成功的温和改良？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不少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其实这个答案是可以从东西方对人性的看法差异上找到的。经过几个世纪的启蒙运动，西方精英们认为，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本性都是自私的，如果用暴力革命推翻自私的独裁者，哪怕是自己上台当权，如果不对权力制衡，一切还是依旧，而革命的巨大破坏和牺牲却白白浪费了。与其如此，不如遵循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改用制度来框定和制约当权者，用平等和平竞争来限制和利用人的贪婪。而在我们国家，虽然早在战国时期的荀子就提出人性自私的观点，可惜一直没有断续发展成为近代精英们的主流思想。如果我们承认人的本性自私，意识到不受监督和限制的权力挡不住人的自私贪婪本性的膨胀，何以至个人权威泛滥？何以至独断专行肆虐？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承认人的本性自私贪婪，又何以用仁义礼智信，甚至后来的公有制来禁锢它呢？我们的自私贪婪本性，既未在权力的掌握者那里得到监督制约，却在老百姓身上严厉限制，使之个性得不到解放，社会发展失去动力和方向，民间积贫积弱，没有形成多数人的既得利益，最终酝酿为暴力革命温床，失去温和改良的机会。

   到了现代，随着生产力和科技的进步，社会财富的增多，交通与信息以及贸易的空前发达，人与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关系变得纷繁复杂，甚至远隔万里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权利和义务关系。如何处理好这些种类繁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呢？这就需要在民主范畴内诞生的权力的干预了。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当人们觉得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不对等，就会产生抵触情绪，引发混乱或暴乱。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这个道理。一盘蛋糕，不论大小，得分得相对均匀，大家才没有意见。这就是公平。公平，公平，公平。不错，这是解决人性自私产生冲突的最佳途径。不但蛋糕要分得均匀，由谁来切分蛋糕，用什么方式切，也得大家说了算，不能暗箱操作。这就是现代社会逐渐向民主趋势发展的深层次原因。对于权力，特别是顶层的权力它必须是能够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不能只为少部分人利益代言。怎么才能达到这一目的呢？对于权力，人们已经设计出一整套较为成熟的体质来防止权利滥用。例如全民选举，党派竞争，权利制约，反对党的监督，司法独立，开放谋体，言论自由……所有这些无不是出于防范人性自私、防范私欲膨胀进而影响公平正义的最有效措施。

   就一个国家来说，个体的自私会产生无数摩擦和矛盾，无法完全保障所有公民的平等权利，只能求得一个权利的最大公约数，这个公约数就是大多数人的利益。马列主义采取了财产公有制和计划经济来保障大多数人利益，这个想法非常完美，看上去还似乎是个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但它忽略了人性自私这一基本自然属性。而忽略这一属性，也就抹杀了人们通过正当劳动来改善生活的最大力量源泉。不仅如此，当人们的自私本性普遍受到外力强有力的压制，其行为准则会失去方向，人格出现混乱，思想被扭曲，导致愚昧和藐视生命的事情层出不穷，整个社会最终失去生机。这些例子举不胜数。例如我们国家五八年大跃进就是典型的例子。

   对于当权者来说，权力如果来自继承或者小圈子的评议而不是来自大范围竞争推选，即权力的合法性受到质疑，人们有理由质疑这种权力仅仅代表了那个小圈子的利益。那么出于人性自私，其他人就会觊觎或者藐视这种权力。这些当权者就不得不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巩固权力，打击异己上。当权者会不惜用夸大的言辞来塑造自己的政绩和崇高形象，发动一场场声势浩大的清洗运动。同样，这些例子也是举不胜数。前苏联三十年代的大清洗，中国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都是这种权力运行方式的结果。

   一个必须关注的现象是，即使权力来自合法性渠道，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监督和掌权范围和时间的限制，那么，权力最终也是大概率堕入人性自私和贪婪的深渊。我们的自私本性，既是力量和智慧的源泉，也是腐化和堕落的根因。

彭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