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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救赎》

——赤裸人生作者的赤裸人生

 

庄晓斌

 

第二章;不甘死寂的魂灵 第四小节:


 

直到1984年春节前夕,我已经完成了长篇小说《赤裸人生》的第二次修改,才在一次全监的犯人奖励大会上,听到了当时兼任黑龙江省劳改局政治部副主任的黄枫老人在革志监狱的一次文艺演出大会上,对全监犯人们讲的一句话:“全体犯人们。我代表你们的家长,你们的亲人,看望你们来了!”,当时我听完这句话后,备受感动。

会后我便悄悄地给黄枫老人写了一封信,并委托一位就业工人在监狱外替我把这封信寄到哈市。在信中,我向黄枫老人介绍了我写作这部长篇小说的艰难,并提出要求,希望黄枫能帮助我使这部作品得见天日。

就这样,在1984年春节刚过后的正月初五,黄枫老人的大儿子,时任哈市某电视台编导黄某,代父来到革志监狱,找到我所在八大队的朱大伟教导员,取走了厚厚的四大本《赤裸人生》的第二部手稿。

当时人所共知的笑星黄宏还未成名,他还在沈阳军区的某文工团当文艺兵。后来书商在出版这部书时,黄宏已经成了国内人所共知的笑星。书商为了假借黄宏的名头促销,才把去监狱取手稿的事情硬生生地安在了黄宏头上了。(这其间的原委,我也是后来才知情的,其实去监狱取我手稿的人,是黄宏的大哥,并不是黄宏。)

后来,黄枫老人在阅读完我手稿后,他亲自来到革志监狱看我,并鼓励我先为自己申诉,先争取到公民权,然后在考虑出版书籍的事情。

黄枫老人当时对我说:“有价值的文字,即使放上十年、二十年后再发表,依然有价值。你只有先获得自由,有了公民权,你的作品才能有得见天日的机会。”

就这样,我在黄枫老人的鼓励下,才开始申诉,以后又先后写了数百封申诉信 ,又历时数年,在申诉一次次被驳回后,才在1989年末,得以平反获释。

前不久,我获悉对我有大恩大德的黄枫老人驾鹤西归,我眼噙热泪,隔洋写下了一篇祭文:《隆恩厚谊难没齿 隔洋遥祭游子情》 

那天清晨刚刚起床,来自大陆的一条热点资讯,就跳闪进了我的荧屏:“笑星黄宏的父亲、著名曲艺作家黄枫去世 享年91岁”天啊!惊悉噩耗,痛彻心扉,古稀之年的我立时就泪雨滂沱……

黄枫老人有恩于我,而且是大恩大德,此份隆恩厚谊,不仅让我没齿难忘,永生铭记,而且,我今天之所以能成为一名作家,没有当年黄枫老人不避嫌隙,对尚且赭衣在身的我,给予了无限的体恤和关爱,没有黄老当年对我的那些语重心长的慰勉和鼓励,没有后来他老人家利用自己德高望重的资质,在黑龙江省高级法院施加影响,我能否走出那道铁门,都尚未可知。

黄枫老人对我的恩德似同再造,可以说是身兼曲艺家和作家的黄枫老人,为偌大的中国文坛,打造出了一个“囚犯作家”,是他慧眼识珠,在只有冷的铁和热的血严酷土壤上用无私和关爱,浇注了一颗稚嫩的文学胚芽,使得这颗文学胚芽,得到哺育滋润,才一点点地长大、散叶、生枝,以至结下了丰硕果实的……

十几年前,中国大陆出版了一本书名叫《文坛秘闻》书籍。书籍中的一个章节就是写我的,这个章节的题目是:“戴着镣铐闯入文坛的作家——庄晓斌和赤裸人生的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叫郝尚勤,书中记录的都是中国文坛鲜为人知的秘闻轶事。但更深层次的内幕,这位作者似乎并不知晓,现在该由我这个当事人把这个故事补撰得更详实了。

现在诺大的中国文坛,只知道有一个戴着镣铐闯入中国文坛的“囚犯作家”,却不知道是谁亲手为他卸掉了镣铐,使他对人生又充满了渴望和激情,从而战战兢兢地闯入中国文坛的。

可以说:没有这个老人,这颗稚嫩的文学胚芽,或许早早就夭折在那块只有冷的铁和热的血的严酷土壤上了……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大陆经历了一场叫“无产阶级文化的大革命”的浩劫。在那场浩劫中,无数个家庭被毁灭,我们整个中华民族几乎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之中……

