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不应被遗忘的民族抗争记忆

冯仍

——一位中国流亡者对西藏人民起义日的纪念与思考

每年的3月10日，都是一个值得郑重记起的日子。

这一天，对许多中国人而言，也许仍只是一个陌生的日期；但对西藏人民而言，却是一段无法抹去的民族记忆，是一处至今未愈的历史伤口，也是他们追念自由、尊严与信仰的重要日子。

1959年3月10日，拉萨爆发了反抗中共统治的大规模抗争。其后局势急剧恶化，达赖喇嘛被迫离开西藏，流亡印度，大批藏人遭受镇压、流离失所，西藏从此进入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时代。流亡藏人将这一天定为“西藏人民起义日”或“西藏抗暴纪念日”，而中共政权则始终以“平叛”之名加以定性和掩盖。对同一段历史，两种完全对立的表述背后，正折射出一个基本事实：西藏问题从来不是中共宣传机器口中的“历史早已翻篇”，而是一段仍在现实中持续回响的苦难史。

图片来自纽约时报

作为一个出生、成长于中共统治之下的中国人，我必须坦率地说，在中国的时候，我对这段历史几乎一无所知。不是因为这段历史不重要，而是因为中共根本不愿让中国人真正知道。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宣传，早已把许多关键历史裁剪、篡改、封锁，只留下有利于政权自我合法化的部分。所谓“民主改革”“废除农奴制”“平定叛乱”，这些看似宏大的政治词汇，在官方话语中被不断重复，却有意遮蔽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西藏人民自己是如何经历这段历史的？他们为何反抗？他们失去了什么？他们又为何直到今天仍在纪念3月10日？

这些问题，在中国是难以公开追问的。许多中国人并不是主动拒绝真相，而是从来没有机会接触真相。就我自己而言，也是到了流亡海外之后，才开始一点一点补上这些迟来的历史功课。了解得越多，心里越沉重，也越能感受到一个专制政权对历史的封锁，不只是为了控制过去，更是为了控制今天的人心，控制未来的判断。

1959年3月10日所纪念的，并不仅仅是一场抗争的爆发，更是一个民族在巨大强权面前不愿彻底屈服的见证。那一天，成千上万的拉萨民众因为担心达赖喇嘛的安危而集结守护，几日之后，战火逼近，达赖喇嘛被迫离开故土。自此以后，不仅西藏的政治命运发生了深刻变化，更有无数普通藏人的生活被彻底改写：有人失去了家园，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宗教自由，有人失去了在自己土地上按自己文化和信仰生活的权利。对许多藏人来说，3月10日不是抽象的政治符号，而是家族创伤、民族苦难与精神坚持交织在一起的纪念日。

值得注意的是，国际社会并非对这段历史毫无记录。早在1959年11月25日，美国国务院在《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的一份正式外交档案中，就明确写到美国支持西藏人民的“自决原则”，并表示美国人民“怀着钦佩”看待藏人为捍卫自由而作出的努力。这样的表述，不是流亡团体的口号，也不是后人的附会，而是冷战时期美国政府正式历史档案中的文字。这至少说明一点：即便在国际政治极其复杂的背景之下，1959年的西藏事件也并没有被视作一个可以轻描淡写处理的“地方叛乱”，而是被看作与人民自由、政治命运密切相关的重大事件。

此后，美国国会也多次在正式文本中提及1959年3月10日。2000年的《国会记录》写到，拉萨民众因担心达赖喇嘛安危而聚集守护，并提到达赖喇嘛随后流亡印度。2018年，美国参议院通过相关决议，将1959年西藏起义59周年纪念为“西藏权利日”。近年美国国务院提交国会的涉藏报告，也持续把“1959年西藏起义周年”视为中国当局在西藏加强封锁、戒备与控制的重要敏感时期。与此同时，欧洲议会、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的议会层面，也都曾留下纪念或声援3月10日的正式记录。这些资料表明，西藏人民的苦难并没有被世界完全遗忘，尽管真正持续、明确、制度化表达支持的国家仍属少数。

但是，国际文件和议会决议毕竟只是外部的记录。真正更值得中国人反省的是：为什么这样一段关乎自由、人权、民族尊严的历史，在中国社会长期被扭曲、被噤声、被边缘化？为什么许多中国人对西藏人民的苦难缺乏了解，甚至缺乏最基本的同情？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共不仅用高压控制现实，更用谎言重塑记忆。它最害怕的，不只是西藏人民曾经站起来反抗，更害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理解那场反抗，重新审视它强加给历史的定性。

专制政权维持统治，靠的不只是枪杆子，也靠对语言和叙事的垄断。它把抗争者说成“叛乱分子”，把流亡者说成“分裂势力”，把民族伤口包装成“历史进步”，把高压统治粉饰成“社会稳定”。久而久之，许多人在这样的宣传环境中失去了判断力，也失去了对受害者的感受力。更可怕的是，一些人甚至习惯了用统治者的语言去理解被压迫者的命运。这种对真相的麻木，对受难者的迟钝，本身就是专制制度最深的成功。

也正因为如此，3月10日才更值得被纪念。它提醒我们，有些历史虽然被压住，却并没有死去；有些民族虽然遭到重创，却没有放弃尊严；有些真相虽然被封锁多年，却终究会穿透谎言重新浮现。对西藏人民而言，纪念这一天，是对逝者的追思，是对抗争者的致敬，也是对自由信念的延续。对我们这些后来才逐渐知道真相的中国流亡者而言，纪念这一天，同样是一种迟来的补课，一种面对历史时不再逃避的责任。

我今天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因为我能够代替藏人发言，而是因为作为一个中国流亡者，我越来越理解那种被强权压制、被官方叙事掩埋、被迫沉默的痛苦。也正因为有了这种体会，我更愿意在3月10日这一天，向1959年站出来的西藏人民表达敬意。他们当年守护的，不只是某一位宗教领袖的安全，更是一个民族最后的尊严；他们留下的，也不仅是一场被镇压的抗争，更是一段不能被中共彻底抹去的历史见证。

一个民族真正的灭亡，不只是失去土地，更是失去被记住的权利。
一段历史真正的死亡，也不是档案被封存，而是后人不再愿意追问。

因此，3月10日不能被遗忘。
西藏人民起义日不能被遗忘。
那些为了自由、信仰与尊严而站出来的人，更不能被遗忘。

冯仍    于洛杉矶  

  202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