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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坝——毛时代的最后岁月》第七章1-2

 

甲板

 

第七章

 

1975年毛泽东因受林彪事件的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为便秘失眠所折磨,但仍在湖南会见马科斯夫人。周恩来已得了癌症,毛为稳定国内形势,重新起用邓小平。邓在周的支持下,对文化大革命发动以来造成的各种问题进行调查解决。1975年国务院和军委发了104号文件,要求各地加强民兵指挥部的建设,王洪文在上海搞试点,民兵作为第二武装的同时直接管理城市的治安工作,邓对此提出疑义。

 

                    (1)

春天的脚步没有停留,轰隆隆地来了几声霹雳般的雷声,几场倾盆暴雨,就到了初夏。初夏的天没有了春雨的缠绵,天空变得透明,从德胜坝码头望去可以看到远方向港口驰来的船只在阳光下闪烁,汽笛声也因着空气的清沌而显得嘹亮,黑黠黠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工会发了电影票,电影是《海港》晓文没有兴趣,说都看了好几遍了,还不如在家看看书。最近他对理论书厌烦了,借了一些小说来看,大都是俄罗斯文学作品,迷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作品所描写的彼得堡贫民区,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与新码头3号的人物有着某种共通的东西,虽然是在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时代。小说的主人公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的人生遭遇也在他的心里产生了共鸣。

坐在条凳上,身子依靠在桌上。宿舍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条凳,天热穿着牛头裤,坐在上面屁股会掐出二条印痕来。

自春游拍照后,吊车班这帮女徒弟就粘上了继景,他在拍摄,冲印上又下了一番功夫,添了一些设备,选出那些精彩的进行剪辑放大,还向晓文讨教了一点美术知识,买了一盒照相颜料,手绘彩色,美仑美奂,个个都似明星似的,女徒弟对他众星拱月般的师傅长,师傅短的,他也乐在其中,柳条儿离去的伤痛,因这些女徒弟的出现而渐渐地淡去,她们如同一剂疗伤的良药将伤口敷平了。有时候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否已经从伤痛中拔出来了,会故意地去回忆一些与她在一起的情节,一当进入回忆,以往的情节历历在目,宛如眼前,内心的深处还在隐隐地作痛。他知道敷平的只是表象,心灵深处的痛恐怕是永远不会消失。

继景回来很晚,推门进来晓文躺在床上拨弄着半导体收音机,当然他多半是在收听敌台主要是美国之音,成了睡觉前的必修课,如同吸了鸦片,只有抽足了吸饱了,过足了瘾才能入睡。他化了二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有皮套,有拉杆天线,有短波微调,外带一只精巧的耳机,塞在耳朵里一点也不漏音,每当戴上耳机就感到身处自由世界。

他喜欢关了天花板上的顶灯,留着夹在床头的台灯,让幽暗的光亮包裹自己,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来,他很陶醉于这样一种由灯光造就的个人世界。

除美国之音以外他又调试收到了其它电台,有英国的“bbc,”有台湾的“中央广播电台”,有苏联的“莫斯科电台”,有“解放军之声”,还有一个叫“红旗”的电台。他吃不准是那个国家的,可能是设在苏联境内的中国电台,内容都是中共内斗的消息,可能是林彪死党在苏联办的。他不但听新闻也听音乐,爱上了邓丽君甜美的歌声与马可杰克逊乡村摇滚式的风格。“何日君再来”让他听得如痴如醉,马克杰克逊的“墙外”让他震撼。

收听外台总是在十点以后,短波这个时候才会清晰起来。十点前基本上听起来与海潮一般,一会儿响,一会儿轻,一浪一浪。继景说拉上一根长的铜线就可以改变效果。他从电工这里要了一截铜线,从窗外拉进来绕在拉杆天线上,果真效果好了许多,过了几天还是拆掉了。他想到学校的一个物理老师,因自装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拉了天线,为此被红卫兵打成美蒋特务。怕电线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单位楼虽然没有居民区的小脚侦察队,但传达室的师傅们阶级觉悟也是蛮高的,好几次看到传达室的师傅鬼鬼祟祟地贴着他人的门在听着什么。

“你怎么蹑手蹑脚的进来把我吓了一跳。”

“没做坏事吧。”

