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救赎》
——赤裸人生作者的赤裸人生
庄晓斌
第三章:人性的美好和丑陋都由救赎唤醒
第一节
在这一章里,我涉及的就是我的婚姻和爱情领域的情感历程了。一如既往,还是要实话实说,甚至把自己的残忍和丑陋也暴露无遗。当然还是要先从美好的情愫开始。
党委书记女儿和一个囚犯的奇缘
这不是一个可以令人回肠荡气的爱情故事。这是我一段真实遭历。故事里的女主人公淑君,她至今尚在祖国北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里,依然过着我曾憧憬过的那种田园生活。
我今天之所以把这段故事写出来,是在于我心中埋藏许久了的一种愧疚。淑君是我今生中唯一一位被我伤害得最深的女人。今生今世,我已经没有办法对她补报了,把这段鲜为人知的故事,讲给世人听,便算是我这颗负罪灵魂一点点忏悔的表示,这当然不是想求她的宽恕和谅解,而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我丢失舍弃了的是一块金子!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还在监狱服刑。一九八七年清明节那天,我随着出工的队伍刚刚来到厂房,负责通知犯人接见的杂工便来到我们大队。那天,负责领工的管教干部是中队的高队长。他和杂役犯人交谈几句话后,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便在犯人队前宣布:“全体犯人解散,庄晓斌留下,到接见室接见。”
“接见?”我心里一听见这个字眼,禁不住有点犹豫,昨天我妹妹刚来接见完,怎么今天又来接见了呢?”
我便对高队长说:“我昨天刚刚接见,怎么今天又来接见呢?”
“昨天来的是你妹妹,可今天来探监是你表妹,接见通知单写的明明白白,这不会错的。”
高队长在接见通知单签上名字,然后又递给了杂工,才转身对我说:“你去吧,回来时,叫接见室的干部在接见单上签个字,你自己回来了就行了,今天车间里就我一个干部值班,车间离不开人,这次接见就不用干部带你去了。”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跟着杂工往接见室走去,一路上,我在想,我那里冒出个表妹来呢?这一定是我妹妹昨天并没走,今天又换了个称呼,来个偷梁换柱,再接见一次,我妹妹可也真够机灵的了。”
来到接见室,值班的刘管教,收验了接见单,便开门把我放进接见室内。 那时代革志监狱的犯人接见室,还没设置隔离的铁栅栏和一层明玻璃。
犯人接见室就是一间大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桌子,两边各有椅子,犯人和家属就隔桌见面,当然还能搞些小动作,可以偷偷的从桌子底下传递诸如书信、钞票之类的物品,因为值班干部并不是时刻守在身边,而是在另外一间屋子里,透过玻璃窗在监视你,后来这些小动作多了,革志监狱才也设置了隔离措施。
我进了接见室,并没有见到我妹妹的身影,犯人接见室的长桌子旁却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子。那位女子见我进来,竟站起来,用眼光把我上下打量着,轻声问:“你就是庄晓斌吗?”
我点了点了头,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你,坐下吧。”这女子得到我肯定的表示,便招呼我坐下,悄声说:“别惊讶,我就是来接见你的,别叫干部看出来你不认识我,我叫淑君,你就当我是你表妹吧。”
我坐下了,她又隔着桌子轻声说道:“请原谅我的冒昧,昨天我和你妹妹同住在革志监狱招待所的一间客房里。你拿出去的申诉材料,我都看了,看完,我就想见见你,怕不被允许,才冒充是你表妹。别介意,我是真诚的。”
“噢!”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才抬起脸,仔细端详她,她的相貌说不上漂亮,大约有三十岁刚出头,梳着北方少妇常见的那种马尾巴头,不太长 ,是用一束黑纱把后面束起来的,瓜子形的脸,没有描眉施粉,一双眼睛不大,眼神里总是透出一丝淡淡的忧郁之情,但是皮肤很白、很嫩,仿佛一挤就能挤出水来似的。
“你很冤,很有才华。”她微微一笑说:“看了你的申诉材料,我就想象你会长得象你妹妹一样俊秀的,见了你,我觉得我的想象力太肤浅了。”
我斜眼瞟了一眼值班室,值班的干部并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我便胆壮了,悄声说道:“你肯定很失望的,一个蒙冤受屈的反革命,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才华。”
“噢,真逗!”她竟笑了。也歪头向值班干警看了看,轻声说道:“我们随便谈谈吧,我想你一定喜欢文学,咱们就多谈谈文学的话题吧。”
谈起我所热爱的话题,我顿时来了兴趣,也真巧,那一天接见室再无别人接见,空荡荡一间大屋子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便海阔天空的聊了起来。从中国曹雪芹、罗贯中、冯梦龙,谈到外国的莫泊桑、雨果、托尔斯泰。 从近代的鲁讯、郭沫若、丁玲、聊起古代的屈原、孔子、孟子。 我真惊叹,这位小女子怎么知道得这么多,甚至我把话题引向我所涉猎过的哲学领域,向她提起康德、贝克莱、叔本华、尼采、她也能应答对致。她的文学知识一定不比我浅薄,她看过的书也一定不比我少。
我们越谈,我越惊奇,越谈就越默契,时光悄悄地流逝,我们俩几乎忘记了这是在接见室,倒好象是在图书馆里遇见了推心置腹的文友,源源不断,滔滔不绝的抒发着自己飞扬的文采,展示着自己绚丽的情思。
这其间,值班干部虽然也过来二次,但也只是悄然地站在一侧,没有干涉我们海阔天空的交谈。待到值班室换成了常去我大队与我下围棋的那位胖刘干事,他更给予我最大的优惠待遇,胖刘干事刚一来接班,走过去告诉我说:“你们好好谈吧,到中午12点,我才交班,我给你们中队去个电话,到我下班,你再回去。”
就这样,从早上八点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我和淑君第一次见面,就整整谈了将近四个小时。
临别时,她说了句:“真抱歉,第一次来,我没有准备,没给你带什么东西,下次吧!过几天我还来看你!”
