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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早春传第七章

 

陈寿昌

 

第七章  给自己做个坎肩

陈早春一辈子干的是为人作嫁衣的编辑工作,在很早以前,一次交谈中,笔者曾问过他:

“您为别人编了那么多书,自己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

他说:“我是搞逻辑思维的,搞形象思维不行。”

当然,这是他的谦虚之词,一个武汉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怎么会没有形象思维呢?看了那么多的稿子,看也看会了。在他一九五七年一月的笔记本上记录了这样的诗篇:

 

给东湖的划船姑娘

 

在美丽的东湖上

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她是绿野上燃烧的一簇红花

她是云缝里掉下来的一道金光

 

年轻的小伙子

避开学校的船儿不坐

左寻右寻

要挤在姑娘的船上

 

她的眼珠儿一扬

掀起了满湖的波浪

轻盈的桨儿急䆳地拍水

东湖里出现了一条花港

 

他们的心儿

不知被姑娘的眼波漾到了何方

他们的心儿

不知被姑娘的桨儿搅成了什么样?


 

月夜东湖漫步

 

明月东来照我路

梅花笑语却害羞

多情最是东湖水

狂吻吾脚话不休

 

其实他的文章是写得很好的,一位在国内很有名气的作家、也是中国文联的副主席在读了他的文章后说,让这样的人去搞行政工作,简直是浪费人才。社里的老编辑也说他刻划人物很深刻,已能驾驭长篇小说的结构。                                 

 写作毕竟不是他的主业,只能忙里偷闲,利用星期六、日或节假日来进行,所以出版的作品并不多,先后出版了《绠短集》、《冯雪峰传》、《冯雪峰评传》(合作)、《蔓草缀珠》、《蔓草缀珠增订本》《英烈传点校》、《续英烈传点校》等。更多的是在繁忙和紧张的工作之余,写一些短小精悍的散文。

他的写作过程,最初也是“逼上梁山”的。大多是工作中发现的研究性的文章。

    一九八一年,北京要召开纪念鲁迅诞生100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由于人民文学出版社“鲁编室”没有文章提供,因而没有会议的门票,不能参会。这对于这样一个知名的大出版社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同志们不服气,鼓动他赶写一篇文章争口气。他同意了,去向领导请假,没有被批准。这样,在领导不准假的情况下,没有大片的时间思考写作只好零敲碎打,他连开了六个夜车,写了一篇系统探讨鲁迅“国民性”思想及其鲁迅思想发展内在逻辑的三万六千字的论文。放下笔的一刹那他晕倒在沙发上。论文递交上去被采用了,名额争到了。这篇《鲁迅思想及其内在发展——鲁迅改造“国民性”思想初探》的文章最初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杂志上,又辑入《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论文选》;这篇文章后来被厦门大学的教授定为研究生的必读教材。

 前面提到的《杜荃是谁》那篇文章最早发表在湖南的 《鲁迅研究文丛》上,据朱正先生的回忆:

 

1979 年。那时我的“右派”问题解决了,调到湖南人民出版社工作,受命组建鲁迅研究编辑室。大约是6 月,我随同副社长李冰封外出组织稿件。在北京,我们拜访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鲁迅著作编辑室,见到了许多新朋友,其中就有早春。我说了我们组稿的意图:除了单行本的书稿以外,还计划编辑一种《鲁迅研究文丛》,发表字数不够出一本书的论文。早春就给了我一篇他写的《杜荃是谁》,论证了1928 年那篇署名“杜荃”骂鲁迅的《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是郭沫若写的。

我去组稿的时候,他就把这个原来约五千字的请示报告扩充为一篇万言长文给了我。我觉得这是一篇很有分量的考证文章,就编入《鲁迅研究文丛》(署名史索)了。这篇文章是一共出了四辑的《鲁迅研究文丛》里最有分量的一篇。

 

《绠短集》是他的第一本集子。一九八六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共收入十五篇他的论文。他自谦地把书名取为《绠短集》,语出自《庄子·至乐》的一句话:绠短者不可以汲深。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所掌握的知识,不能够汲到鲁迅这口大井的深处。

