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自由世界的果,挖自由世界的根
——中共政权的制度悖论及其不可持续的战略
杨纯华
最近,网上流传着这样一段话:中共独裁统治集团,“在经济上赚美西方的钱,科技上引进美西方的技术,投资上吸引美西方的资金,政策上坚决反对美西方,军事上准备跟美西方干一场,文化上坚决不学美西方的那一套教育。”
这段话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它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揭示了中共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习近平执政以来,日益突出的一个政治悖论:既要享受开放世界带来的财富、技术与资本,又要拒绝开放世界所包含的制度约束;既要利用国际合作发展自己,又要把国际合作的对象视为政治上的敌人;既希望中国企业走向世界,又不愿意让中国社会按照世界上那些成熟的法治原则,重新审视权力与人民、政府与市场、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什么战略?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既想吃自由世界的饭,又不愿意认同自由世界的规矩;既想搭乘现代文明的列车,又想把驾驶室牢牢锁在一个不受人民监督的权力集团手中。
现代经济并不是一台可以任意拆装的机器,今天拿走技术,明天拿走资本,后天再把产生这些技术和资本的制度环境一脚踢开。财富不是凭空产生的,创新不是行政命令的副产品,资本也不是一群只认人民币、不问政治风险的慈善家。现代文明的经济成就,固然离不开劳动、资源、企业家的冒险精神和市场竞争,也离不开产权保护、契约信用、信息自由、学术独立以及对公共权力的制度性约束。一个政权可以在某个时期把这些因素拆开利用,却很难永远把它们彼此隔绝。中共的问题,恰恰在于它希望得到现代文明的果实,却不愿意接受那些使果实能够持续生长的制度条件。
一、一个政权对现代文明的选择性接受
1978年开始改革开放曾经给中国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变化。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释放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民营经济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沿海地区利用国际市场、外国资本和先进技术,逐步形成庞大的制造业体系。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更深地进入全球产业链,数以亿计的人因此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那些曾经长期处于贫困状态的家庭,能够购买家电、改善住房、供子女上学、走出乡村,这些变化是真实的,不能因为批判中共的政治制度,就否认普通中国人的劳动成果。
但是,经济增长究竟证明了什么?它证明市场机制能够释放生产力,证明国际分工能够创造财富,证明个人的劳动、交易与创新需要更大的活动空间;它并不能自动证明一党专政具有优越性,更不能证明政治权力不受监督也能永久维持繁荣。恰恰相反,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活力,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对既有管制的松动,来自国家对民间经济空间的有限让渡,来自中国与世界之间的交流增加。中国并不是因为拒绝世界而富裕起来的,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对世界的拒绝,才获得了发展机会。
这里存在一个值得追问的历史问题:如果市场经济确实比全面计划经济更有效率,如果竞争确实比行政垄断更能激励创新,如果产权与契约确实能够降低交易成本,那么为什么这些原则一旦触及政治权力,就必须立即停止?为什么企业可以在市场上竞争,政治组织却不能在法律框架内竞争?为什么经济活动可以逐步放开,新闻、出版、学术研究和公共讨论却必须受到严格控制?为什么政府要求企业遵守合同,却不愿意让公民拥有同等有效的法律机制来约束政府?
