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隨想》述評
張成覺
馬年新春，老朽夜不能寐，打開電腦在線上閱讀《流沙河隨想》，通宵達旦。看一遍意猶未盡，執筆逐章撮要記下要點及警句妙語，然後成篇向方家推介。
作者流沙河（1931-11-11—2019-11-23），本名余勛坦，四川金堂人，著名詩人兼學者，先後從事詩歌創作與漢字研究。
父余營成出身於金堂縣地主家庭，但在流沙河出生時家道已然中落，得田20畝，上學於四川法政學堂，母劉可芬，雙流縣鄉下人，受其繼母之拐賣而為余營成妾。
1938年起先後入讀金堂縣女子小學、金淵小學，1943年開始學習文言。1944年起入讀金堂私立崇正中學，除國文課老師選講《古文觀止》與《經史百家雜鈔》外，還受教於秀才黃捷三老先生講解儒學經典與唐詩，開始嘗試作近體詩。與同學、其他民眾建設廣漢軍用機場，以使美軍B-29轟炸機起飛反攻日軍。
父余營成1945-1949年任金堂縣軍事科長，負責辦理兵役。
1947年起入讀四川省立成都中學，參與反對國民政府的遊行示威，癡迷於巴金、艾青、蕭三與二、三十年代蘇聯文學，並在左派刊物上發表多篇文字。1949年以第一名成績跳級考入四川大學農業化學系。
1950年先後任金堂縣學生聯合會宣傳幹事、金堂縣淮口鎮女子小學教師、《川西農民報》副刊編輯，期間發表文章被批評「小資產階級面貌」。父余營成於土地改革運動中被鎮壓。
1952年被調入四川省文聯，任創作員、《四川群眾》編輯。1956年，毛澤東提出藝術與學術應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流沙河與石天河等於次年初創辦詩刊《星星》，不料流沙河發表的散文詩《草木篇》被認定為「反黨反社會主義」，並受到毛澤東的點名批評。《四川日報》評論《草木篇》「假百花齊放之名，行死鼠亂拋之實」。流沙河將同情和支持他的人士和盤托出。其本人因「老實交代問題」和「檢舉揭發有功」獲從輕發落，在機關內「監督勞動」，掃地、掃廁所、燒水及拉車。
1958年參與煉鐵運動，1961年在建築工地種菜及守菜園，1962年到四川省圖書資料室協助工作。
文革期間，被下放到金堂老家的鋸木工廠，前6年拉大鋸，後6年釘包裝箱，前後被抄家、遊鬥12次。險些喪命，但他仍在空閒時間讀書、寫作與翻譯。他研讀了四書五經、先秦諸子、中國古代史、民俗學、古人類學、唐宋明三代的野史筆記、天文學，還對許慎《說文解字》做了10萬多字的筆記，並花3年寫就一本約8萬字的古漢字普及讀物，但被紅衛兵搶走。
成都川劇院演員何潔一向喜歡流沙河的詩，1957年夏首次見到他，1966年她不顧親友反對，又去探訪他，並於當年與之結婚，後因生計被迫去外地作臨時工。文革結束後，二人重聚於金堂縣，流沙河說：「從今以後，我可以拚命地釘包裝箱了」，何則說：「我用不着東躲西藏了，我可以去收破爛維持生活了。」
1978年流沙河到金堂縣文化館任館員。次年復出發表作品。中共四川省委宣布平反《星星》事件，流沙河被調回省文聯，任《星星》編輯。1980年當選省作協副主席，但他從來不去開會。他的兩首現代詩——《就是那一隻蟋蟀》、《理想》被中國大陸中學語文課本收錄，
1989年起，他將寫詩的精力轉移到古文字研究，埋首於甲骨文、金文和篆文之中。
1991年，何潔與流沙河離婚，並於普照寺出家。1992年，流沙河與吳茂華結婚。
2009年至2018年，流沙河在成都市圖書館舉辦固定講座，講莊子、唐詩、宋詞、詩經、說文解字等，聽眾甚多。
2015年起，流沙河在騰訊視頻網站主講《文化大家講堂》的點醒詩經系列。
2019年11月23日下午3時45分，流沙河因喉癌逝世，享年88歲。（摘自維基百科）
流沙河堪稱巴蜀奇才。跟他一千年前的同鄉前輩蘇軾一樣稟賦獨特，但因受現代文明薰陶，對社會各界不同階層均有深刻觀察，故所撰《隨想錄》裏面的人物遭遇形形色色，較之《儒林外史》專寫讀書人生動有趣多了！