离开接见室,在回车间的路上,我在想,这个奇异的小女子,她或恐是个文科大学生吧?她竟然把监狱的犯人接待室当成了课堂,还有下次?真是不可思议。 女人啊,真真是个谜! 我当时不敢料想,我和她之间,还会发出什么样的奇缘艳遇。
半个月后,我竟收到了淑君的一封长达十几页,厚甸甸的来信。信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写的:“这也许是上帝的旨意,我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跑到监狱里去认识了你。”
在这封信,淑君向我坦率的讲叙了她的家庭状况,她本人的历史,也讲叙了怎么起念来见我的过程。 原来,她是黑龙江省柴河林业局胶合板厂的一位保卫干事,她的父亲就是柴河林业局的党委书记。
她有个大哥,在我所在的革志监狱外开了个饭店,她来哥哥家探亲,因为大哥家住宿不便,她便住到了革志监狱的招待所里。恰巧和来监探视哥哥的我妹妹庄建华同住在一间客房里。
两人床挨着床,我妹妹便和她谈起了我的事。我从接见室桌子底下悄悄地递出去那一封申诉材料,她也都从头到尾看了,便对我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所以第二天我妹妹走后,她便来到接见室,以表妹的身份来接见我,因此才有了这次深谈。
她本人情况是,她今年33岁,中专毕业,爱好文学。她的丈夫是在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后,失踪了,至今不知生死。
她目前一个人带着一个刚刚8岁的男孩,和她当党委书记的父亲住在一起,家中一共四口人,父母、她、和她的儿子。
她有两个哥哥,大哥就在我所在的革志监狱大门外处开一个小饭店,二哥则在本省亚布力林业局工作,是一位职员。
淑君在这封信里介绍了她的一切情况后,最后一段话竟是这样写的: “我这个人有点迷信,很相信姻缘都是天定的。认识你,肯定是上帝的旨意。所以我坦率的告诉你,我爱上了你!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再一次对你说:我爱上了你!”
天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收到了这封信后,真的感到自己是遇到了奇迹!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我一个已经入狱整整十年了的“反革命囚犯”,原判无期,几年前才减刑为十五年徒刑,现今还有十年残刑,自由对我来说,还沓沓无期,我还有什么权利来接受爱,来接受一个党委书记的女儿这样珍贵的情意?
我那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再过十年,将是个什么样的年龄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我实在无法解析这封来信的用意。 这是个天大的玩笑吧?或许这是个热爱文学富有浪漫情调的女大学生的恶作剧。
或许她是个骗子吧?但她能骗我什么呢,骗财?我此刻一无所有,骗感情?没有人身自由的我,又怎么把感情给予?
噢!我猛然想起了经商大有成就的妹妹,或许是妹妹与她谈话不慎,暴露了家私,她是想以此来钓鱼,钓我妹妹这条大鱼?
十年来在监狱中,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犯人,我的防范意识就格外警惕。 想到此,我立即给妹妹写了一封信,介绍了我与淑君结识的过程。嘱告妹妹一定要提高警惕,警惕这个女人到她家去行骗。
面对这样情况,我又不得不绞尽脑汁冥想苦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坚决地回绝她,才是最恰当的主意。 思考了三天,我擎笔给她写了这样的一封信:
“淑君:你好 ! 感谢你的坦诚,也感谢你的情意,但遗憾的是你太天真,太浪漫,太不切合实际。你爱上一个罪犯,一个还有十年刑期的罪犯,这简直太不可思议!
我觉得,我们之间太不了解了,你不应该这样轻率,这样调皮,这样无知,这样短视! ‘切莫轻将身许人’这是古训,况且,你将自己终生的幸福,许给了一个罪犯,你不觉得可怕吗?
假如我是一个非常恶劣的坏蛋,是一个五毒俱全的罪犯,你这样毫无防范的许诺,你不后悔吗? 你是中了邪,还是有病,你把自己的爱情押在撒旦的身上,这是危险的! 别玩火自焚!收回吧!我实在没有兴趣做这种毫无希望的爱情游戏!”