它的出版颇具戏剧性。

对于出集子陈早春并没有多大兴趣,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一九八一年,湖南出版社的同志建议他将研究鲁迅的几篇文章结集出版,列入一九八二年的出版计划,交稿日期定在当年六月。当时他还有些犹豫,觉得自己资历太浅,难入鲁迅研究的奥堂,所以也一直没有动手编辑。好在,人家也没再催稿,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时间到了一九八四年,又将出版提到议事日程上来。陈早春在《绠短集》编后记中这样写道:

 

可是到了一九八四年初,另一位与我相当托熟的编辑,恳切希望我将这些文章交由他所在的出版社出版,并说他已出面活动,请了鲁迅研究界的前辈某某同志写篇序言。真是盛情难却呀!我颇受了感动,特别使我感动的是愿为拙稿写序言的前辈,因为我知道 ,这位前辈从未给别人的著作写过序言。既然我能例外地得到他的垂青与提携,那就自己虽是驽胎,也得奋蹄一跃了。于是,我就去搜索报刊,准备应约而动手编辑起来了。可是正在编辑中,这位前辈给我来了一封信,略谓:“现在请所谓名人写序已经很臭了,有名人写序的书,往往使有识者掩鼻而过。你的文章,自有他的价值,又何必多此一举,反而使自己蒙受误解呢?何况,虽然我并不是常常能做到很是谦虚,但总觉得给人写序或在书面题签之类的资本还不够。这也是我不希望为此的一个原因。……我给这位前辈复了信,完全同意他的主张和作法,打算让我的这个集子,秃着头去面世。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时尚正是如此历害!拙稿仅因为没有名人的序,就不能出版了。好在世上还有不靠名人序言去撞牌子的出版社,也居然还有不凭年而凭眼的称职的编辑,这个秃着头的已遭唾弃的集子,居然再被召回到了湖南人民出版社。”

 

《冯雪峰传》的出版也是这样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虽然粉碎“四人帮”已经好几年了,但共和国的天空仍有阵阵寒流袭来,在对待冯雪峰的问题上,文艺界的一些掌权人不允许还历史的本来面貌,仍抱着左的思想,要让冯雪峰永世 不得翻身,有关冯雪峰的书不能出,有关冯雪峰的文章不能发表。

物极必反,这惹恼了社会各界一些有识之士和有正义感的人。陈早春在出于义愤和赌气的情况下,开始研究冯雪峰先生,照他自己的话说:“我之研究冯雪峰,也有一点犯颜赌气的性质,你不准写嘛,我偏要写!”。

在对待冯雪峰的问题上,他私下里曾和借调到鲁编室的朱正、陈琼芝同志商量打算写一部冯雪峰传,他和陈琼芝还做过一些调查和采访。

当时国家出版局有个内部刊物《出版工作》(月刊),兼职编辑王树芬也打抱不平地对陈早春说:冯雪峰不仅是文艺界的人,也是个出版家,有关冯雪峰的文章,我们刊物可以发,如果是你写的,我们一字不改,稿费从优。

到了一九八四年初夕夜,王树芬忽然打来电话说,你们的稿子怎么还没寄来,版面已经空出,在等米下锅,春节后怎么也得发排。

陈早春先生听后一头雾水,不知她要的是什么稿子。电话里纠缠了半天才弄清楚她要的是“冯雪峰传”的稿子。原来她从朱正那里听到了他们的打算,就找上门来要稿了。

可是他们当时只是说了说,鉴于当时的大气候,并没有动手写。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既然人家版面都空出来了,朱正、陈琼芝又都在外地,这开场锣鼓只好由他来写了,于是利用春节的时间写出了第一章第一节。虽然救了场,可人家是月刊,而且定的是连载,开了头就不能断,他忙电告在外地的朱正和陈琼芝,可是两人均没做答复,这样他就只好一节一节地接着写下去,一写就是两年,直到一九八七年他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主持全面工作,实在太忙才终止了写作工作。

许多专家学者看到这部连载的传稿后大加赞赏,一些老编辑年纪大了,一般的书早已不看,可是看到了陈早春的这个书稿,仍然拿着放大镜一字一字地坚持读完。先后有五家出版社向他约稿出书。