这说明,改革开放从来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它还涉及权力如何对待社会的问题。中共可以允许人们赚钱,却不愿意让人们凭借经济独立获得更多公共自主;可以允许企业家扩大经营,却始终担心独立的财富、社会组织和公共舆论发展成为不受党控制的力量。于是,一种特殊的改革模式逐渐形成:经济活动可以有条件地开放,政治权力却必须保持封闭;市场可以为国家创造财富,却不能成为独立于国家权力的社会基础。
邓小平时代的务实主义,至少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承认经济发展需要利用国际市场,需要引进技术,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社会活力。习近平执政以后,国家安全、党的领导、意识形态控制与自主可控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民营企业、平台经济、教育文化以及科技领域都更加直接地感受到政治权力的存在。不能把所有变化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性格,也不能把中国经济面临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政治因素;但可以观察到一个明显趋势:当经济发展的要求与政治控制发生冲突时,后者越来越频繁地被置于优先位置。
这就像一个农场主,一方面希望庄稼长得茂盛,另一方面又害怕庄稼长得太高,担心它们挡住自己观察农场的视线。于是,他一边施肥,一边修剪;一边要求农民提高产量,一边又限制他们自主经营。短期内,庄稼也许还能生长,甚至因为原有的肥力和外部条件而获得丰收;但如果每一根枝条都必须经过主人的许可才能伸展,整个农场的长期活力就必然受到损害。
二、赚自由世界的钱,却拒绝自由世界的规则
一个国家参与国际贸易,并不意味着它必须照搬其他国家的一切政治制度。各国的历史、文化与社会条件确实不同,国际合作也不应当以制度完全一致为前提。但是,经济全球化不是一场只交换商品、不交换规则的游戏。跨国贸易需要合同,长期投资需要稳定预期,技术合作需要知识产权保护,金融交易需要可信的信息披露,企业经营需要相对明确且可预期的法律环境。这些条件不是某种意识形态的装饰品,而是现代市场经济降低风险、提高效率的基础设施。
问题在于,中共政权希望国际规则对自己有利时,就强调全球化、开放与自由贸易;当国际规则要求它接受透明度、对等开放、法律约束或公平竞争时,又常常把这些要求解释成遏制中国的政治阴谋。它希望外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却不愿意在所有领域给予外资同等的市场准入;希望中国企业获得海外投资机会,却不愿意让外国投资者在中国拥有同样明确、稳定和可预期的权利;希望国际社会承认中国企业的商业利益,却又把企业、数据、技术乃至个人的活动置于越来越广泛的国家安全框架之下。
当然,西方国家也有自己的保护主义、产业补贴和双重标准。美国对中国实施的部分出口限制,确实会影响正常的商业交流;西方政府也需要对自己的政策接受公共监督。批判中共,并不意味着把西方描绘成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政治操弄的理想世界。真正的区别在于:一个开放社会可以通过议会辩论、媒体调查、司法诉讼和选举问责,对政府政策提出质疑并推动改变;在一党专政体制下,重大政策的形成与纠错机制则更容易受到权力集中和政治忠诚的限制。
因此,问题并不是中国应不应该维护自己的国家利益,而是谁有权定义国家利益,谁来判断政策是否有效,谁来承担政策失败的成本。一个政府可以宣称自己代表十四亿人民,却不允许人民通过自由选举决定政府的去留;可以把企业家的财富视为国家实力的一部分,却又让企业家在重大政治风向变化面前缺乏充分的制度保障;可以要求人民为国家发展作出牺牲,却不愿意建立足够有效的公共问责机制。这种国家利益观,实际上很容易把执政集团的利益、政党的利益与人民的利益混为一谈。
这正是“赚西方的钱,却反对西方”这一讽刺背后的核心矛盾:如果所谓反对,只是对某些西方政策提出不同意见,那是正常的国际政治;如果所谓反对,是把自由、法治、权力制衡和公民自主本身都当作威胁,那么它反对的就不仅是某个外国政府,而是现代社会赖以建立稳定合作的一部分基本条件。