在这封信的最后,我用三个大大的惊叹号,签上了自己的名。被判无期徒刑的罪犯庄晓斌!
我这封信发出去后,不到十天,我又收到了淑君的第二封来信,这第二封信只有一行字。信中写道:“上帝告诉我,你不是撒旦!你不是罪犯!我不后悔,我也不会玩游戏。 我是真诚的!” 同样我收到的也是一个大惊叹号。
这时,我可真的有点心猿意马了。天啊!这莫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一个囚犯,我怎么敢企盼着这种艳遇呢?这爱情游戏我不想玩,也必须得应付下去了。
果然,离第一次接见,还不到一个月,淑君便第二次又来到监狱来看我了,这次,她更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因为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在监狱干部中间早已经传开了,这次是管教都给她开了绿灯,我们中队的郑指导员专门陪我去了接见室,见了她,把我身上的优点一一向她告诉,那评价,简直没把我当成罪犯,把我形容成了劳模了。
我妹妹也给我回了信,信中说:“淑君可真是个好人,她怎么能来骗我呢,她可真来咱家了,但可不是来骗钱,她临走时,还给咱爸扔了五百元钱,把你的申诉材料她也拿去了,她说她要去为你申诉,你可别有眼无珠哇!”
淑君这次来监狱接见我,可不是象上次那样空手而来,这回她简直是把食杂店搬到接见室来了,光烧鸡就提了四只,方便面是整箱的。而且监狱干部对她也是格外照顾,她送的东西都照收不误 ,甚至连例行的检查也毫无仔细所言,以致送来的食品里竟放进来三封书信和十多张照片,还有一叠人民币。
按照狱规的规定,犯人是不允许保存人民币的,但在狱中有点“道行”的犯人是根本不拿这狱规当回事的。
入监以后,我虽不甘堕落,自不与那些丑类同流合污,但对狱规还是老老实实的遵守的。 我把这叠人民币交给了郑指导员,并老实的汇报是“她”悄悄塞进来的,郑指导员是年过半百的老公安,原来,还恐指导员批评,岂料,郑指导员竟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她可真是个难得的好闺女呀!”
狱中犯人和家属通信是必须经过管教干部检查的,也不知道,淑君究竟都玩了些什么伎俩,从这以后,我和淑君之间的通信,竟被郑指导员笼断起来了。隔三岔五的,指导员便把淑君的信给我捎来,而每次都是不拆封的,指导员每次都要督促我及时回信,而我把写好的信交给指导员时,指导员竟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吩咐:‘你封好,封好,你们年轻人的悄悄话,我是不想听的。今后你们就把我这老头子当成个专用邮箱吧”。
多么好的老头哇,我的脸竟被他说红了,这以后,我和淑君的通信就有了一个秘密的渠道,有些保障,心便可在信纸上越贴越近,感情便随着这贴近的心与日俱增。
每星期必写一封信, 这几乎成了惯例,偶尔的迟到了一两天,倒像迟到了一两年似的。 我也一扫这十年禁窘生涯迫成的苦行僧似的呆板气质,夜间经常有艳梦袭扰,也注意自己的仪容修饰了,以前半个月也不刮一次胡子,现在变成了三天两头的要照照镜子。
在我的笔下,也不似如过去青灯古佛样的满篇道德和死寂了,两三个月便用完一本日记,而且,日记的名字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象《情话一束》《写给她的悄悄话》 我在诗集里这样写道:
“说什么维纳斯, 说什么丘比特。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确认识了我。 我在梦中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他邀我到月光下作客。从此呀!我的这颗心,就不再是平静的湖泊…… ”
淑君除了按时与我通信,她每个月至少来监狱接见我一次。她每次来都给我带来许多东西,吃的、用的,无所不有,如果监狱允许,她似乎象能把电冰箱都送进来似的,我吃用不完,和我较投缘的同犯也沾了不少光,许多犯人也因此对我“敬重”起来。
好饶舌的犯人竟给她起了个绰号,叫“51号兵站”。 淑君每次来接见,也都能给我带来好消息,诸如,她到省法院见到某院长了,我很快就要平反了,她去给我爸爸过生日,我爸爸身体可硬朗了,
有一次淑君给我带来一幅水彩画,画是她八岁儿子大宝画的,画面是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上面是一轮红红的太阳。 画面上用铅笔写着: “妈妈是大树,我是小树,爸爸是太阳,大树、小树盼阳光。”
真是难得她有这样细腻的感情,她已经把一颗水晶般的心灵,完全融汇给了我。 她所居住的柴河镇离我所在的革志监狱有一千多里路程,那时代。火车都是绿皮火车,车速都很慢,她每来一次,往返都得四五天。她是把一颗心完全用在我身上了。每次接见,她都是带着旅途的疲倦而来,带着恋恋不舍的目光离去……
我的心里真的很感动,并把这种感动化做了信纸上缠绵的情话,化做了滔滔不绝的诗情,我曾在她在南天一柱的地方照的一张玉照上题下了这样诗句:玉照倩影寓芳心,红颜虽消意深沉。飘渺真如仙家女,来做天涯梦中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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