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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救赎》

——赤裸人生作者的赤裸人生

 

庄晓斌

 

第二章;不甘死寂的魂灵 第三小节:




 

一九八二年,革志监狱也实行了劳改积极分子制度,每个大队都建立了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委员会头目叫积委会主任,这似乎是一项充分显示监狱内也讲点民主的举措,当然了,谁能当上这个积委会主任。最后还是要由政府干部拍板确认的,但在犯人中还是要走走形式的、因此每届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换届,还是要举行一次换届选举的。让全体犯人投票选举产生这个积委会主任,以示公平。

黑龙江省革志监狱自从一九八二年成立第一届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起,我一直担任革志监狱八大队历届的积委会主任。

在监狱改造这十余年间,我受到狱方数十次记功奖励,我在革志监狱八大队身兼积委会主任、施工、宣鼓、成本会计四职,成了大众犯人仰视的名符其实的大牢头狱霸了。不仅获得了许多特权,出入自由,而且可以外宿,出入监狱三门、二门都不须干部带领了。

这一时期,我也真为我所在的大队和监狱做出了贡献,我担任八大队成本会计之后,八大队由年亏损额四十万元人民币,转变为盈利单位。到我平反出监的一九八九年,我所在的八大队,既铸钢车间已达到年盈利额五百四十万元。

在其他方面,我也为革志监狱挣得许多荣誉。一九八七年,在黑龙江省犯人法律知识竞赛中我获第一名,在全省犯人“路在脚下”讲演比赛中,也获得第一名,我创作的文艺节目,在历届犯人汇演中,都有获奖纪录,我作词创作的歌曲“祖国没有抛弃我们”至今还被黑龙江监狱当成狱歌传唱着。

十余年间的劳改生涯,不仅磨炼了我的意志,也使我认清了人世间做人的许多道理,苦难是一笔财富,在逆境中更能激励人奋起。

 人的生命力其实是很顽强的,适应环境的本能是与生俱在的。监狱本来就是个浓缩的社会,人世间的各种角斗伎俩,在那个窘迫的空间里,更是显得尖锐、赤裸、狡诈和毫无掩饰。只要不丧失良知,心存正义,在那块悲凉的土地上,用苦涩的泪水,依然能浇灌出沉甸甸的果实……

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人们能看到安迪利用自己是银行家的一技之长,为典狱长洗黑钱,帮狱警理财避税,从而获得了其他犯人而无法获得的便利条件,而使自己的牢狱生涯就过得相对宽松些。

而我在革志监狱服刑的这十几年里,又何尝不是如此。正是和安迪一样,我利用自己担任革志监狱八大队犯人施工、宣股、成本会计和积委会主任的这个特殊角色。而使自己成了牢头狱霸之类厉害人物。

这不仅能让自己在狱中的生活,过得滋润,而且还能使用自己拥有的特殊权利,使自己的一些狐朋狗友也获利。就像肖申克监狱里的那个瑞德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人们置身在不同的境地,所以对各类生活物资的价值标准,也有天壤之别。生活在自由社会里的人们谁能想象得到,一辆两轮手推车的等价就是一只老母鸡。而一把镐头和一把铁锨的等价仅仅就是几枚鸡蛋。

革志监狱每年春秋两季,都有维修附近公路的义务,这是所在地区派驻下来的任务。因此在这一时期,监狱就要组织犯人携带工具去维护监狱附近的公路。

这样在监服刑的犯人就 有了接触附近乡民的机会了。因此这种等价交换的市场就形成了。每年监狱的维修任务完成后,携带出去的修路工具至少是要有三分之一回收不回来的。

这些手推车、镐头和铁锨都被交换成鸡蛋和老母鸡带回了监狱。不仅仅是这些工具,像监狱里有的贵重金属,诸如铜、铝甚至女监做衣服的布料(因为女犯也会参加维护公路)都能变成鸡蛋和老母鸡的。

而且似如我这样拥有特殊权利的犯人,从事此类交易的价值观念更是慷慨得几乎离谱,诸如为了得到某些狱警照顾,我可以毫不吝啬慷慨地用制造木型的优质木材让木型组犯人打制成大衣柜、办公桌、椅子和木凳,送给这些只拿低微工资的看守警,以求自己能得到方便地出入大门和二门的便利。

可耗用几吨盘圆(一种钢材),叫车间里负责电焊的犯人,把这几吨盘圆焊成数十个养貉子的铁笼子,送给有此家庭副业的狱警们。套用革志监狱里犯人们调侃时的一句话说:“就是如果能把铸钢车间按上个轱辘,推出去送了人,我也是毫不吝惜的。”