概而言之，該書刻畫了某縣城中學念高一時的男女同學共十六人，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高考之後，九人上榜（大學本科,專科或中專），七人落榜。
大學本科生烏蘭（女）,邸洛蒙,鍾瀾,柳小帆,陳巴圖,康傑；大專蘭羽,王一平；中專葉原。
其餘劉大河,許智超,朱志遠,智曉東,張殿臣,沙浩然,何清秀等七人，有的補習再戰,多半參加工作（頂替父母或學藝謀生）。
經過幾年奮鬥，十六位舊日同窗成家立業，各自各精彩。有三人成了億萬富翁。
沙浩然父親是縣建築公司職員，總經理是他徒弟。他為兒子拿到一個用工指標，從施工隊的學徒做起。他先學砌石頭地基，再學砌牆，然後到鋼筋班，接著學洇磚，抹灰，水暖安裝等等，總共十個多月便學成多面手。
在此基礎上，他自組施工隊承包工程，數年工夫就跟劉大河的財富相比肩。
葉原讓母親註冊成立房地產公司，向劉大河和沙浩然各借款兩百萬元，表舅幫忙從銀行貸款五百萬元，分五年償還。他母親名下的店盤出去，加上積蓄有一百六七十萬。幾項合共籌到了目標款一千萬元，房地產公司就此上馬。他再運用人脈承包工程，沒幾年便變成大款。
康傑率領只有七八個手下的地質隊投入野外作業，短短幾個月就探得優質鐵礦，年底掙兩億多元，皆大歡喜，再擴充為地質勘探院，蒸蒸日上；年底結餘一千五百萬元，給正式工每人獎金四萬元，僱用工每人獎兩萬元；
劉大河的經歷堪稱曲折。上高一時他學業成績為班裡第二名，但他沈迷武俠小說，迅速下滑至高三淪為四十幾名。其父是燒窯老師傅，可家在農村，要種地。第一次高考落榜後進補習班，一年後再次應考竟然暈倒，送院急救診斷為患高考恐懼症。於是回家幹農活，農閒隨父到磚窯當小工。後進上縣城裡的建築工地學徒。他把所有工種學了個遍，樣樣都拿得起來。便自組建築施工隊，通過老同學的關係延攬工程，從而起家致富。
難得的是他看到本村有的鄉親窮困潦倒，決心千方百計帶挈他們脫貧，首先自告奮勇出任村長，之後尋求適當的門路，終以承包種植大棚蔬果的方式使所有村民（包括孤寡老人）實現小康。為此，他不僅犧牲自己的時間到處奔走，還個人墊付了各種活動費。有志者事竟成，他辦到了！
在此過程中，為了提升施工隊的聲望，他刻苦攻讀建築學，花了幾年時間拿到了註冊建築師證書。愛情也結了碩果，家庭美滿。作者用了最多的篇幅刻畫他的形象。
蘭羽大專畢業後從事監管市場的工作。他通過處理國有土地得利致富，也全仗著其岳父是副省長做靠山。
王一平辭任會計科長，到一位大學同學的會計師事務所打工，接了兩宗審計項目，一下就發達了。他隨後自己打天下，很快盆滿缽滿。
許智超入雲川縣機械廠，該廠景色美不勝收。車,銑,鉋,磨,鑽,鏜床齊全。造出過裝甲車。三班倒。曾生產多項部優產品。他屬於混著讀書的人。頂替提前退休的母親學電焊，師傅雷明義是高級技師。他先學會不脫焊，不虛焊，不擊穿。一年後獲優秀徒工稱號。成了正式職工就談戀愛，兩年結婚分了房子。機械廠被賣掉之後他以當電焊工維生。
陳巴圖到了草原站工作，大伯是縣副議長。其後他進了省警校進修，再到經濟偵查大隊任職。
烏蘭父親是雲川縣法院院長，已退休。烏蘭傾慕邸洛蒙，兩人都住在雲川縣政府宿舍大院。可是神女有心，襄王無夢，邸只把她視為妹妹。烏蘭嫁給監獄管理局一名中級幹部。她在法院工作多年後跟老公說想改行。終於通過先調省大學法學院任院長，再以其父的名義註冊辦律師事務所。
落榜的朱志遠從軍，目標是未來成為一名將軍，他考入部隊的軍官學校，畢業後繼續努力奮鬥，積勞成疾，以營長退役到機動車輛管理所任所長。
柳小帆從師院出來一直在縣城教中學數學，妻子是英語老師。後獲省城師院招納上調。
智曉東在雲川縣水泥廠混到副總經理的位子，當時水泥可是緊俏物資，他自然活得很滋潤。也幫了劉大河很大的忙。
何清秀開理髮店，謝雲峰任廚師，月入五百元，兩人育有一子。不幸謝癌患肺和腸癌晚期。烏蘭代表同學贈一萬五千元，王一平個人另贈一萬元。謝墳墓建在本村。
鍾瀾家在農村，母親一足不良於行。胞兄為村中學教師，月薪不足八十元。有子女各一，由妻子照看。