而我正是在这场浩劫中,因为替自己的兄长庄彦斌,给海外的一家电台邮寄了一封所谓的“反革命挂钩信”,才遭劫难的。

我的亲哥哥庄彦斌被处以极刑,在一九七四年的十月三十一日就被押赴刑场枪决了,而我也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以无期徒刑。  

被判刑以后,我几乎万念俱灰,对人生的唯一希望,就是希望能用笔把自己对这个严酷世界的感悟都记录下来,因此萌生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强烈愿望,以后几年,笔耕不赘,为的就是能完成这部用血泪凝注的作品。

直到1984年春节前夕,我完成了书名叫《赤裸人生》长篇小说的第二次修改。书稿是成形了,但是谁能帮助我把他告诸于人世呢?.就是在这个时段,恩公黄枫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

那时恩公黄枫才不过五十岁出头,他的公开职务是黑龙江省文联副主席兼省曲艺家协会主席,同时挂职担任黑龙江省劳改局政治部副主任。

在一次全监犯人奖励大会上,我亲耳听到了作为山东快书表演艺术家的黄枫登台为全监犯人们表演了一个山东快书段子。

这个山东快书的段子的名字我至今依然铭记在心。这个段子就是恩公最拿手的绝活“武松打虎”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后,恩公又在台上对全监犯人们讲了一番催人泪下话语:“全体犯人们。我代表你们的家长,你们的亲人,看望你们来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备受感动。会后我才悄悄地给黄枫写了一封信,委托就业工人在监外替我寄到哈尔滨市,地址是黑龙江曲艺家协会的地址。没有想到的是,这封信竟然很快就寄到了。在信中,我向黄枫老人介绍了我写作此书的艰难,希望他能帮助我,使这部血泪之作得见天日。

我的信件发出不到半个月,1984年的正月初五,,恩公黄枫就指派自己大儿子(时任黑龙江电视台编导)来到革志监狱。

他手持我写给黄枫的那封信函,从八大队的管教员朱大伟的手里,取走了我撰著的《赤裸人生》四大本手稿。这是我那部长篇小说的第一部手稿,

从此以后,黄枫老先生利用他在黑龙江省司法系统的巨大影响力,对在监服刑的我给予了百般照顾,并亲自来监狱看我。

他对我语重心长地说:“我看过了你的手稿,很受震动,但是你现在还是顶着无期徒刑的罪犯,这在法律的意义上,是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所以我没有能力帮你用你的名字发表,假如不用你的名字,再换了个另外人的名字发表,我想你也不会同意的。我也是个作家,因为我知道这部书就是你的孩子,那有亲生父母会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人的呢?我来接见你之前,已经通过你们大队的管教员看过你的判决书了。我觉得你现在要做的是申诉,出书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你只有获得了自由,成了合法公民,这本书才有得见天日的哪一天。有价值的文字即使放了几十年,他依然会有价值,就是这句话,是金子即使在泥土里埋了几十年,但金子就是金子,他依然会发光的!”

正是黄枫老人的这一番鼓励,我才暂时停止了写作,开始为自己的罪行上诉的。在此之前,我也是觉得让共产党为我平反,这几乎就是绝无可能的。因为我哥哥就是因为反共被枪决的。就像后来我的家属去伊春中级法院咨询我哥哥的案件时,那个法官回答的那样,庄彦斌反对的是共产党,只要是共产党执政,就不会给他平反的。

我当时的思维也是如此,因此就把写书当成了自己唯一可以延续生命的事了。恩公黄枫的这番话语 就像是点燃了我心中的一盏明灯,才让我对生活和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1989年的年末,我得以平反获释。后来寻求出书的过程也是多有波折,直到1997年九月,经一位长沙女书商之手,我的长篇小说才得以出版,后来又经过我在北京街头,混迹在小商贩行列里自作自售的奇特经历,在国内100多家新闻媒体连番炒作之下,我 这个:“囚犯作家”才算是声名遐迩了。但对恩公黄枫的感戴之情,当然是要永生铭记的。