事实正是如此,我在八大队担任犯人施工员和成本会计这些年间,仅仅新装配的整台挂车就送出去不止几辆。

而与我单位有业务往来的黑龙江省肇源县的一家农机厂的厂长能用价值千元的生活物资从我手里换回价值几万元的折边梁的欠条。

而我当八大队成本会计为什么能使自负盈亏的八大队,年年都盈利的秘诀还在于我能用几箱保健罐头,就换回十几万机加费的欠条。

八大队的干警们年年都可以拿到优厚的奖金,承包责任人刘大队长还能受到监狱的记功表彰,当然我这个成本会计的地位就不可以动摇了。

而我之所以绞尽脑汁去贿赂这些干警们,则都是因为自己的头脑里有一颗不甘死寂的魂灵在作祟。

都是为了在这颗不甘死寂的魂灵蜷卧在魔鬼的狰狞中,能有一条相对平坦的救赎之路。

十二年前,我的长篇小说《赤裸人生》未删节版在海外出版之时,我眼噙热泪,写下了如下一番话 :“承蒙位于加拿大魁北克的中文国际出版社慧眼识珠,凝聚着我毕生心血的苦难之作《赤裸人生》终于可以完整地面世了。值此血泪之作首发之际,年近花甲的我禁不住老泪纵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今天涕泪交加,倒不是因为伤心过甚,而是感触颇深。就像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凝望着自己历经生死劫难才痛苦地分娩出的苦难胎儿,此刻的幸福感是甚于那撕心裂肺的阵痛的。
   一个普通的胎儿,大约只要经过十月怀胎,就可以成熟分娩了。谁曾料想,我的这个胎儿却历遭了30多年的苦难,才拱破羊水,将完整的形体呈现在姹紫嫣红的大千世界上。

在这个繁杂的世界上,文学的天职就是真实地记录、诠释人生。多少年来,数不胜数的优秀作家创作出了无数部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我的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有幸问世,以飨欣赏它的读者,所倚重的是:这是一部真正在监狱里写作的、表现囚徒最真实的生存状态的苦难之作。

当年构思这部作品时,我还是个顶着无期徒刑枉判的反革命囚犯。 身着赭衣的我,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用牙齿做铅笔刀书写这部血泪之作时,绝对想不到,这部作品有一天能够堂而皇之地登上神圣的文学殿堂。那时,我只是用一种近乎垂死挣扎的本能来抒发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记录下自己在生命完结之前,感同身受认识的这个残酷的人世,为自己也是为和自己有着相同命运的整整一代人,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呐喊!
  可以试想,一颗稚嫩的文学胚芽,植根在只有铁和血的严酷土壤上,这无异于把一粒种子楔入硬邦邦的石板上, 要想存活,到哪里去汲取可供自己成长的水、养分和阳光呢?

然而,既然是一个生命体,它就要顽强地钻出头角,去接受阳光就不仅仅是他的本能,而且是它赖以存活的唯一选择。面对铁窗、铁门、铁镣,只有吮吸着冷的铁和热的血这两种养分,它才能顽强地成活,顽强地成长,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
  世界上,大多数文章是用墨水写的,但也有些文章是用血泪写的。倘若读者们能够感觉到这部作品是沉甸甸的,这就是血写的文字当然比墨写的文字更沉重的缘故。

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家,但我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苦难的作家之一。苦难是我得天独厚的生存土壤,也是上苍赏赐给我的一笔最丰硕的财富。

 从这个意义上来解析,我的文学情结就不仅仅积郁在心,而且早已经融化在我的血液中,铭刻在我的灵魂里了。文学就不仅仅是我所钟爱的职业,它就是我的生命!我就是为文学而生的!”

今天,我就是要用明明白白的语言,告诉读者们,我的这个苦难的胎儿是如何孕育,又如何在只有冷的铁和热的血的土壤上顽强地钻出头角,而成为了一个鲜活的 生命的全部过程。

这其间的艰难和心酸,实在是令人难于想象。以至于今天我将已经这个结了痂的伤疤再撕裂开来给人看,依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楚痛……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一日,刚刚22岁的我因为替兄长庄彦斌,在离我家乡百十里远的南岔邮局投寄了一封挂号信,从此就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封信是曾担任过佳木斯市红色工人造反派司令部司令的我的亲哥哥庄彦斌躲藏在我家的地窖里写的。信封上的收信地址是香港九龙新蒲港彩虹路 二楼二号。石艳芬收。

这个地址是我亲哥哥庄彦斌躲在我家的地窖里。通过一台红旗803短波半导体收听到一个香港电台《听众信箱》节目得到的。当然,当年我也曾和哥哥庄彦斌一起多次收听过《听众信箱》节目,当然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家反共的电台。

但是因为年轻幼稚,我和哥哥竟然都识不破这其实就是一个魔鬼电台。就是用谣言来蒙骗无辜的中国老百姓们往共产党枪口上撞的地狱使者。

当然我的这封挂号信是不可能邮到香港去的。我和哥哥都必须为自己的天真和幼稚付出惨重代价!