这两件事充分说明了陈早春先生是个写作快手,这“快”来源于深厚的文字功底和丰富的学识。

就这样《冯雪峰传》以连载的形式在《出版工作》上连载了两年二十四期。传主的事迹只写到一九三六年,是个断尾巴蜻蜓。

几年后,版权合同到期了,在《冯雪峰传》的基础上,他又与武汉大学的同学万家骥合作出版了《冯雪峰评传》。一九三六年鲁迅逝世后的章节,除了最后一章《在政治大批判的漩涡里》是陈早春写的外,其他都是万家骥独立完成的,陈早春只提供了大致的思路和一些资料。

《在政治大批判的漩涡里》全文三万来字,他满怀激情在国庆节假期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完成了。最先以史索的笔名发表在《新文学史资料》上,刊物一出即被一抢而空,老作家诗人艾青,眼神不好,让他的夫人读了两遍,直呼过瘾。他把史索误认为是牛汉(牛汉姓史),还打电话表示祝贺,牛汉告诉他是陈早春写的。这篇文章是陈早春的得意之作,他在送我这本书时,对我说,你只要看看这章就行了。

《冯雪峰评传》清理或重新评价了中国现代文学中一些争论不休的问题。该书出版以后,连印了三次,一些争论不休的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

附:陈涌的一封信

 

早春同志:

重庆出版社的裴小蕙来,没有见到你,说你病了,在家里休息。不知道现在是否好了?

作家评传丛书第一辑已出,可能你已看到了。令人不满意的地方会不少,首先错字太多。《冯传》有一处提到周总理的一句话,只见“周恩”二字,后面至少漏掉半句,这样错误已经不只是一般的错漏。但已出版,也无法补救。你看到这些地方,也一定很不舒服的。

但你的这本书在文艺界关心的人很多,我得到的五本,全被人要走了。我是乐于为它推广。此书当然也使一些人不愉快,甚至再一次跳起来,如同看对冯的悼词跳起来一样。但在我这个编者,却觉得这是这一辑中使我最感到得意的。对于现在那些不仅对丁(玲)、冯(雪峰),而且在文艺界仍然肆无忌惮,倚老卖老的所谓“老左翼”,实在应该像你一样,狠狠地敲打他几下。

但愿你身体已经康复或者早日康复。

祝好。

陈涌

三月二十八日

 

他的散文写作是在同事们的鼓励下开始的。最早是应约为香港的一位作家的创作,写了一篇豆腐块的书评,写过也就忘了,连样报都没有留下。但社里的一些老编辑看到了,编辑家刘茵对他说,你的评论文章写得像散文,何不试着写写散文呢。一些同志也劝他,你没有时间写大东西可以写些小散文。牛汉更是直接了断地劝他,少管点杂事,多写些散文。

老编辑家王笠耘对陈早春的散文每篇必看,出于职业习惯,看了必写出“审读”意见。他直言不讳地对陈早春说:“我坚信,在散文的天地里,你可以大有作为,千万别把这座金矿扔掉而去采煤,虽然煤也很重要。”

他的散文大多是命题作文。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故乡总是难以忘怀的,不论多么贫穷,多么偏僻,这种情愫总是萦绕在心头。陈早春也是一样,他的故乡虽然偏僻贫困,却是美丽的,山峦流水,树木无一不让人赏心悦目。特别是遍布山上那些参天大树(在1958年的狂热中消失殆尽)、特别是那些高耸入云的松树更让人敬仰。

一天傍晚,饭后在路边散步,看到绿化带上一棵棵垂柳和低矮的松树,这些松树那有家乡松的气势 ,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不由得吟出一首七律:

 

城中怀松

 

闹市街边行行柳

不如荒野漫坡松

铺天翠绿栖千鸟

盖地浓阴走百虫

常抱呼风唤雨志

时成攫雾拏云功

老树枝叶枯槁矣

犹是霜鳞雪爪龙。

 

他还写过一首《乡思》的小诗:

 

少小离家老未还,

乡思丝缕如绞盘。

云山摛绵难成彩,

洞水浅流转入洋。

所幸随缘随用舍,

聊能自主自行藏。

奔波难得全孝悌,

唯秉祖宗硬脊梁。  

 

那篇优美的散文《家乡的小桥》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把对家乡的眷恋抒发的淋漓尽致。写作经历是这样的。

