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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老红车的故事》

 

周琳(一平妻子)

 

昨晚快10点了,打开电脑邮箱,看到有一封来自鄭義的邮件,立刻打开来看 。短短几言“附件是刚写完的一篇散文,怀念一平。首先想发给你看看”。 一时间,心里顿觉热乎起来,手指马上点开。
夜晚老房顶老吊灯的灯光不够亮,小电脑的字体也不够清晰。但不妨碍我把眼睛凑近屏幕,不间断地读。就这样,时时揉揉眼,再不停地往下滑动鼠标,看到底,竟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读完,才想起应该把它打印出来。印出的文章是8页多,文字瞬间清晰易读,况且纸张拿在手里,另有一种熟悉,亲切之感。唉,这脑子,怎么开始就没想到?也好,可以再用心地读第二回吧。
文章结尾注着时间“ 2025年12月31日----2026年1月5日”,只有短短5天,又是一篇精彩的好文!
25年12月31日,正是建华/一平过世一周年的次日。30日一早8点半,北明发来信息,“我们即出发,争取当日返回”,我立刻简单回复“绝无可能!”。因为事先已经定好要来,我有这个准备。房间收拾了,大床铺好了,晚饭也有了个“谱”。过去来,尽管十留五留不住,也都是要第二天才走的。(只有1年前,一平过世后的那晚例外)。想想大冬天,昼短夜长,风雪交替,12个小时的长途往返,怎么能当天就返回?可郑义尊兄就是这么执拗,无以伦比的固执和坚持信念,一定要按他的已定计划走。夫妇二人专程赶来为一平周年祭奠,前后不倒两个时辰,便急匆匆但毅然地发动了老红车,在风雪飘零的早暮中,与我挥手道别。北明在午夜前送来短信“平安到达,一路顺利”。
这里虽说是放心了,可那个夜晚以至第二天,自己这心里总是难以平静。次日我告诉北明,我“总是念着昨天下午的情景,脑子里反复地想和问:天寒地冻,12小时的车程,当天往返,执意不留宿。只为在一平的遗像前,献一束鲜花,点一只蜡烛,轻轻地问候,深深地鞠躬”,他是 “历经半个世纪的苦难,徒步走过山山水水,为求索,为逃生,是铁打钢铸般的人呵,可在抚摸一平书页的那一刻,哽噎无语,不掩哭泣,像孩子般直白,尽情;第一杯酒斟给故人,诚挚的祷告让神明也静静聆听.…”
北明回复说:“一平厚道,支持鄭義的寫作不遺餘力。我從旁看得清清楚楚。他因為鄭義的文學觀念和人生觀,對文學本質的認識也有變化,早前是“人性”為至要,後來加入了救贖、信仰的層面,而鄭義是在寫作過程中,研究人物的心理和經歷中,將人性的認知發揮到了極致。這是二人無形中在文學觀念上的互補,出發點不同,但是殊途同歸。他們自己都未必意識到了。鄭義痛失知己,文學上和人生的,他的失卻無法用語言表達。一年了,竟然終止了雷打不動的長篇寫作,全力整理編輯這些通信,這個行為本身,可以知道鄭義的失落有多深。比起這個,跑一趟長途伊薩卡,獻一束花,斟一杯酒,實在不算什麼。一平一定不會想到,他的厚道,他的理解,他的悲憫,他的支持,對鄭義是多麼大的慰籍。這就是善良、仁義的力量,這也是同仁之間理解的力量。這種力量,出以真誠,憾天動地,教人難忘。——這種友情,今後不會再有了。”
我再想,再问,这是一种多重的情义?对亡友的哀思有多深?我真真地领会了什么是“肝胆相照”,“ 牵心过命”, 痛失知音的哀伤有如长河流水,夜无垠。
但愿周年祭日是一个抚慰,一次疗愈,抚平天地两隔,离别疼,剑穿心...…
老红车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义人!来时满载对挚友的似海情,离去又踏上当跑未跑尽的“复活之路”。《老红车的故事》就是于翌日再开篇的新一页。



