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号-国际视野 赵明兰简介 赵明兰文章检索

 

 

子弹无法击落哨子的声音

---美国哨子抵抗运动的意义

 

赵明兰

 

 

 

苏军占领布拉格,只用了一宿。彻底掐死那一句“这里是自由、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50 万大军却花了整整八天八夜。这组数字,本身就像一段冷峻的注脚:坦克碾过一个国家的政治,只要几个小时;真正难以消灭的,是还在空中飘着的声音,是还在脑子里回响的语言。

半个多世纪以后,在大洋彼岸的明尼阿波利斯,联邦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黑色车辆停在居民区道路边。车里是持枪的联邦探员,路口却站着一群拿着哨子、手机和对讲机的普通邻居。有人负责远远盯梢,有人负责吹响警报,有人负责在短信群里飞快地发出提醒:“ICE 来了,今天别出门。”

枪和哨子之间,距离看似天差地别。可这两条线如果拉长到历史维度,会发现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在强力机构面前,普通人为什么不能沉默?

1968:布拉格没有消逝的电波

1968 年的捷克斯洛伐克,试图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做一次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温和转向”:党内民主、公民投票、取消新闻审查、经济自由化,这些改革在杜布切克政府手里集中到一起,被称为“布拉格之春”。改革触碰到了莫斯科最敏感的神经。

8 月 20 日深夜,苏联和华约联军从几条边境同时压境。机场被“暴风”突击队夺下,指挥中枢被控制,21 日凌晨,布拉格城内的权力中心几乎一夜之间失守。

然而,政治高层被抓走了,电波却没有立刻屈服。布拉格电台插播紧急节目,女播音员在枪声越来越近的背景下,依旧用平稳的声线提醒市民:军队正在逼近广播大楼,“他们要让我们沉默,但他们不能让我们的心沉默”。随后,传来男声的现场描述:“军队把大楼包围了。”捷克人听到国歌在收音机里响起,《我的家乡在哪里》的旋律从家家户户飘出,许多人在厨房、卧室、街头失声痛哭。

接下来几天,是语言与暴力之间罕见的一次拉锯。坦克和士兵一栋楼一栋楼地查封发射台;播音员和记者则把设备一台一台转移到新的“秘密据点”。大楼失守了,电台就搬进地窖、民宅、教堂后厅,只要还剩下一根天线、一只话筒,就继续报时、播报、呼吁。

苏军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掌握他们的家庭住址,却一时找不到他们新的工作地点。收音机那头,听众偶尔能听见敲门声、脚步声、隔壁房间讨论选题的声音。每隔几分钟,播音员就要重复一句话:“这里是自由的、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免得新加入的听众迷失在错乱的频率中(苗炜)。

电台播出的不只是消息,还有尊严。有人从被围困的营地打来电话,说捷克士兵站在营房窗前,像进了卡夫卡小说;有人在瓦尔第的音乐之后轻声说:“我们的历史是悲伤的历史,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尊严。”最著名的一句话则成了后来无数文章标题的来源:“布拉格终将成为一座沉默之城,但我们的语言还在空中,他们的子弹无法击落我们的声音”。

这不是英雄主义的喧嚣,而是一种冷静的倔强:既然军队、政府、法院都被占领,那就把共和国最后一点公共性留在电波里,让世界听见,让同胞记住。

 

 

从广播到哨子:另一种低成本的“武器”

半个世纪后,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也在处理自己的创伤。2020 年,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以膝盖压颈致死,整个城市爆发长时间抗议。从那以后,当地形成了一股新的“观察文化”:一旦警察或联邦执法人员与民众发生冲突,总有人举起手机、站在旁边,以“观察员”(observer)的身份记录全过程。

这种民间监督很快延伸到了移民执法领域。特朗普政府在洛杉矶、芝加哥等民主党城市扩大 ICE 查缉行动之后,一些社区自发建立“移民执法哨兵”(ICE watch)网络。成员中有移民、有公民,有学生、有退休者。他们带着哨子、摄像机,远远盯梢 ICE 探员的行踪,高喊“离开我们的社区”,跟踪执行任务的车辆,并向居民大声示警。