一九九四年,陈早春随中国出版代表团访问日本,一天来到东京的内山书店。提起内山书店凡是读过鲁迅著作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一九一七年,内山完造在上海四川路开设了内山书店,鲁迅和内山完造是很好的朋友,内山书店也成了鲁迅著作的“专卖店”。一九三五年,内山完造的弟弟内山嘉吉在东京开设了内山书店。

几十年来内山书店一直突出鲁迅元素,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阵地、友谊的桥梁,书店里至今还挂着鲁迅和内山完造的合影大幅照片。他们还办了一份《中国语》的刊物,每期发一篇中国作家的文章,供人们学习中文。

书店老板知道陈早春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后,特意将他请到后面商谈,老板是个中国通,非常了解人民文学出版社,知道那里的编辑都是能编能写的高手,就对陈早春说,请你们的编辑为我们的刊物包干一年,每月发你们的一篇文章,共十二篇。

陈早春考虑到内山书店与鲁迅、冯雪峰的特殊关系就答应了。回来后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牛汉、绿原、和原社长屠岸,每人三篇,三个季度就都有了。而第一季度稿子要的急,就只好亲自上阵了,他用一天的时间写了三篇文章。

陈早春是个写作快手,有一次早晨九点来钟我去社里找他,他正趴在桌上爬格子,见我进来,放下笔说,你看我已经写了近一万字了。

《家乡的小桥》就是为《中国语》写的其中的一篇。《家乡的小桥》后被《当代》转载,北京人民广播电台配乐进行了广播,先后被辽宁和香港选入初中教材。一九九九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一书也收录了此文。

他的故乡有一位名师张嘉兴,也就是他初中的班主任,那位让他报考普高上大学,一直上到没有可学的那位老师,每当看到陈早春的散文都要给高中毕业班的学生们分析一番,指导他们学习写作。看到《家乡的小桥》后也不例外,逐段逐句地分析点评。如他分析第一段:

第一自然段点评:先写家乡的历史沿革。从古到今,概括而广。不用史家笔法:引经据典,史系有序,正经八百的,而用文学笔调;为集中叙述历史上有关县的两次归属,故把“晋”挪到“三国”前;接着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管属这属那,很可能是“自作多情”,语气客观平易,也许这更符合历史真实。结尾处简捷肯定。不管怎样,家乡历史悠久,值得热爱。

……

他还给陈早春来了一封信:

 

早春同志:你好

承寄来一叠毛边文学,早收到了。这些散文,我爱不释手,一头就钻了进去,通读一遍。其中有关乡村的一些篇什,尤读的仔细。你的散文,有自己的独创风格,很优美。写人,则个性鲜明,很集中、突出。写事物,则条理清晰,玲珑剔透。形象性很强,文学手法运用灵活。语言几近炉火纯青,不时透出灵性,有时亦很有幽默色彩。卒章部分,往往进行形象概括,议论,言简意赅,笔力千韵,叹为观止。我曾选取、翻印一些篇章提供高中学生课外阅读,为加深他们的理解,又试做了些点评,是否乱点了鸳鸯谱,很难说。我附上一篇就教于你,望不吝指正。并望能早日结集问世,耑此即颂

撰安

张嘉兴

2000年8月15日

张嘉兴先生的评价是中肯准确的。对他的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编辑王笠耘认为他的文章“思路开阔,像镭,是放射性的”,散文“别具一格”,读了激动不已,特别是读到他退休后的文章说:“在你摘掉乌纱帽以后,作品发生了飞跃。在语言、结构、幽默风格等方面,都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陈早春写过一篇《人走茶自凉》的文章,是批评那些大大小小从台上退下来的官们很不适应新的环境,感到别人看他总是另眼相看,另样待他,总是感慨地说一句口头禅“人走茶凉”。他认为,人走茶自凉是事之常理,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大惊小怪,也不必有什么不适。王笠耘评价这篇文章说:在《人走茶凉》里,解剖出“人走茶凉”的奥秘在于一个“权”字。使形形色色的人物在“权”字的哈哈镜里亮相,让人感到即可笑又可悲。这篇短文继承着中国散文的优秀传统,那精辟的见解,辛辣的嘲讽,使我想起韩愈,也想到鲁迅。非常可喜的是,作品里引进了一些谚语和活泼泼的口语,读来亲切,俏皮,给幽默风格平添了文采。

说到权,古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陈早春做“官”近二十年,自身可以说没捞到一点好处,晚年却遇到一件“人走茶自凉”的尴尬事。

有一次,我去他家里,一进门,他头一句话就问我,他们和你联系了吗?