一个政权可以拒绝某些价值观,却不能因此免除经济运行的客观规律。它可以在宣传中把自由世界描绘成衰败、混乱和敌对的世界,却仍然需要自由世界的消费市场、科研成果、工业设备、金融服务与专业人才。它甚至可以把这种依赖解释为自己善于利用敌人的战略智慧,但依赖本身不会因为宣传口径的改变而消失。
三、技术可以购买,创新生态却无法简单进口
在这套策略中,科技领域尤其值得关注。引进技术、学习先进经验,本来是后发国家实现工业化的重要途径。日本、韩国以及欧洲多个国家,都曾通过吸收国外技术、发展本土产业、扩大教育投入和推进国际合作,逐步建立自己的技术优势。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工业发展,同样受益于技术引进、工程教育、国际人才交流与庞大的国内市场。
然而,购买一台先进设备,与形成持续创新能力,是两回事;引进一项专利,与建立能够不断产生新知识的科研体系,也是两回事。技术可以通过贸易转移,创新生态却需要长期培育。它需要基础科学研究,需要不同观点之间的自由碰撞,需要研究人员敢于质疑权威,需要企业能够在失败之后重新开始,也需要知识产权得到可信的保护。更重要的是,它要求人们能够指出错误,而不必首先判断指出错误会不会触犯权力。
如果一个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可以质疑物理定律,却不敢质疑行政命令;如果一个大学教授可以批评国外的理论,却必须回避本国社会的真实问题;如果一个企业家必须把大量精力用于揣摩政策风向,而不是研究产品和市场,那么这个社会的创新能力就会受到制度性限制。技术进步当然不会因此立即停止,因为工程师的努力、产业积累和市场竞争仍然可以产生突破,但创新的上限、方向与可持续性,可能因此受到影响。
习近平时代强调科技自立自强,并非毫无道理。任何国家都需要降低关键产业链的脆弱性,在芯片、能源、通信、航空航天等战略领域建立必要的自主能力。美国及其他国家实施的出口管制,也确实促使中国加大国产替代投入。从国家安全角度看,减少对单一供应来源的过度依赖,是可以理解的政策选择。
真正的问题是,自主可控究竟意味着提高自身能力,还是意味着把所有外部关系都置于政治敌我逻辑之下?前者要求更好的基础研究、更透明的资源配置、更开放的国际合作以及更有效的市场竞争;后者则容易把技术发展变成一场政治动员,要求科研机构证明忠诚,要求企业服从行政目标,并以巨额投入追逐容易展示的成果。两者有时会同时存在,但不能混为一谈。
科学研究有自己的规律。一个国家可以集中资源建设大型工程,却不能保证行政系统集中资源的方式总是有效;可以在某个领域取得重大突破,却不能由此推断所有领域都能通过同样的方法成功。基础科学的进展往往具有不确定性,许多看似没有直接用途的研究,可能在几十年后改变整个产业。若资源分配过度依赖政治任务,研究人员就可能倾向于追逐短期指标,而回避风险较高、周期较长的原创性探索。
因此,中国科技发展的真正挑战,不只是能否替代某一款外国芯片、某一台进口设备,而是能否形成一个允许知识自由流动、尊重专业判断、鼓励原创探索并保护研究者免受不当干预的制度环境。把外国技术当作必须突破的障碍,把外国科学家当作潜在的政治风险,把国际交流当作可以随时收紧的安全漏洞,或许能强化某些领域的自主能力,却也可能削弱技术进步所依赖的全球知识网络。
科技竞争最终不是比谁喊出的口号更响,而是比谁能够更持久地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并把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真正的技术强国,不必每天向人民证明自己无所不能,因为它有能力承认不足、接受批评、修正错误。一个不允许公开承认错误的体制,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永远不会成功,而是它在失败时可能很难及时止损。
四、资本最害怕的是规则随时改变
这套策略的另一个矛盾,是对外国资本和民间资本的双重态度。政府希望吸引外资,因为外资不仅带来资金,还可能带来管理经验、技术、国际市场渠道和就业机会;但资本之所以愿意长期投资,并不是因为某个官员热情接待了一次,也不是因为某个招商大会的标语格外响亮,而是因为投资者能够合理预期未来。
