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政治课老师
子规
他就把小家庭安在了连江,长期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直到1979年调到我们这所中学教书。他本来要成为一个俄语教师,随着1950年代末中苏关系的恶化,中学开始不教俄语了,他就转为教政治课。他通过自学,在这个学科也具备了很高造诣,再加上教学又得法,能让学生听得进去,容易理解所讲的内容,并学会如何解题,对付高考。他在我们学校除了第一年教初三,接下来都是教高三,高考成绩几乎每次都在福州地区名列前茅,因而备受学生的好评。他被叫作“拿破仑”,并不是因为个子矮小,他中等身材,态度也挺温和,讲起话来斯斯文文的,丝毫看不出伟人拿破仑那种睥睨群雄、不可一世的气概。我不知他为何被起了这么一个绰号,想必因为他书教得非常之好吧。但倘若仅仅是这样,他也不会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也不会在内心里一直怀念他、敬重他。
他善于独立思考,对许多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经常会在课堂上插入一些“题外话”,提供一些我们平时不容易看到的东西,讲解什么时经常会举一些身边的例子,这些例子我们都很熟悉,但经他这么一讲又显得别开生面。听了这些题外话,我们能从中有所启发,时间久了,他讲的其他内容都忘记了,只有这些东西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政治课都是一些干巴巴的教条,但在他口中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东西。我后来对社会科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或许正得益于他当初对我的这种熏陶吧。
讲到商品价值时,他说再昂贵的玩具车也没有黄金做的昂贵,意思就是不论某种商品的价格有多离谱,价值总是由生产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不可能无限地离谱下去。我们原先对这一问题不大理解,经过他这么一点拨,就明白过来了。但学无止境,我后来通过自学现代经济学,理解了黄金的价值并不完全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开采和提炼黄金所需要的劳动并没有这么多,而是由资源的稀缺性以及人们的需求量决定的。黄金如此,钻石更是如此。但当初我无法理解到这个程度,只是在心里隐约有一丝这样的疑问,教科书上更不可能讲到这些。当时老师能够讲那个程度,已经颇不容易了。
有一次做题,有一道题说所有的交换都是既等价又不等价。我们都感到十分费解,书上不明白地写着是等价交换吗?他说当然是既等价又不等价,并举了我们平时常吃的一种“淡菜”(它是海里的一种贝类产品,在养殖场附着于木棍上的细绳生长)作为例子,还用手做出扯的姿势,即是说卖的淡菜都会咬着绳头,称重时自然也会加上绳头的重量,但人们通常会把它们扯下来,这也是允许的,在扯与不扯之间,以及多扯与少扯之间,重量就会变得不一样。这种现象其实是经常发生的,商品价格的高低以及成色的好坏都会受到一定影响,等价交换作为一种理论和原则并没有错,但我们不能过于刻板地进行理解,现象不可能是那么纯色的。然而,我们又必须从驳杂的现象中抽象出一种理论来,作为观察和衡量现象的尺度。
但对于一些问题,他有时也难以自圆其说。政治课必须以马克思的那一套理论作为前提,虽然不同时期会根据新的大政方针对教材进行重新编写,但万变不离其宗。在课堂上,我们很难理解利润与剩余价值有何本质区别。他说剩余价值归资本家所有,而我们国有企业的利润有没有归厂长所有?我们听了还是不大理解。后来有一次又说到了这一话题,他说人家叫剩余价值,我们叫利润。我们听后都会心地笑了,他自己也笑了,即这个问题不必再纠缠下去了。生动的现实总是比枯躁的理论更有说服力,国有企业也是一个经济主体,也有着相对独立的经济利益,因而在本质上仍然与其他企业有着共同之处,经济社会的运行总有一种常道可言,理论总是要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的。况且,国有企业的利润说是归国家所有,但这钱最后又去了哪里,我们百姓又从中受益了多少,这还真是一本糊涂账呢。
讲到“一国两制”,说香港回归后保持原有的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时,他加上了邓小平说过的一句话——五十年后更没有变的必要。我们听后都会心地笑了,他自己也笑了——这个问题不必展开,也不好展开,但我们都心领神会。我们国家正是在改革开放过程中,不断地学习外面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许多方面都在不断地与国际接轨,凡是反映社会化大生产的规律,有利于促进生产力发展的东西,都要为我们所用。这句话是当年邓小平在接见香港爱国人士时说的,虽也不是什么机密,但官方向来是不大愿意提及的,因而一般人并不容易知道。讲到民族问题时,他按照主流的观点讲当时为什么要在西藏进行民主改革,说过去西藏实行的农奴制有多么黑暗,并举了一个例子,说农奴主把农奴的头盖骨镶上金后就当碗用了。这倒是让我们增长了见识,但他并未讲到农奴主是可以任意处死一个农奴,然后把头盖骨取下来当碗用,还是只是把一个已经正常死亡的农奴头骨取下来当碗用。倘若是前者,可以说明农奴制的残无人道和暗无天日;而倘若是后者,就只能说当时西藏存在着这样一种野蛮、落后的习俗罢了。他接着又对我们说,当然当时我们在那里也镇压了很多人,有一个将军,随后他把这个将军的名字任荣写在了黑板上,说这个人在那里就杀了很多人。他还讲过爱国主义教育的问题,说我们的爱国主义教育你们以为太多了,其实美国在这方面的教育才叫多,他们对这一问题更为重视。这也给了我们很大启发,看问题要看到现象背后的东西,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学会独立思考,而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所有这些资料,都是一般人不容易看到的,说明他平时也读过不少书。不同于那些只看教科书就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把课讲下来的老师,他显得博学深思,在课堂上使我们增长了许多见识,给了我们许多启发。他这也算是给我们提供的一些增量知识,塞给我们的一些“私货”吧。