有的志愿者负责在学校门口值守,组成“庇护学校小组”;有人通过 Google 表格分配任务,帮移民家庭送菜、接送孩子;还有数百条以社区为单位的短信群,一旦有 ICE 出现在某条街道,信息几分钟就能传遍整个圈子。当地居民说,明尼阿波利斯及近郊有“成千上万的民众”属于这样的哨兵网络,一旦发现执法车辆,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2026 年 1 月 7 日,被 ICE 探员开枪击毙的明尼苏达州居民芮妮古德(Renee Nicole Good),正是这个网络的一员。州检察长基思埃里森在接受全美公共广播电台采访时,把她形容为“充满同情心的邻居”,认为她遭枪击时是在“代表移民邻居担任合法的观察员”(National Public Radio)。

古德的同婚妻子丽贝卡古德在声明中写道:“我们带着哨子,移民探员带着枪。”从芝加哥到明尼阿波利斯,从教堂门口到学校门口,数以千计的民众都在用这种方式,在 ICE 出现时提醒社区(Wall Street Journal)。

这一幕的象征意味非常直接:同一条街上,一边是联邦配枪探员,一边是只靠哨子和录像的邻居。前者代表的是国家暴力的垂直权力,后者代表的是社区互助的水平网络。两者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武器差距,也是对“什么叫安全”“谁来定义危险”的根本分歧。

广播抵抗与哨子抵抗:同一种政治直觉

表面看,布拉格电台与明尼阿波利斯的哨子,处在完全不同的制度场景里:前者是被坦克占领的社会主义小国,后者是号称三权分立的老牌民主国家。

不过,两种抵抗有几个共同点。第一,都是“打破信息封锁”。1968 年,苏联用“兄弟式援助”的官方话语包装入侵,把坦克说成秩序恢复者,把抵抗说成“反革命”。捷克广播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语言改写叙事:这是入侵,不是援助;这里有被包围的学校、营地、街道,不是抽象的“秩序”。

今天,美国联邦政府同样有一套自己的执法叙事:ICE 是在“执行联邦法律”“清除危险分子”。但在许多移民社区眼里,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违法”,而是“谁被重点盯上”“谁在执法过程中失去基本尊严”。哨兵网络的作用,正是把这些日常恐惧和个体遭遇从阴影里拖出来,当场记录、当场传播,让“执法过程”不能只存在于官方报告里。

第二,都是“用最廉价的技术对抗最昂贵的机器”。苏军的坦克、军机、装甲车滚进布拉格,捷克广播人手里只有话筒、简陋的发射器和市民家里的收音机。今天的 ICE 拥有联邦数据库、执法车辆、武装权力,街头志愿者手里只有几块塑料哨子、一部智能手机、一张写有“ICE OUT”的纸板牌。

这种不对称,乍看像是玩笑。可恰恰是这种廉价技术,降低了参与门槛:不需要职业革命家,不需要专业训练,只要有人肯站出来吹哨、肯举起手机,公共监督就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份记录。

第三,都是“在不直接对抗暴力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护他人”。捷克广播人从一开始就提醒民众“别去攻击坦克,那是愚蠢的自杀”,他们选择的是警告、记录、安抚,而不是组织暴力反击(苗炜)。今天的哨兵网络同样不鼓励与 ICE 正面冲撞。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给移民家庭时间关灯、拉上窗帘、躲开危险路线;是让学校暂时锁门、防止孩子在门口撞见抓捕场面;是把现场录像交给律师和媒体,而不是在街口搞“以暴制暴”。

这些共同点背后,是一种相似的政治直觉: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打赢一次街头冲突”,而在于改写权力与社会之间的信息结构。只要枪口所指的地方还有边上那一双“旁观的眼睛”,暴力就不再完全属于“黑箱操作”。

哨子对今天美国政治的提醒

哨子抵抗,本质上是一种低烈度、日常化的公民不服从。它的政治意义,远不止“帮助移民躲避风险”那么简单。

第一,它把安全感重新还给社区。对许多无证或身份不稳定的家庭来说,“今天能不能出门上学、去教堂、去买菜”,往往比宏大的国家安全议题更现实。ICE 哨兵网络通过即时预警,至少能让这些家庭知道,哪几条街今天最好不要走,哪几所学校门口有人值守。这样的安全感不是国家给予的,而是邻居之间互相托付出来的。