资本可以接受竞争,可以接受税收,可以接受合理的监管,甚至可以接受某些行业的低利润率。真正让资本犹豫的,是规则缺乏稳定性,是合同权利可能受到非商业因素影响,是企业的正常经营可能突然被赋予新的政治含义,是政策制定者可以在缺少充分解释和有效救济的情况下,迅速改变企业面对的环境。
一个投资者决定是否建设工厂,考虑的不只是今年能够赚多少钱,还要考虑十年以后能否继续经营,设备能否收回成本,利润能否合法汇出,合同能否得到执行,发生争议时能否获得公正裁决。如果这些问题缺乏稳定答案,那么即使当地政府提供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和行政便利,投资者仍然可能选择缩小投资规模,或者把新增投资放在其他国家。
中国吸引外资的困难,不能简单归结为外资撤离,也不能把所有下降都解释为政治体制的直接后果。全球利率变化、产业周期、劳动力成本、地缘政治紧张和企业自身经营策略,都会影响投资流向。但是,政策可预期性和制度信任,确实是无法忽略的因素。根据中国官方公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实际使用外资约7477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9.5%;与此同时,当年新设外商投资企业数量增长19.1%。这组数据说明,外资并非整体离场,不同企业、行业和投资类型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但资金流入总量的下降仍然值得关注。
比外国资本更值得注意的,是国内民营企业的信心。外国投资者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新增投资转向其他国家,而中国本土企业家、劳动者和家庭的资产、职业与生活,却与本国制度环境紧密相连。民营企业不仅创造就业,也承担大量研发、生产和服务活动。如果企业家不能确信自己的财产和经营权利会得到稳定保护,不能确信政策制定将遵循相对明确的程序,那么他们就可能减少长期投资,增加现金储备,推迟扩张,或者把部分业务和资产转移到风险更可控的地方。
这里最深刻的矛盾是:政府希望资本具有冒险精神,却不愿意让资本拥有足够的独立性;希望企业家创造财富,却担心企业家形成不受行政控制的社会影响力;希望市场主体相信国家,却又可能在特定时期把经济问题政治化。资本需要的是可以计算的风险,而不是不可计算的权力。法律规定的税收,企业可以纳入成本;市场上的竞争,企业可以通过改进产品应对;但如果规则本身随时可能被权力重新解释,风险就很难通过商业方法管理。
因此,真正能够留住资本的,不是反复强调中国市场有多大,而是让资本相信这个市场的规则能够长期存在。市场规模是一种优势,却不是一张永远有效的支票。一个拥有巨大消费人口的国家,当然可以吸引企业;但如果企业在进入市场之后发现,市场准入、数据管理、行政监管与政治要求之间的边界并不稳定,那么它就会重新计算成本。
资本不一定要求一个国家立即变成西方民主国家,但长期资本必然需要某种可信的制度秩序。一个政权可以要求投资者相信自己的承诺,却不能永远要求他们放弃独立判断。信任不是政府发布的文件,而是无数次履约、守法和公正处理争议之后积累起来的社会资产。一旦这种资产遭到侵蚀,招商宣传再热闹,也未必能够弥补。
五、害怕自由思想的政权,终将限制自己的未来
如果说经济领域的矛盾还可以通过政策调整暂时缓和,那么文化和教育领域的控制,则触及一个社会能否持续进步的根本问题。
现代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和技能,更是培养独立判断能力。学生不仅需要知道一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还需要学会检验答案;不仅需要了解国家的历史,也需要理解历史材料可能存在的缺失、偏见和争议;不仅需要尊重教师和制度,更需要知道权威也可能犯错,公共政策也需要证据支持。
一个成熟的教育体系,应当培养能够独立思考的公民,而不只是能够完成考试、服从指令和执行任务的人。因为现实世界中的问题,没有人能够事先为每一种情况准备标准答案。工程师需要判断设计是否安全,医生需要评估证据,企业家需要辨别市场变化,公务员需要识别政策副作用,公民则需要判断政府的承诺是否可信。这些能力的共同基础,是独立思考、公开讨论和对证据的尊重。