问得我莫名其妙,不知什么事,我说联系什么?他说,天天出版社成立了,某某某调去当社长了,我写了信推荐你去当编辑,把你的电话也告诉他了。

原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少儿组从社里分出去,利用社里的副牌外文出版社组建了天天出版社,专门出版少儿读物。他专门写了信推荐我去当编辑,还郑重其事地盖上了他的名章,以显重视。

那时,我在编一本供中小学生阅读的《东方少年·读书与作文》(月刊)杂志,每期都送陈早春一本,想请他提意见改进刊物。他看后说,你编得不错,图文并茂,办得很好。听了他这个专家的赞许,心中自是暖暖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明白过来,说,人走茶凉,您已下了台,不掌权了,谁还买您的账。

夫人孙佩华在旁边听了,说,某某刚一退休就去那边上班了,明天我去问他。

我说您不用去问,人家要办早办了,何必生那个气呢。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是如此。

 二零零五年,他的散文集《蔓草缀珠》出版了,首印五千册不到一个月就卖光了。编辑开始还担心赔钱,没想到卖得这么快。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人才,陈早春曾在一篇旧文中形容如过江之鲫,多得数不胜数。上世纪末,湖北咸宁的一位专事研究湖北咸宁文化部五七干校的李城外先生,来北京采访曾在咸宁向阳湖五七干校待过的文化人,就曾惊叹:“人文社只是文化部下属的一个局级单位,怎么集中了那么多文化名人”。他给陈早春一份拟采访的名单,陈早春看后又在名单上添加了不少国字号的名人,他更为惊叹了。

曾几何时,时尚是越有知识越反动,凡是这个队伍中的人,都是旧老九,其社会地位相当于元初排序的十儒九丐,所以有人称他们为臭老九,盖渊源于此。改革开放之后时尚变了,旧老九变成了香饽饽,其中的佼佼者,更成了明星,各家争着为他们树碑立传,传颂其懿行美德,行藏文章。

陈早春曾与这些名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有的甚至同在一个办公室,即使不在一个办公室也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他刚退休不久,身体还很好的时候,笔者曾对他说,您在出版社呆了一辈子,认识那么多人,一定有很多故事,赶嘛不写个传,把这些交往都记录下来。他说,我一个普通人,写传做什么,没有可写的。

夫人孙佩华也说,你没事可以写写身边的人和事。当时,社内一些还健在的同事,也总要求他为他们的朋友写点什么。这些人的家属也提出同样的要求。这样他才动了心,拿起了笔,直到住院前还趴在桌上写…… 

陆陆续续写了一些,有些发在刊物上了。他本想把这些写名人的文章汇成一本书,就叫《人文社群星掠影》,搭《朝内166号》顺风车可能好卖一些,不至于使社里赔钱。社里的郭娟女士却建议他把《蔓草缀珠》再版,增进新写的人物,出一本《蔓草缀珠增订本》。

《蔓草缀珠增订本》于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成为他的绝唱。十二月我去看他,他送我这本书,并题写了:“陈寿昌族弟惠正”,我说,写错了,应该是族侄。他说,我是从作家的角度写的,咱们都是作家。

书生大都希望有一个书房,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放飞思想,妙笔生花,但在改革开放之前是没法实现的,直到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的生活平大幅度提高才逐渐达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是一个仁义之社,特别在陈早春主政的十几年,为了改善社里员工的住房条件,在市里买了不少房子,社里的员工几乎都分了房子。陈早春也不例外,住在红星胡同的时候,只有一间房子只能在摆着电视机的桌子上写作,搬到新中街以后,在六层的两居室内总算有了一间屋子做书房,但常被儿女侵占,书房也名存实亡,他只好在客厅桌子上写作。家搬到方庄以后,面积大了,他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书房,在那里他写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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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陈寿昌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2年5月23日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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