再次见到恩公黄枫老人,已经是十几年后的2002年夏天了,那时我已经是湖北知音杂志社的编辑记者了。

在一次去哈尔滨市组稿的机会,我拜托 为知音写稿的作者,几经打听,才探知居住在省文联家属楼的黄枫老人的家。

那天,我买了好多营养品去黄枫老人家探望,恰好,黄老还真的在家。黄老那时已经年逾古稀,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见到我十几年后,不其然来造访,当然异常高兴,便非要留下我吃饭,盛情难却,我只好应允,但是黄老家里,此时再无外人 ,也只好由黄老亲自下厨,我来当帮厨,才置备好了几样待客的酒菜,就这样,我和黄老边吃边聊,一直 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临近黄昏了,我才告辞离去。

当然 我也把自己已经刊印成书的《赤裸人生》签好名字敬奉给黄老收藏,黄老把书接在手里,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我就说过嘛,有价值的文字,即使是 放上十年 二十年后出版。依然是有价值的,是金子就总不会永远地埋在泥土里的。

黄老对我的褒奖 ,确实是我有生以来获得的最高的褒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也成为了我前进的动力。临别时。黄老不仅把笑星黄宏的一张名片给了我,还把黄宏在北京复兴门家的地址连同家里的座机电话都叫我抄在本子上了,并嘱咐我如果到北京,可去黄宏家造访,有什么需要黄宏帮忙的事,也尽管对他说。能办到的,他一定会帮你的。

尽管我这人确实很卑微,但是我的骨子里却天生就有 一股子文人的清高和孤傲。 

我的心里非常清楚,黄宏当时在娱乐圈的名气如日中天,如果搭上了黄宏的这条线,这几乎就等于我挖到了一个天大金矿。而知音杂志当时的稿酬标准就是千字千元,一个小小的标点就是一碗热干面的价值 。而知音杂志就是靠炒作演艺圈的明星大腕们的轶事为买点,吸引读者眼球的

通过黄宏,我是几乎可以将演艺圈的明星大腕们一网打尽的。这样,我在知音杂志当上首席记者,就如探囊取物了。

但是我只是把恩公给与我的黄宏的名片珍藏起来,我没有去找过黄宏,当然也没有去挖掘金矿了。

2007年底,为了能完整地出版自己的小说,我毅然决然地选择在知音杂志辞职 来到了法国,这一晃十余年过去了。我也完成了久久萦怀的夙愿,我的小说《赤裸人生》也终于在海外出版了未删节版全本。但是和恩公黄枫在二十年前哈市一别,却再也未能谋面。

大陆的那位郝尚勤作者在撰写那本文坛秘闻时只知道“戴着镣铐闯入了文坛的囚犯作家——庄晓斌和赤裸人生的故事”,但是他可曾知道当年是谁慧眼识珠,不避嫌隙,鼓励庄晓斌申诉,第一个点燃了他心头的那盏希望明灯吗?

是谁用无私无畏的体恤和关爱浇注了一颗稚嫩的文学胚芽,使这颗苦难的文学胚芽,能在只有冷的铁和热的血的土壤上绽蕾生枝的吗?可以说没有恩公黄枫的慰勉和鼓励,没有他的惠及和爱护,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永远不会有个“囚犯作家”了。

而今,惊悉恩公驾鹤西去,但大洋远隔,,我都无法在他老人家的灵柩前献上一炷殘香或行几个叩拜礼,想起恩公对我隆恩厚谊,不禁愧疚难已,泪雨滂沱了……

惊悉恩公驾鹤归,

殷殷此情说与谁?

隆恩厚谊难没齿:

撕心裂肺诉伤悲!

检视自己这颗不甘死寂的魂灵蜷卧在魔鬼狰狞中的历程,感慨自己走过的这条相对平坦的救赎之路。实在是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有酸楚也有猥琐,更有不齿的罪过和跪舔。革志监狱的狱歌《祖国没有抛弃我们》的词作者就是我,我还写过一个四幕话剧《园丁之歌》。也得过黑龙江省犯人法律知识竞赛的第一名。

毋庸质疑,我的膝盖确实是弯曲过,但我的灵魂却是一直挺立着,也许从来就未曾屈服,这就是我引以为幸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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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庄晓斌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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