“做坏事,怕是自己做了坏事吧,怎么晚,到哪里去了老实交待。”

“大家说肚子饿了,去摊儿里吃了一碗馄饨。”

“要找准目标,不要这个好,那个也好,最后落得一场空。”

“什么话,吃碗馄饨还有那么多事。又在听什么了。”

 “没有什么大新闻,分析邓小平复出。邓对搞民兵很不满,说不能有第二武装,是bbc广播。BBC比美国之音干扰小,稳定性也好一些。”

“我到是有大新闻。”

继景有一点急不可耐,要与晓文分享自己的推测。

 “你有大新闻?开什么玩笑。”

“真的,不是玩笑,我从新闻纪录片中得到的。”

“得了,得了,新闻纪录片的新闻还用得着你来宣传。”

“那要看你怎么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吗。”

他神神秘秘凑过头说出下面的话来;

“毛主席会见马科斯夫人伊梅尔达。毛面容灰暗,眼光呆滞,嘴角有口水流出痕迹,抿着嘴似乎在吞口水,他见马可斯夫人过来,想要移动身体,但没能挪动。你知道老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是什么原因吗?一般是中风及其脑血管疾病后的现象。我仔细观察他伸手握住伊梅尔达时,手是颤抖的,且右手弯曲着没能提上来,可以确认毛已经中风了。”

他以非常专业性地说出了以上的话。

“真的!”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晓文从来没有想到医学这门人体科学竟然能与政治如此地紧密相连,从医学可以分析出政治前景来。

 “真的,千真万确。”

他严肃的神态中涌动着激动,眼眶都湿润了。

“我们要熬到头了,要熬到头了。”

“是的,是的,我们要熬出头了,只有他死了,翘辨儿了,我们才能见天日。”

突如其来的信息兴奋得让他们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熬出头了,熬出头了。此时他们才意识到一直期盼着的这一天即将到来,意识到他们的生命已经在向一个新的时代靠拢。这个时代是那样地灿烂夺目,象是满天的朝霞。良久他们才冷静下来,又细细地分析起来。

“为何毛这个样子,还要出来会见外宾,马可斯夫人那么重要吗。”

“一个小国的总统夫人有什么重要,我想他一定是为了证明还有会见外宾的健康。”

“那么一定内部已流传他的健康问题了。”

“我想是的。”

“但这样一来不是弄巧成拙,反到暴露了他的健康问题,你能看出来,难道别人就看不出来。”

“这个就不知道了,他中风症状确实是稍有医学知识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还可能伴随着老年性痴呆症。特别是当伊梅尔达那光彩照人的脸与毛死灰色的脸放在一起,更是一目了然。”

对继景这位医学世家出生的人来说,毛与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吃饭拉屎,生老病死,在人体上不存在圣人不圣人,喊万岁也没用。那种毛主席能活到二百岁的特大喜讯,不过是造神者的痴迷。毛已经八十多岁了,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所有老年性疾病都会在他身上发生。

“可惜了!可惜了!没有一起去看。”

昏暗的灯光下,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兴奋的气氛。那是在洞中久久爬行,快要窒息的人,突然嗅到前方新鲜空气,看到了微弱的光亮那样一种生的激动。

“还有更意想不到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要卖乖子。

“快说还有什么?”

“在伊梅尔达伸手握住毛的手时,毛竟然把她的手提起来,低下头吻了起来。”

“这太不符合外交礼节了,老色鬼!伤风败俗。”

“不!不!不是伤风败俗的问题而是病,以老年痴呆症可以来解释这个举动。老年痴呆医学上称为阿兹海默症,这个病其中一条就是无法控制冲动。”

“这个样子还出来会见外宾,丢人现眼。”

“说不定他的屁股上还抄着尿布呢。老年中风往往大小便失禁,他站着没动,抄着尿布可能也是一个原因。”

“抄着尿布拉着女人的手亲吻,太搞卵了吧。”

近来也不知不觉地在说话中夹带着脏字。

 “是啊,真的可悲,中国由一个中风的老年痴呆病人统治着。”

“一个抄尿布的老婴儿。”

继景又不紧不慢地分析下去,象是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在分析病人的病情。

“这个新闻其实是旧闻,是去年下半年的事,快过去一年了,这个病最多是三到九年,当然他得到最好的保健,也许能拖一段时间,但不过是拖时间而已。推算一下至少得这个病应该有二年了。”

 “那么最快可能是明年的事了?”