当教育被过度赋予政治灌输功能时,问题就出现了。学生可能学会复述正确口号,却不一定学会独立分析;教师可能更关心哪些问题不宜讨论,而不是哪些问题值得研究;研究人员可能知道某项结论存在争议,却担心公开讨论会带来职业风险。长期而言,这种环境损害的不仅是政治自由,也包括经济竞争力。
自由之家2025年的中国国别报告指出,中国学术自由受到严格限制,大学管理中的党组织拥有重要权力,政治思想教育被纳入各级教育体系,部分学者因担心职业和人身风险而进行自我审查。 这些现象所引发的问题,不是中国学生是否勤奋,也不是中国教师是否优秀,而是一个社会能否让勤奋与才华充分转化为创造力。
中共政权可能会说,教育必须培养爱国主义,不能让西方价值观侵蚀中国青年。可是,爱国与服从并不是同义词,批评政府也不等于背叛国家。一个真正有信心的国家,应当允许年轻人了解不同制度的优点与缺点,让他们根据事实形成自己的判断。只有不相信人民能够独立判断的政权,才需要把某些思想视为不可触碰的禁区。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封闭与技术自主之间存在潜在冲突。现代科技越是复杂,就越需要跨国合作、学术交流和不同背景的人才共同参与。人工智能、生命科学、先进材料、清洁能源等领域的进步,往往依赖全球知识网络。一个国家若希望在这些领域取得领先地位,就必须吸引人才、容忍不同观点,并允许研究人员在相对开放的环境中交流。如果政治忠诚不断挤压专业判断,如果国际交流被过度安全化,如果学术研究必须首先证明其意识形态上的正确,那么人才就可能选择更适合自己工作的环境。
当然,国家安全确实需要合理的边界,涉及军事用途、敏感技术和关键基础设施的合作可以受到审查。但安全审查应当有明确标准、必要范围和可问责程序,而不应成为限制正常学术交流的万能理由。把一切思想交流都看成意识形态渗透,把一切外国知识都看成潜在威胁,最后很可能让一个国家越来越擅长重复已有的知识,却越来越难以创造未知的知识。
历史上,许多文明的兴盛都与知识交流密切相关。没有必要把西方文明理想化,也没有必要认为所有外国制度都适合中国。真正值得学习的,是人类共同积累的经验:权力需要监督,知识需要检验,法律需要约束政府,公民需要拥有判断是非的空间。拒绝这些原则,并不能使一个民族更独立,只会使它更容易受到本国权力结构的限制。
一个政权越害怕人民了解世界,越说明它担心人民把不同的生活方式放在一起比较。而比较一旦开始,许多原本被宣传包装成天经地义的东西,就会显露出它们只是特定权力安排的产物。人们会追问:为什么有些国家的公民能够公开批评政府?为什么有些政府必须向议会解释财政支出?为什么有些官员犯错之后需要辞职?为什么纳税人可以要求政府说明公共资金的用途?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教材中没有出现而消失,只会在现实生活的对照中不断产生。
六、把合作伙伴变成敌人,最终也会缩小自己的空间
这套策略最危险的部分,是经济合作与军事对抗之间的张力。一个国家可以拥有强大的军队,也可以为了维护主权和安全发展国防力量。任何国家都有权保护自己的领土和人民,中国也不例外。但国防建设与把外部世界长期塑造成敌人,是两回事;维护国家安全与不断扩大敌我对立的范围,也不是同一回事。
当一个政权在经济上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在科技上需要全球知识交流,在能源、粮食、金融和产业链上又与其他国家存在复杂联系时,它就需要一套能够管理分歧、避免冲突并维持合作的外交机制。如果它一方面希望从国际体系中获得发展机会,另一方面又不断把国际竞争解释成生死存亡的政治斗争,那么它就可能逐步损害自己所依赖的外部环境。
中美关系当然不是单方面造成的。美国对中国的战略疑虑,涉及技术竞争、军事活动、贸易失衡和国际秩序等多重因素;中国也有自身的安全关切和发展利益。双方都可能采取加剧紧张的政策,也都需要为误判和升级承担责任。但对中国而言,一个尤其重要的问题是:当国际环境变得困难时,究竟应当通过制度改革、市场开放、外交沟通和国际合作增强自身韧性,还是通过更强烈的民族主义动员,把外部压力转化为国内政治控制的理由?