一平辞世一周年,郑义北明驱老红车北上伊萨卡一平周琳老宅祭奠一平。这是本文作者、一平妻子周琳(和)和郑义在老宅一平灵堂餐桌前。一杯酒、一支烛、一束花、 一怀思绪……。北明2025年12月30日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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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来说,读《老红车的故事》比读我所读到过的郑义其它文学作品要轻松。那些大散文, 小说,每每读来都有一种心灵被震慑到的感觉。它们在感情上的厚重,实在,绵长;在精神上的深刻,悲悯,高贵; 在语言上的真挚 ,咏叹,优美,让我吕吕折服,由衷地赞叹。用“敬慕”一词应该是毫不夸张的。 常说“文如其人”,真是准确。作者郑义如果没有那样的为人,品质,那样的苦难,流亡,那样的情怀,生命,是写不出那样的文字的。他用生命抒写那些文字,文字又为他的生命直言。从某些方面看,一平也具有类似的特质。这就是为什么老红车一次次伴萨斯奎汉纳河的潺潺流水,穿越阿巴拉契亚山脉起伏绵延,带着主人一腔热望奔来伊萨卡的动力。他们彼此间的理解,诚挚,爱护,认同,以至“过命”,那的的确确是唯一的!是上天赋予的唯一的礼物。
常常想起一平说的:老郑,你们来了,就是过节了。 走时必叹: 哎,这么老远,来看我们,多不容易啊!
是这样,一平对民间的节假日大都没什么特殊的概念或庆祝, 但对“郑兄来”的节日是倾心倾力的。除了细致地阅读要讨论的作品外,他会事先查看天气,及时通告。准备酒饭,打扫楼上他的书房兼睡房: 吸尘擦地,清理桌面书架,更换床单被褥。他让郑兄在他的房间过夜。我开始总问“咱们有几个房间,好几张床,为什么非让人家睡你这个又小又乱的屋子?”那边回应总是:老郑兄这么远开车来,得好好休息,回去还要赶路,还要写作。早晨外边吵,我这小屋安静”。他也有他得固执,坚持,所以我几次说过,也就不再管,任他腾出他的小屋给节日来宾。 老红车的主人来时常不备手机,一平心里就七上八下,不时问几点了。门里门外, 进进出出。直到那老红车缓缓进了车道,车停稳,车门开,节日欢喜地来临。
酒要喝酣但从不醉, 说时论事话题不尽。几次再推门而出,在木廊子下点上香烟接着谈天聊地,直到夜深车静万物也无声。 然后道晚别,送友上楼。每次郑兄早上起床下楼后,第一句听到的总是“昨夜里睡得怎样?”那边也总是“好着呐”。 在两声带笑的问答后, 是欣赏屋外对面山谷的晨雾,再点过一支烟,便开始享用已经上桌的早餐。早上的谈话一般会像早晨一样轻新简单,可常常却又 是即将进入了节日的尾声。大家彼此不舍,但相互理解。一切就绪后,一平每次都会拎着一个在早餐前就准备好的塑料袋----装满了三明治,水果,饮用水,还有热腾腾的咖啡,替主人拉开车门,放在旁边的车位上。然后相拥,惜惜告别,看老红车慢慢拐出车道,上路向南开去……