“也许吧!总之是来日无多了。”

窗外忽然一个闪电,闪亮了黑夜,接着一个霹雳,大地为之震动,随着狂风呼啸,大厦为之颤抖,紧接大雨倾盆,雨点如鼓。他们的心在狂喜地跳动,和着窗外的闪电,霹雳,狂风,暴雨,动肝动肺。


 

                    (2)

 

太阳直楞楞地晒在光秃秃的货场上,钢锭,油桶,石子,砖头,盐在烈日下,散发出着热能,空气似乎也在燃烧,无色的烟雾在码头上飘渺着。

工班发下了茶叶,拿出了茶桶,竹勺,洗刷干净,泡上茶,抬着茶水出工,上午一桶,下午一桶。

这一天,工人拿着木桶到老虎灶冲茶,老虎灶前排起队来,水没有开,工人骂骂咧咧地等着。烧炉子的高师傅鱼儿一边用钢钎捅着炉膛内的火,一边气不打一处来:

“这喇块妈妈的,你们怪我我怪谁,你们看看这也叫煤吗,与石头儿一样的硬,这屌毛的东西。”

鱼儿说话总是要带几个脏话,特别是在表示愤慨的时候更是如此。他的脸被烟尘熏得墨黑,活脱脱象挨死饿瘪丫来的黑人兄弟。因为中国经常支援粮食给非洲国家埃塞俄比亚,工人就把它叫成挨死饿瘪丫了。

“这到是真的不能怪高师傅,这种煤叫石煤,是一种含炭少低热燃料,现在煤炭紧张用此煤作替代品。”

继景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一掂,死沉沉的。

“你们看,煤质越好质越轻,这煤与石子的重量没有多大的区别。”

大家见继景说得有理,知道也惯不得鱼儿嘟囔了几句就不响了。鱼儿见有人为他抱不平,气也壮了。

“郎中你是文化人说得在理,南方无煤,偏偏要挖煤,挖出这一堆石头儿,这喇块妈妈的东西,不是叫我硬吃螺蛳吗。”

他更加愤愤不平起来。

正说着,有人大声地呵斥过来:

“大胆!扭转北煤南运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你也敢说三道四。”

原来三砍听说炉子里烧不出水,工班等着在骂人就过来,正好听到鱼儿发牢骚。

鱼儿一听知道今天犯上了,挂不住脸发起了牛脾气,他憋着气,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吓人的话来:

“你叫毛主席来烧烧看。”

鱼儿是共产党员,毛主席在他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说起毛主席来他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飞溅;毛主席有轻功,能飞檐走壁,毛主席不是肉身,刀枪不入,毛主席有天眼,能看到贼秃头林彪肚子里的坏水。有一次批判林彪反党集团讨论会上他就是这样的说的,他说得认真,是真信。在他心里毛主席是无所不能的,这煤毛主席也未必烧得起来,他又如何烧得起来。

“我看你烧水烧得脑子坏掉了,现在大家等着水我不跟你说,待出班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三砍知道这种情况之下不能与他顶牛,顶下去还不知道说出什么话来。

鱼儿被三砍一声大胆,到是惊醒了,知道话说得甩了边,汗从额头上直冒出来,他提起手臂抹了一下,成了一个花脸和尚。

钢钎死劲地捅着炉膛,火不死不活地冒着烟就是不起火。他从一旁的桶里拣了几根干柴扔进炉膛,火窜了起来,火苗舔着石煤,仍是舔不起火来,柴一会儿烧完了。

大家看看没戏了,无可奈何地开了笼头,水温吞吞的,茶叶在桶里翻腾几下都浮在了上面,后面几桶茶叶连扑腾的劲儿都没有,水冲下去茶叶就浮起来。

工人也没敢再吭气,这煤是毛主席号召烧的,还有什么好说,说下去就是反革命了,鱼儿今天必是没有好果子吃了,大家都为他捏一把汗,要不是向鱼儿发火,鱼儿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工人们耷拉着脑袋,抬着茶桶翻过黑桥头,茶桶在扁担上晃着,竹筒勺子,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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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甲板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0年1月18日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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