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出狱后的谋生与创业岁月
王立君
1991年,我刚出狱不久,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往后的日子靠什么过?原来的工作没有了,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女儿还要抚养。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我几乎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尽快寻找谋生的出路。
过去我在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教过书,也做工程技术工作,设计、画图、解决技术问题,我有些经验。可做生意,我几乎一窍不通,既没有多少本钱,也没有经商的门路。三百六十行,我几乎想了个遍,究竟干什么才能养活一家人?想来想去,只能从最简单的事情试起。
还没卖成的羊肉串
学校有一位教小学的女老师,过去和我关系很好,年轻时我们甚至差点成为恋人。她见我为生计发愁,建议我在校门口卖羊肉串,说学生们爱吃,还把家里一台电烤羊肉串的机器借给我。
没想到,我还没摆摊,学校里就传开了:"王老师要卖羊肉串了。"不少人来打听。校门口卖烤串并不是什么违法的事,但学校似乎觉得影响不好,便问我能不能承接一项篮球场工程。
我以前没修过篮球场,但毕竟懂工程,想来并非做不了。我把活接下来,最后挣了一万元。那时候一万元不少,可家里有病人,钱也经不起花。工程做完,还得继续找出路。
有人介绍我卖除锈剂、防锈剂,发来一整箱。结果一桶也没卖出去,最后全报废了。我在天津看见漂亮的防盗门,觉得应该有市场,就派助手吴俊去买了两扇,又从别处买来一扇推拉式防盗门。三扇门,一扇自己装上,两扇送了人,还是一扇也没卖出去。
这些事现在说来有些好笑。当时我只知道东西好、技术好,却不知道客户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把东西卖出去。会做工程,原来并不等于会做生意。
困难时伸过来的手
那几年,也有人躲着我。我理解他们。在当时的环境里,跟一个因参加1989年民主运动坐过牢的人来往,是要担风险的。但令我难忘的是,还有许多人愿意帮助我。
樊女士就是其中一位。我们年轻时进厂当工人,曾在同一个班组。后来她结了婚,在学校任教。得知我的处境,她借给我大约两三万元作本钱。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不是一笔小钱。
钱后来还给了她。可我现在想起来仍然惭愧,怎么就没想到给她一些利息,表示一点谢意?我甚至记不清,当年有没有郑重地说过一句谢谢。后来她移民去了加拿大,我们再没有见过面。钱是还清了,这份人情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工程师杜光宝也对我说过,实在不行,就去他那里画图、做设计,他每月给我发工资。我掂量了掂量,最后还是谢绝了。可他愿意给我一份工作,这份心意,我始终记得。
一张办了很久的营业执照
后来我想,既然自己会技术,何不办一个技术企业,靠承接工程谋生?可在当时的地方办企业,我被要求先找一个挂靠单位。像我这样刚出狱的人,谁愿意接收?
我曾反复去地区科委,想走科技企业的审批路子。接待的科长对我有些同情,可批文迟迟下不来。前后奔走大约半年,有时说到伤心处,我甚至哭过。
我还多次向当地农村能源管理系统求助,去过一位李姓农委主任家。他对我客气,却一直没能办成。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愿替他下结论。
后来,一位叫严浩的人听说我的困难,愿意帮助我解决挂靠问题。他说:"我不怕,你挂靠我这儿吧。"每年只收两百元。终于有了挂靠单位,可营业执照仍然办不下来。
我又一次次去郧阳地区工商局。工作人员总说材料不合要求,档案还缺东西。去得久了,彼此也熟悉了。有一天,一位工作人员看见档案袋上的名字,问:"你叫王立君?你是哪个王立君?"
我说,我以前在湖北汽车工业学院工作。他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拥抱我,说:"我可找到你了!"