上学期快到期末时,他突然患了一种怪病,有半边脸瘫痪了。我和另外两个同学还去他家里看望他。我从他嘴里得知,他平时患有严重的失眠,可见他在教学上能取得如此成就,也是付出了巨大心血的。他这次请了很多天病假,我们课只能由另一个老师来代。后来他重新来上课了,但不开口讲,叫我们自己看书做题。有时他会把所要讲的内容写在黑板上,让我们抄下来。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也不敢不么拼了,可教学的任务实在急,也不得不这样上阵了。他又毕竟是一个热爱教学、对学生十分负责的老师,这些叫我们抄的材料也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言简意赅,我们也能够很好地领会,效果跟其他老师就是不一样。我很能理解他在教学上的这种辛劳,自己后来读书做学问,也是十分辛苦的,经常与失眠相伴。但只要真心地热爱这一事业,我就必须坚持下去。同时,我又要调节好劳动的强度和节奏,尽量保持身心的健康,从而能够长期坚持下去。下学期后,他的身体进一步康复了,在讲台上又开始活力四射起来,讲得十分投入,也讲得十分精彩,甚至比以前更加精彩了。
他并不是一个只会埋首读书和教学的人,而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我经常看见他晚饭后在校园里溜达,我跟他打个招呼,他也很和蔼地向我致意。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操场上亲切地逗着他的小外孙玩。还有一次,我们高三学生在操场上开大会,他和几个老师站在边上。我正听着领导的发言,同桌碰了碰我,然后用手指往边上一指——黄老师正站在地上堆放的竹子上颤着呢,就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小孩。
前年的春季,我已决定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在去国之前,我特意回到母校去拜访他。他已是八十开外的老者了,再不去也许就没有机会了。已快三十载未踏进校门,校园早已改变了模样,完全认不出来了,只有他至今还住在里面的那幢教工宿舍楼还在。他下楼把我带到边上的一个亭子,坐下来畅叙起来,还一起在校园里走走,边走边聊着。在交流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又拾起了剩余价值这一话题。我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一理论是说不通的,也是不符合实际的,资本家也参与了价值的创造,而且在创造价值的过程中资本家的作用还是至关重要的。说剩余价值是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要是工人联合起来,向资本家提出过高的要求,让资本家非但无利润可赚,而且连本都收不回来,这是否又构成工人对资本家的剥削?这种情况在现实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资本家跟工人之间怎么对创造岀来的价值进行分配,这说到底要由市场来决定,同时要通过双方的谈判和博弈。他回应说资本家对工人当然会有剥削,像这次许家印的恒大集团倒闭,像我们教师工资被政府拖欠了很多年,直到现在才拿到。接着他又说我们国有企业工人创造出来的剩余部分并不归厂长所有,而是变成了利润,归国家所有。但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当然资本家也参与了价值的创造。面对已经垂垂老矣,对这一套理论已经信奉了一辈子的老师,我跟他当面辩论起来,指出这一套理论的谬误,这未免显得有些大不敬,我也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面对这一套影响深远,尤其使我们这样一个东方专制主义的国家深受其害,导致无数能够造福于社会的地主和资本家遭到无辜消灭的理论,我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切莫以为对这一套理论可以因其荒谬而漠然视之,它至今还控制着许多人的头脑,还左右着社会的发展方向。从小学到大学,广大学生还在上着这样的政治课,被灌输着这一套理念,社会上还在不断地掀起批判民营经济的浪潮,还在不断地上演“国进民退”。展望未来,也并不能保证这种思潮不会再形成气候。因此,我们必须勇敢地站出来捍卫真理,这种思想的交锋未有穷期。
我当时已经想到但来不及跟他说的是,在1920年代的大革命期间,武汉地区的工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对资方进行了过火的斗争,提出了各种高得过高的要求,使资方根本就无法经营下去,只能选择了关门,从而使市面变得异常萧条起来,工人自己也普遍失业了。这种做法是很不得人心的,共产党之所以遭到国民党的残酷镇压,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之所以失败,这方面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当时还没有想到,现在需要的补上的是,其实许家印这件事跟资本主义也没有必然的联系。他有没有拖欠员工的工资,有没有对员工过于苛刻我不晓得,但即使有,这也不是资本主义的错——不论什么主义,都有可能出现这类现象,出现后也都是一个法律问题,都要依法进行处置,维护工人的正当权益。许家印的破产,想必会殃及他的员工,但这是他经营的失败,也是政府放纵他盲目扩张的结果,而不是资本主义的错,相反,在一种成熟、健全的市场经济中,倒是不容易出现这类现象的。至于他说到的政府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就更不能把板子打到资本家身上了。如果是财政困难发不起工资,那是政府治理的失败;如果不是财政困难,不是发不起工资,而是有钱不发工资,或者挪作他用,那是一种腐败。总之,都要把板子打到政府身上,要去改进政府的运行机制,加强对政府的制约和监督。
面对这些政治性的问题,是让教政治课的黄老师带着他信奉的这一套理念走完一生,还是让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有所反思,我毅然选择了后者。这是对吾师的不敬,又何尝不是对吾师的爱护呢!
2020年6月21日写就
2026年7月23日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