3

说我读《老红车的故事》相对轻松,不只是它的篇幅不那么大,让人感到亲切的故事多。而且有些事情是我经历过的,现在回忆起来,印象尤深,仿佛近在昨日。
那次7个人的去拜谒索尔仁尼琴故居之行,我就坐在车上。友人主开,我在后坐专注看着秋天的风景。纽约上州的阿迪朗代克(
Adirondack) 地区是著名的风景区,大片土地为原生树林覆盖,中间有蜿蜒巡回的公路,连绵不断的山峰不高耸险峻,但极其秀美多姿,尤其是在阳光明媚的秋日,五彩缤纷的枫树,橡树,桦树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红叶灌木丛将阿迪朗代克染上层层的灿烂之光,还有那一段段时隐时现在路边右侧探出的峡谷和溪流,美得让心倾倒……可惜我们去佛蒙特州,只擦了个边,没有机会深入其腹地,天地间又细雨微微。
那一日,那路途,对挚爱俄罗斯文化的王康来说,实在是一次朝圣之旅。他最虔诚也最激动。在那个小小的展区,他左转右转,拍照,问询,恨不得把所有关于索尔仁尼琴在此的创作和生活足迹一并收入囊中。他在那个管理员女士面前,掏出随身的一把现金放在桌上,还呐呐地表示以后要捐赠大笔的资金建造索翁的纪念馆……我觉得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住了,特别是那位管理员。同行的滨州一位朋友,微笑着问王康:知道多少吗? 他摇摇头。随后,这个朋友拿起那叠钱数了两遍。只差几块就整八百美金。这个朋友宣布了这个数字,然后自己钱包里拿出几块现金,补足了八百,捐给了那位管理员。出来后北明笑言:老康就这样儿,有钱大手大脚,没钱抓耳挠腮。
“唉,这个老康啊,他以后上哪里弄那大笔子钱去给这儿修索尔仁尼琴纪念馆呐”,事后,我悄悄和一平念叨了两,三次。
往回赶的路上,大家都有些疲倦,车内安静下来。车外暮色深沉,雾雨霏霏,上路不久,天就落黑。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车辆,北明盯住前方车的尾灯稳稳行驶。在离开高速路进入乡村路时,由我接过了老红车的方向盘。因为我认识那两条农村路,纽约的206
接79,路窄弯多,又上下起伏不断。如果是白天开,悠闲中赏景不错,60多英里的路开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可那晚,我瞪大眼睛,紧紧地抓住方向盘,在弯路处极为小心,一路行驶低于限速。60多里路硬是开了两个来钟头。到家后,郑义对我说:你开的慢,真是谨慎。 我笑了,心说不谨慎行吗?看看这一车里坐的都是甚么人哪?都是中国文化的大脑,精英和良心!他知道或不知道我其实是个非常鲁莽的司机,多次超速得罚单,还有两次重大车祸,其中一次险些丧命,3次抢救,还丢了脾脏。我知道那晚开的60多英里路是我一生中最小心握紧方向盘的一路。我知道如果出意外,那后果将是什么。
嘿,老红车呀,我和你也曾有过这么短暂却难忘的因缘呐。
也忘不了2020年末,老郑兄一路驱车,一路散发传单的事。他那一阵对美国甚为担忧,在年初来伊萨卡时就热烈地讨论过。后来他们夫妇来,“美国大选”更是一个必论的话题。我完全同意他们的立场和看法,反对民主党的极左,“政治正确”尤其是夏天那场由于黑人佛洛依德之死在全美各大城市爆发的打砸抢烧事件。而一平则相对保守和冷静。他对美国的问题早有自己的看法,并写过几篇有分析和预见性的文章。 ( 我是这次在收集他的遗稿时才知道的)当一平得知老郑兄,这个对大选被盗满腔悲愤的“白胡子老头”对“人生第三次革命”要以身投入,想极力劝阻,但哪里是劝阻得了的。老郑兄的固执,倔犟是长在心和血里的,是铸在骨头和命里的。在他上路前,一平寝食不安,再三叮嘱他千万小心,别在路上出事。
直到那晚,看到他的老红车顺利地开进车道,一平才放下一半的心来。是啊,这可真是一个壮举,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么一个中国作家,年过古稀的流亡者,开老车上千里,就为把一张张白色的,黄色的纸张,写着支持川普,为美国而战的,印着中英文的传单,沿路散发给美国人!你说这是什么情怀,什么胆魄?
在他回返上路前,一平依然是万千叮嘱,依依不舍。听到他最后平安到家的消息,那悬着的另一半心才全放下来。
几天后,我有机会和50里外的美国朋友,夫妇都是保守派,一起跳苏格兰舞的,分享那张黄色传单和传单散发人的故事,他们亦感动。而我在伊萨卡范围则什么都不说----我所有的伊萨卡友人都不错,但就是太左。左得那么真诚,坚定不移。 又过了些天,我开车拉着一平去30多里往南的小城欧维戈(Owego) 闲转,在萨斯奎汉纳河畔的街角,看见一个小伙子,举着一个牌子向过往的车辆行人挥舞。牌子上写着“所有人的命都是命”---和“黑命贵”全然对立的口号。顿觉兴奋不已,像找到“组织”般的激动。一直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使劲鼓掌。又送给他罐装饮料,直到他最后放下牌子,披衣离去。我挥手告别。
噢,说到萨斯奎汉纳河,想起某次和老郑兄的一个小小的争辩和互补。
他问我:知道伊萨卡在历史上有什么坏名?--“索多玛”,意为腐败,邪恶和荒淫。---我说没听说过。我提到萨斯奎汉纳河流经欧维戈还往下过宾汉姆顿 (Binghamton)---纽约中部的另一大城市,离欧维戈不远。“真的吗?”他不相信,我们马上就打开电脑查地图。一看是真的。你说事情有意思不? 常住伊萨卡20年的人从没听说过“索多玛”;痴迷萨斯奎汉纳河的人不知道它比除了老红车轮子跑得更远的河的流向。人是得不断地学习。

4

《老红车的故事》的语言还是那么好,尽管说的都是真实的人和事,甚至说怎样修车。无需大段的情绪抒发,咏叹,发问----那些笔法常是作者作品中最打动人心的旋律。然而即便是从实在的语言描绘入手,你依然可以从中看到车主人对知音,挚友的坚守和忠诚;他对摸索着自己动手修车,不修好就决不罢休---这来自他的固执和坚忍地永往直前;还有最精彩的文字是他对老红车的一往情深。

”你想呀,一路上车风骀荡,蓝色的河流与青葱的山脉迎面扑来,把灵魂都洗透了。没有键盘屏幕,更无杂务,你只能上天入地自由遐想,平日被理性压制的情感与潜意识忽然释放。——一个飞行的书房?
“老红车,我的飞翔的音乐厅。也不够准确,音乐厅还有个具象的“厅”,而老红车,能带我进入存在的边缘,那自由的唯美之天……“

主人写和老红车的对话, 也充满亲切,憨厚又可爱的人情味。让人不觉莞尔。他在踏上义愤填膺的“革命”的爱国之旅前:
问它说:

”怕不怕?老红车轻声一乐:安替法?你不怕我怕什么?反正砸烂了有你修!“(不在美国的人可能不知道,安替法就是美国的红卫兵,打砸抢烧,要毁了美国的那帮混账)
“忽地感觉到车在减速转向,车头一沉一颠……到家了?我认出熟悉的车道、车库,便会惊诧地问:到家了,谁开的车?老红车就会嘿嘿一笑,说:你问我,我问谁!“

在结尾:听见老红车兀自在那儿唠叨:

”我至少还能活十年 ,你要陪伴我。
“ 嗨,瞧把你尊贵的!——乱葬岗子都不收的俩老鬼!”

细体会说的还是人。其中的忧伤,悲凉,然而至死不认命的气节让人泪目。
这气节就来自那涛涛不绝“ 永生的江河”

2026年 1月9日
于180年的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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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周琳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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