几个月后,在中央文革挂号的七三 二一一案件告破。我和我哥哥还有藏匿我哥哥的父亲都被捕人狱。

经过了一年多的审理,1974年10月31日,伊春市中级人民法院召开宣判大会,判处我哥哥死刑,立即执行,判处我父亲反革命包庇罪八年,为了彰显政策宽严兑现,在宣判大会上当从众宣布 对我免于刑事处分,不戴反革命分子帽子,当场释放。

但这本来就是演给老百姓看的一幕大戏。我被释放后仅仅3个月 在1975年的2月1日以我在狱中,曾与人出谋划策为由,再次将我收监。此后又羁押了八个月后。给我戴上了一顶现行反革命帽子管制。

此后,我受尽凌辱折磨。白天和工人一起做工,下了班还要到林场场部大院里去做浇树或打扫厕所。

我执拗的性格当然不甘如此受辱,也曾用各种形式反抗。1975年年末,随着北京林业部下派到我林场蹲点搞“反击右倾翻案风”工作组进驻我林场 ,我的厄运来了。

因为我写给北京林业部下派到我林场蹲点搞“反击右倾翻案风”工作组的一封申诉信,便再次成为顶风上的典型。

大会小会批斗不算,这时已经决心和我划清界限的妻子又向工作组交出了我的十几本反动日记,林场的工人们也揭发出我替邓小平翻案和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言论,就这样,我再次获罪被捕入狱。在羁押期间。又因为我曾越狱潜逃未遂,这样又罪加一等。最后在1978年的10月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投入到革志监狱服刑。

最初起念书写这部小说时,我当时还是押在铁力看守所的 一间昏暗的牢房里。那时我是一名未决犯,刚刚越狱未遂被抓回来。此后就被带上了死刑镣。押解到更森严的铁力县看守所关押,我那时还不知道我今后的命运会是如何,只是怀着一颗不甘如此就告辞人生的挣命心理,起念想把自己对这惨淡人生的感悟都用文字记录下来。

恰好,一个可以外出劳动的同监犯带回来一截铅笔,就这样,我用两个窝头做代价 ,从同监犯手里换来了这一截铅笔。开始了我认为可以延续自己生命的写作。我是个政治犯,当然识得其间的风险 。因此我的写作只能以练字的借口施行、我创作出了一种密码式的写作形式 ,即把一个字  写在中间,而后就都按一定辐射序列排列。

除了知道排列密码,否则随便什么人看到 ,也都是念不成句的一个个单一汉字。我就是用这样的创作形式,开始了创作这部血泪之作雏形的。

当然,写作用纸就是看守所每个月发给犯人用来揩屁股的那几张草纸了。没有纸揩屁股。我只好掏空被子里的棉絮。铅笔磨秃没有道具修剪,只能用牙齿一点点啃掉木屑。这就是我说过的用牙齿做铅笔刀的来历。

而“赤裸人生”这个书名,则是在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里,被毫无人性的武警兵将赤身裸体的我用一口大铁锅,扣在了雪地上半个多小时后才悟道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在一次清查监号时,武警发现了我写的那些字纸,便来追问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我一口咬定就是练字,没有什么意思,武警不信才把赤身裸体的我用一口大铁锅扣在了雪地上半个多小时后才送回牢房的。那次我几乎是脱掉了一层皮。

后来我被判了无期徒刑,投入到革志监狱服刑,写作条件和环境相对要好多了。而我在监狱的一切钻营,其实都是在为自己的写作创作条件。

包括我积极靠近政府,也写了狱歌,表现改造题材的话剧、相声、二人转等等正能量作品。其实都是为了自己能顺利地完成这部作品不得不做出的妥协。那时的我,心无旁骛,只是想此生能把这部书写完写好。

因为我犯的就是反对共产党的罪行,根本就想不到 在共产党还执政的时候,能够给我这个货真价实的阶级异己分子平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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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庄晓斌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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