如果一切外部批评都被解释为遏制,如果一切技术限制都被解释为敌对,如果一切国际争端都被包装成民族尊严的考验,那么妥协就容易被视为软弱,谈判就容易被视为退让,政策纠错也容易被理解为政治失败。在这种叙事中,国家可能逐渐失去灵活处理复杂问题的空间。
军事力量能够提高威慑能力,却不能替代经济活力;民族主义可以在短期内激发情绪,却不能替代就业机会;宏大的国家目标可以凝聚部分社会资源,却不能自动解决居民收入、地方债务、养老保障和民营企业信心等现实问题。一个国家真正的综合实力,既包括军队和工业,也包括财政可持续性、社会信任、教育质量、科技创新以及政府纠错的能力。
战争尤其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启动、再按照宣传计划结束的政治表演。现代战争具有极高的经济成本和不可预测的升级风险,一旦发生重大军事冲突,贸易、金融、航运、能源供应和产业链都可能受到严重冲击。对一个深度参与全球制造业与贸易体系的国家而言,这些损失不会只落在政府账面上,还会传导到企业、劳动者和普通家庭。
因此,如果一个政权在政治上不断强化对抗叙事,在军事上持续提高威慑姿态,却又需要国际市场和外部技术维持经济发展,那么它就在制造一种危险的自我约束:它越是把对手定义为不可妥协的敌人,就越难从合作中获得稳定收益;它越是把外部冲突当作国内动员工具,就越容易低估冲突真正发生时的成本。
七、这套策略将如何走向穷途末路
这套策略的困境,可能首先表现为经济活力与政治控制之间的拉锯:政府需要民营企业创造就业、增加税收、推动创新,却又不愿意放松对经济和社会的全面控制;需要外资进入,却无法仅靠宣传消除投资者对政策风险的担忧;需要高水平科技人才,却又必须面对知识自由与意识形态管理之间的冲突。
其次,困境可能表现为财政与社会责任之间的矛盾。经济增长放缓、人口老龄化、地方财政压力和公共服务需求,会使政府更需要稳定的税源与高效率的资源配置。如果为了维持控制而不断增加行政干预,为了追求战略目标而持续挤压市场活力,最终可能削弱自身赖以维持公共支出和社会稳定的经济基础。政府可以通过债务、税收、国有资产和其他方式在不同阶段缓解财政压力,但这些工具并非没有成本。债务需要偿还,税负会影响企业与家庭的可支配收入,行政资源也存在机会成本。真正的财政能力,最终取决于一个社会能够持续创造多少财富,以及人民是否相信公共资源的使用具有合理性。
再次,困境可能表现为国际信任的逐步流失。国际资本不一定会全部撤离,跨国贸易也不会因为政治分歧就立即停止,但企业可能改变新增投资的方向,政府可能加大供应链风险管理,科研机构可能重新评估合作边界。其结果未必是全面脱钩,而可能是更有选择的分散化:部分产业转移,部分技术合作收紧,部分投资更加谨慎。对于中国来说,这种变化尤其值得警惕,因为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本身就受益于深度参与全球产业链。一个国家越依赖国际合作,就越需要避免把国际关系推向长期的零和博弈。
最后,也是最深层的困境,是统治合法性与社会真实需求之间的距离不断扩大。一个政权可以通过宣传塑造国家形象,却无法永远替代人民对就业、收入、教育、养老、医疗和个人尊严的切身感受。经济繁荣时期,许多制度矛盾可能被增长掩盖;当增长减速、机会减少、社会流动变得困难时,人们就会更加关心资源如何分配、政策由谁决定、错误由谁负责。此时,问题便不再只是经济增长率,而是社会成员是否拥有参与公共事务的渠道,是否能够公开讨论问题,是否能够通过法律和制度纠正权力的错误。
这套策略最根本的失败,不一定是某个经济指标突然下跌,而是它试图长期维持两种相互冲突的状态:对外要求开放,对内坚持封闭;对外要求尊重规则,对内保留权力任意处置的空间;对外希望获得信任,对内却限制独立监督;对外希望参与全球知识体系,对内却对思想自由保持戒备。这些矛盾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可以被部分掩盖,却很难在所有领域同时消失。
历史已经多次表明,经济发展并不自动带来政治自由,但经济现代化会不断产生新的社会需求。城市化扩大了人口流动,市场经济增加了契约关系,教育普及提高了人们的知识水平,互联网让信息传播更难完全由单一机构垄断。即使一个政权能够控制相当多的公共信息,也很难永远消除人们对不同生活方式的比较,更难以仅凭宣传解决现实生活中的所有矛盾。