鍾瀾往往挑燈夜讀，睡不著覺。“秋風多，雨相和，廉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他是理科生，考了497分，獲省醫學院錄取，滿心喜悅地回家，作者引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形容其心情。又說他類似杜甫“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而又“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借用古詩渲染氣氛，是該書一大特點。還有借用諺語俗語，使行文顯得搖曳多姿！
高考之後，同學約定酬謝老師，每人拿出10元。鍾瀾也勉為其難湊份子了。好在當時高校不收學費，學生只需繳付書本費和膳費。後者每月十二元，有困難可申請助學金；前者五年共一百元。
他們家種了三畝麥子，三畝胡麻。鍾瀾跟嫂子下地收莊稼，哥哥也抽空從十幾里外趕回來幫手。胡麻好收，麥子費勁。村民說：男人拔麥子，女人坐月子。形容其辛苦！
葉原考取幹部學校（中專）。他要好好表現，設法先擔任班裡團支書，再儕身校團委委員，以便追求一名漂亮的同年級女生。結果如願以償。握著這美少女的手，但覺“纖纖軟玉削春蔥，長在香羅翠袖中”。
康傑到幹校看望葉原，不巧和一名外校生衝突。後者突起飛腳踢中他的褲襠，使其睪丸受傷。幸好送院及時，治療見效。一班同學聞訊前來探視，友情濃濃的。
蘭羽第一個報到，隨後主動協助教師接待其他學生。學校向農村小學贈送課桌椅，他負責裝車，幹得很好。“醫卜深似海，皓首研群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下荊棘遍地仇。”
朱志遠1986年10月當上了城市兵。他母舅是團練局副局長（作者大概借用清朝讓曾國藩辦團練的用語，此處應指縣人民武裝部），朱咬著牙熬著，不久轉任連部文書。經常想念家中父母。“一年將近夜，萬里未歸人。”“離愁似冰日日厚，一遇春陽頃刻消。”
從上面概述的情況可見，當時以至今日大陸的關係網對公務員的前程影響之大，對民營企業家更是命運攸關。這和極權制度緊密結合，導致社會風氣不正，道德敗壞，無官不貪，積重難返。
比較起來，鍾瀾作為腫瘤專家極之吃香。人吃五穀雜糧，都會生病，癌症目前仍是醫學界束手的疾病。何清秀和謝雲峰一家罹此厄運，作者也太狠心了！
此書還有一大特點，寫男女性事用語含蓄，而又切合有關人物的身分性格，令讀者忍俊不禁。
例如：寫劉大河夫妻，用了劉夫人張瑞枝一句話：你想怎樣播種？之前的洞房花燭夜，張說：就知道你不老實，在人家身上蹭來蹭去！”
葉原跟愛人白麗霞訂婚後當晚，他“愈發放肆起來......兩隻大手更加肆無忌憚地遊走起來”，“說著又拉白麗霞坐下，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當葉原的瘋狂徹底結束後，白麗霞附在他耳邊說：“回去吧，這樣不好。”
寫康傑跟聞雅芳成婚，“康傑的動作有些生猛，聞雅芳有些不滿，嚷道:’我是你老婆，不是外面花錢買來過夜的女人！’”
但在康傑看來，他的老婆和買來的沒有什麽區分。因為聞雅芳索要禮金漫天開價。
寫蘭羽跟馬利敏結婚，“新婚之夜，馬利敏問蘭羽：難道你不想知道女人是什麼樣子的嗎？”說完，壓倒了蘭羽的身上......
作者對建築業，燒窯，焊接，軍訓，地質勘探，水果發售等的工序非常熟悉，如數家珍。《紅樓夢》描寫賈寶玉家中陳設宴會行酒令等細緻入微，本書也是內行娓娓道來。楔子呈現混沌初開的景象，把宇宙大爆炸，物種誕生的過程都勾勒到了。真是“天上的事情知一半，地上的事情全曉得！
筆者實在孤陋寡聞見識不多，還是請讀者直接欣賞原作吧！
2026年2月24日上午2：02完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