他让我等着,很快就为我填写营业执照,还写了一份紫红色封面的法人证书,毛笔字写得很好。他把材料收下,说后续手续由他来完成,我可以正式经营了。
我给自己的第一家机构取名"郧阳地区神龙应用技术研究所"。执照上登记的注册资金是七万八千元,我自己是拿不出这笔钱的。那时一位叫李可锐的老人已经七十多岁,却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帮助我办理注册。按我的记忆,当时有关部门查看了存款凭证;具体手续还需要核对。
后来地市机构调整,我与那位工商局工作人员失去了联系。多年以后,大约在十年前,我偶然又找到了他,他已经当了科长。我们再次相认、拥抱,握着手,有说不完的话。他却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一直记得这两次拥抱。第一次,我正为一张执照四处碰壁;第二次,已经过去许多年。我曾在过年时派人送去一只猪大腿表示谢意。他收下了。可我知道,那份帮助不是一件礼物就能报答的。
骑自行车找到的十八万元合同
执照拿到了,新的问题又来了:到哪里找工程?
我原来做过环保技术工作,与当地环保局有些交集。环保局下属环科所的王大定听说一家毛巾厂有污水治理项目,建议我去试试。我没有汽车,便骑自行车跑了很远的路,直接找到厂长办公室。
那是一家有一千多名职工的国有毛巾厂,生产毛巾、枕巾和印花产品。印染废水有红有黑,排进河里会造成污染。治理这些废水,就得让化学需氧量、生化需氧量、悬浮物这些指标达标。这正是我的老本行。
魏厂长以前当过中学教师,个子高,身体魁梧,待人客气。我说明来意,他却说:"你来晚了,合同昨天刚签出去。"
既然来了,我就没有马上走。这么大的工厂,说不定还有别的项目。我们继续聊。他看着我,说我不像普通施工队的人,倒像个知识分子,问我以前在哪里任职。我说在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教过书。
他一惊,问我是否知道学院有个王立君。我说:"我就是。"他不敢相信,让我讲讲自己的经历。我便把参加1989年民主运动、被捕入狱、出狱后失业谋生的经过告诉了他。
听完,他十分激动,说:"可找到你了,可见到你了!"随即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已经签约的承包人,提出解除原合同,愿意补偿五千元。对方自然不情愿,交涉了一番,最终还是同意了。原来的合同金额是十八万五千元,后来我以十八万元承接了这项污水治理工程。
那天我原本只是骑车去碰碰运气。去的时候,合同已经属于别人;离开的时候,我却有了自己研究所的重要工程。
这项合同后来有不少波折,毛巾厂经营状况也逐渐变差,企业经历转让,魏厂长后来也离开了那个岗位。工程后续的具体经过,我还要另行记述。但当年他怎样帮助我,我永远不会忘记。
我一直认为,他愿意帮助素不相识的我,与他对1989年民主运动的同情和认同有关。这是我根据当时交谈与他的行动形成的理解,至于他心里究竟怎样想,我不能替他作证。在我看来,他那样做需要勇气。
把受过的帮助传下去
回头看那段岁月,我做过许多不成功的尝试,也遇到过不少阻碍。但若没有那些愿意帮助我的人,我很难走到后来。有人借钱给我,有人借工具,有人介绍工程,杜光宝要给我一份工作,有人替我办手续,魏厂长甚至把已经签出的合同重新交给了我。
有些人的名字,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人却早已失去了联系。想起樊女士,我遗憾没有好好道谢。李可锐老人拿出积蓄时的热心,我记得。工商局那位工作人员,我记得的是两次拥抱。还有魏厂长,我记得那通打给原承包人的电话。
我常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他们?如今有些人已无从寻找,而我的能力也有限,未必能一一回报。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没法把每一份恩情都还给当年帮助我的人,至少可以把自己得到的善意继续传下去。有人陷入困难时,我能帮一点就帮一点。有技术,就用技术帮。有时间,就付出时间,不必事事计较报酬。
当年我最困难的时候,许多人没有问我能给他们什么回报,就向我伸出了手。今天,我也愿意这样对待别人。也许我这一生再没有机会一一报答他们,但我愿意尽自己所能,把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我永远记得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
作者简介:王立君,独立记者、自由撰稿人。曾在大学任教,高级工程师职称。因支持1989年学生民主运动被捕入狱,狱中遭受酷刑。此后信仰基督教,立足亲身经历写作,揭露教育腐败、司法不公、权力滥用与宗教迫害,呼吁社会正义、法治与人的尊严。作品发表于《北京之春》《在野党》《大纪元》《希望之声》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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