如果中共政权希望避免这套策略的长期困境,真正有效的方向不是更加严厉地要求人民相信自己,而是重新建立制度信任:让政府接受更有效的监督,让法律对公权力同样具有约束力,让市场主体拥有稳定的权利保障,让教育与科研拥有必要的独立空间,让外交政策能够在维护国家利益的同时保留合作余地。这些改革不必被理解为简单复制任何外国模式,而是承认现代社会治理存在一些无法绕开的基本问题:权力如何被约束,错误如何被纠正,公共资源如何被监督,个人权利如何得到保护。
然而,这也恰恰是现行体制最难跨越的一道门槛。因为真正的制度改革,不只是改善某项经济政策,而是要求权力接受规则的约束;不只是提高行政效率,而是承认人民拥有独立于执政集团的权利;不只是吸引外资,而是让市场信任建立在可以执行的制度承诺之上。对一个把政治垄断视为根本利益的政权而言,这种改革意味着必须重新界定自身权力的边界。
这便是整个问题的悖论:它越是希望依靠开放获得财富,就越需要容忍开放所带来的自主性;它越是希望依靠科技增强国力,就越需要保护知识与思想的自由;它越是希望资本长期留下,就越需要让规则稳定到不必依赖某个领导人的个人承诺;它越是希望国家安全得到保障,就越需要避免把所有国际关系都推向敌对。
结语:文明不是自助餐,不能只取自己喜欢的部分
网上那段话之所以具有传播力,是因为它用几句讽刺,点出了一个复杂体制的内在冲突。中共政权想要的,是国际市场带来的利润、外国技术带来的效率、国际资本带来的资金、现代工业带来的实力,却不愿意充分接受开放社会所强调的法治、监督、权利与思想自由。它希望现代文明为自己服务,却担心现代文明的制度原则改变自己。
但文明不是自助餐,不能只挑选自己喜欢的菜肴,而把维持整个餐厅秩序的规则统统拒之门外。一个国家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历史和现实选择发展道路,但如果它希望长期分享现代世界的知识、资本、技术与市场,就必须认真对待那些使合作成为可能的条件。经济发展可以依靠勤劳和投资取得阶段性成就,持续创新却需要自由探索;政府可以通过行政命令集中资源,却不能保证每一次集中都符合社会的真实需求;政权可以在短期内动员民族情绪,却不能让情绪永久代替制度信任。
中国人民值得拥有繁荣,也值得拥有自由;值得拥有强大的国家,也值得拥有能够约束国家权力的制度。国家的强大,不应当只是政府机器的强大,更应当是普通人能够安全生活、自由表达、依法经营、独立思考,并有能力参与决定公共事务的强大。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中国,不必把外国的每一项批评都视为敌意,也不必把本国人民的每一次质疑都视为威胁。
如果说改革开放曾经让中国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门,那么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这扇门究竟是为了让中国人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还是只为了让权力从世界获取所需的资源,然后继续把人民关在门内?
一个政权可以试图利用自由世界,却无法永远垄断人民对自由的理解;可以借助国际市场创造财富,却无法永远逃避市场信任的要求;可以限制思想的传播,却无法让现实生活停止提出问题。它也许能够延缓矛盾,却不能取消矛盾;也许能够通过政策调整赢得时间,却不能仅靠宣传改变制度运行的规律。
因此,这套策略真正的穷途末路,是极权统治集团长期倒行逆施,垄断政治、经济、文教,拒绝接受政治体制改革,拒绝还政于民,必定会引发声势浩大的民主革命运动。到那时,最大的讽刺将是:一个自称要战胜自由世界的政权,最终却可能因为拒绝学习自由世界中那些值得学习的制度经验,而被人民抛弃。
一个国家可以不接受别人的道路,却不能拒绝检验自己的道路;一个政权可以要求人民忠诚,却不能把忠诚当作免于问责的理由。真正决定中国未来的,不是它能够从自由世界拿走多少财富,而是中国人民能否获得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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