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号-理论探索 余东海简介 余东海文章检索

 

 

与黑恶保持距离

 

余东海

 

    春秋时期,政治无道,制度和道德越来越败坏。但是,各诸侯国仍有礼乐的遗留,不少君臣仍有一定的底线。借用孟子的话说,春秋无王道,彼善于此则有之。孔子周游列国,仍然受到一定的尊重,所见之君、所交之臣也都有值得肯定和交往的地方。

    对于乱臣贼子、恶君强盗,孔子绝不会主动接近和交往,更不会帮助之。《庄子盗跖篇》黑孔子,说孔子主动拜访盗跖,试图劝恶从善,纯属小人之心度圣人之腹。假设孔子与盗跖同时,盗跖主动卑辞厚礼邀请,孔子也必不肯前往。阳货虽乱,尚不至于坏到驱人牛马、取人妇女、日杀不辜、肝人之肉那样的地步。孔子连阳货都不愿一见,何况盗跖。

    《庄子盗跖篇》还说,孔子赞美盗贼具备三种美德,盗跖把孔子骂得落荒而逃之类,都是无知无畏的诬蔑。《庄子》中的盗跖骂孔丘,《大秦帝国》中的张仪骂孟子,都是无聊文人自欺欺人的梦淫。一是无缘,孔孟鄙恶盗贼,孟子轻蔑张仪,不会给它们相见的机会(假设孔子与盗跖同时);二是无能,孔孟博学明辨,辩才无碍,要破斥盗跖张仪辈的妄言戏论,如汤泼雪。

    别说孔孟,就是东海,反儒派想当面骂我,基本不可能,不敢也没机会,遑论骂得我落荒而逃或口吐鲜血。如果在朝廷或电视上,落荒而逃口吐鲜血的只能是它们。盖任何反儒的思想观点都是充满漏洞的妄言戏论,经不起批判经不起历史和现实的检验。歪理邪说只能蒙骗愚民小人,骗不了不惑的智者。

    对黑恶之人物和势力不接近不交往更不帮助,尽量保持一定距离。这是历代圣贤的共同特点,也是孔子一贯做法。

    卫国蒯聩蒯辄父子争位,当时孔子居卫,在位的是蒯辄,即卫出公。其弟子不知孔子是否赞成和帮助卫君蒯辄以子拒父的行为,子贡遂从侧面相问。孔子赞扬伯夷叔齐“礼让为国”,暗示对蒯聩蒯辄父子的不屑。子贡遂走出屋来说,老师不会帮助卫君。

    孔子在卫国不得重用,想西往晋国见赵简子,到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临河叹息而返。赵简子杀害贤大夫,可见非善类,不宜见,不值得见。《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

    《汉书·刘辅传》:“谷永等上书曰: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张晏往曰:“简子欲分晋国,故先杀鸣犊,又聘孔子。孔子闻其死,至河而还也。”

    孔子不居乱邦。《论语》载:“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卫灵公问孔子有关军阵的问题,是准备开战,而且是不义之战,所以孔子不懂军事,第二天就离开卫国。这就是明哲保身。政治无道,危乱在即,赶紧离开。

    有所不为,独善其身,与无道之朝廷和人物保持一定距离,是自尊自爱的表现,客观上也大大降低了暴君盗贼危害自身的概率和机会。圣贤不是谁想见就可以见到的。若是人品太坏,纵使权高位重势力大,也与圣贤无缘,与孔子无缘。

    当然,不良人士如果知道尊贤礼贤,又有改邪归正的愿望,那又另当别论,那也可能打动圣贤之心。佛肸和公山弗扰,叛主而非叛君,乱臣而非贼子。他们先后恳召孔子,孔子开始也一度动心欲往,可见其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道德自信,更可见其兴周道、行仁政和用世救世之心的迫切。“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种迫切之情。

    但孔子终于弗往,是出于对局势的明察,对佛肸和公山弗扰的明断。始而欲往,仁也;终于不往,智也。关于佛肸召请之事,《论语》记载: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阳货篇》)

    佛肸是晋国大夫范中行的家臣,中牟城行政长官。公元前490年,晋国赵简子攻打范氏,包围中牟,佛肸抵抗。佛肸召请孔子,应在这时,事见《左传·哀公五年》。

    注意子路引用的孔子这句话:“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亲身做坏事的人那里,君子是不去的。这就是与黑恶人物和势力保持距离。这样做,大大降低了被黑恶危害的风险。

    孟子说:“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伤勇。”可以不死的情况下,就应该明哲保身。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所不为,潜龙勿用,无道则隐,天地闭贤人隐,独善其身,都是与黑恶保持距离的表现。这是道德的要求,也是智慧的选择。

    《乾文言》说:“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不入、不居、不为、勿用、则隐、独善就是知退。

    天下无道、以身殉道的殉道,也包括隐退之意。孟子说:“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孟子·尽心上》)殉,殉葬,引申为服从之义。以身殉道,即朱熹所说“道屈则身在必退,以死相从而不离也。”

    或问:孔子栖栖遑遑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他为什么不隐?答:《论语·微子》记载:“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这就是无道则隐。

    孔子入朝任职,实行一系列新政。齐国担心鲁国强大后会造成威胁,为阻止孔子当政,便挑选齐国美女八十人馈赠给鲁定公。于是鲁定公终日宴乐,多日不上朝听政。年关大祭,也没有按礼制规定给孔子家送祭肉。于是孔子辞官而去。此事在《史记》中有详细记载: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犁鉏曰:“请先尝沮之。”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孔子世家》)

    《儒行》中描述了这样一种儒者:“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为官前再三考虑,去官时唯恐不速,孔子辞官,就是“易退”。201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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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余东海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16年8月4日1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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