第二,它暴露了联邦权力与地方正义之间的裂缝。明尼苏达州检察长公开为古德辩护,称她是在“合法观察”,而联邦官员则把这起枪击看作对执法的“合理回应”。同一件事,在两个权力层级眼中有完全不同的合法性叙事。

这与苏联当年把入侵说成“兄弟般的帮助”、把捷克广播说成“反革命宣传”,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掌握武装力量的一方,总习惯把自己的行动美化为秩序和法律,而把对方的非暴力监督贬低为搅局与阻挠。哨子运动逼着美国社会正视这个矛盾:谁才有资格定义“合法监督”和“妨碍公职”?是持枪者,还是被枪指着的人?

第三,它提醒美国制度,真正的韧性来自多中心监督,而不是寄望于某个“好总统”。特朗普时代对 ICE 的极度政治化,本质上就是把一个原本技术性的执法机构,当成了政治工具和象征符号。哨兵网络的出现,说明地方社区、州政府、民间组织可以形成另一套“软制衡”机制。即便白宫和国会被某种情绪绑架,街头仍然有人可以吹哨、可以录像、可以在法庭上提供证词。

这种底层的韧性,与当年捷克广播人对电波的守护,是同一个逻辑: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远处的首都,不要指望某个“开明领袖”突然醒悟,而要尽可能在自己身边守住一小块公共空间。

第四,它让美国必须重新思考“例外状态”的滥用。以“国家安全”“边境危机”为名的例外状态,一旦被用来扩张执法权力,就会不断侵蚀正常程序。ICE 在一些城市的行动,本质上已经超出了“针对严重犯罪者”的传统共识,转向一种广泛的“威慑展示”。哨子运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例外常态化”的提醒:社会在告诉政府,执法可以严厉,但不能在黑暗里进行。

从子弹到哨子:谁写下故事的最后一行

1968 年 8 月 29 日早上,捷克境内最后一家“自由的”电台在 950 千赫的频率上发出最后讯号,声音渐渐像耳语一样微弱,然后消失在静电里(苗炜)。

从那天起,很多捷克人再也听不到那句“这里是自由、合法的捷克斯洛伐克电台”。可这句话却在此后几十年的回忆录、小说、电影中一再出现,成了一个时代良知的象征。子弹的确击碎了墙壁、门窗和身体,却没能抹去那段语言在人们心里的刻痕。

明尼阿波利斯街头的哨子运动,远没有那样戏剧性的高潮。它没有国歌齐声的时刻,没有城市级别的大广播,甚至连一个统一的组织名字都没有。它只是在一个个工作日早晨,在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在回家绕路的拐角处,用很小的声音提醒身边的人:“小心,今天街口有 ICE。”

这种微弱的声音,很容易被人忽略。可是,从制度演化的角度看,正是这种不起眼的日常实践,在一点一点改变权力行使的环境。每多一次被录像的抓捕现场,就多了一份事后追责的证据;每多一条短信提醒,就多了一个没有被突然带走的孩子;每多一个敢在枪口前吹哨的邻居,就多了一个证明:在这个国家,执法者不是唯一有“话语权”的人。

苏军坦克压过布拉格时,街头年轻人的迷你裙、牛仔裤、手里的收音机,最后构成了一种与官方钢铁截然不同的美学与伦理:一种弱者的坚持,一种普通人的高昂头颅。ICE 车辆驶过美国城市时,那些彩虹旗、纸板标语、廉价哨子,则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国家:不能只有一套关于“秩序”的声音。

对今天的美国政治来说,哨子抵抗运动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它不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革命,也不是一套完备的政策方案,而是一种提醒:国家可以有枪,社区也要有自己的声音;总统可以更迭,街头的观察不能消失;任何一场“例外状态”的动员,都应该被一双双普通的眼睛记下。只要还有人站在执法车辆的阴影里吹响哨子,只要街角还有一双眼睛不肯移开,这个体制就没法彻底把自己关进黑屋子。子弹可以打断一个人当场说话的权利,却打不中语言在社会中流动的路径;子弹可以击穿胸膛,却打不掉空气里此起彼伏的哨子声。

分享:


相关文章
作 者 :赵明兰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月14日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