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遗憾
Bradford
在我到了上学的年纪以后，母亲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对我说：
“要好好学习，要珍惜上学的机会。”
小时候，我并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后来，随着我渐渐长大，她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给我讲起自己的童年。
我的母亲在家里排行老大。
姥爷是一名老师，姥姥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按理说，母亲生在一个有老师的家庭里，读书似乎应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事实上，她这一生真正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
母亲上小学不久，随着她的妹妹和弟弟相继出生，也就是后来我的姨和舅舅，家里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也越来越忙。家里觉得人手不够，于是让年纪最大的母亲退了学。
理由听起来很简单：
家里需要有人照看弟弟妹妹，需要有人洗衣、做饭，需要有人帮着大人承担家务。
于是，一个刚刚走进学校没有多久的孩子，就这样被叫回了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到课堂。
母亲告诉我，她不是不想读书。
恰恰相反，她非常想读书。
她曾经不止一次向家里央求，说自己想继续上学，希望家里让她回学校。可是无论她怎么求，家里始终不同意。
有一件事，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听母亲讲起时，依然觉得难以理解。
我的姥爷，也就是母亲的父亲，本身就是一名老师。
可面对女儿想上学的请求，他不仅坚决不同意，有一次甚至因为这件事打了母亲。
每当说到这里，母亲的眼睛总会慢慢红起来。
她会带着一种隔了几十年依然没有完全消散的委屈，对我说：
“你知道我那时候哭了多少次吗？我就是想上学，可家里人就是不同意。
小时候的我，很难理解一个成年人为什么会因为几十年前的事情，讲着讲着就哭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委屈，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真的消失。
有些遗憾，也不是人长大以后就能够释怀的。
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或者亲朋好友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不知怎么又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只要话题落到“家里不让她读书”这件事上，母亲常常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
那不是普通的流泪。
我至今都记得她那个样子。
她像一个已经长大了很多很多年的孩子，在替当年那个只有几岁的自己难过。
委屈，不甘，还有一种无论怎样都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全都写在她的脸上。
每到这个时候，我往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难受。
有时候，看着母亲哭，我的眼睛也会跟着红起来。
母亲还经常说一句话：
“我的孩子，只要想读书，我就一定供。家里没钱，我就是借钱，也要让你们读。”
小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是母亲的一句承诺。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得那么坚决。
因为她自己曾经那么渴望上学，却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
所以，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她曾经经历过的遗憾。
她自己没有坐够的课堂，想让自己的孩子坐下去。
她自己没有读完的书，想让自己的孩子读下去。
她小时候没有得到的机会，哪怕砸锅卖铁，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拥有。
每当想到这里，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常常觉得，母亲的童年太委屈了。
一个那么想读书的孩子，仅仅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大，因为弟弟妹妹出生了，因为家里需要一个人干活，她就不得不离开学校。
她甚至没有机会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读书。
她的人生，就这样在很小的时候，被替她做了一个决定。
很多年以后，母亲仍然会为那个决定流泪。
而我也终于明白，她小时候一遍又一遍对我说的那句话——
“要好好学习，要珍惜上学的机会。”
那并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叮嘱，还算是，促使我走向光明的永动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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