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特朗普总统的公开信

——关于格陵兰岛与乌克兰问题的忠告

陈泱潮

特朗普总统阁下：

作为一名丹麦公民，同时也是长期关注欧洲安全、跨大西洋关系和国际法实践的观察者，特此就格陵兰岛以及俄乌战争相关问题，向阁下提出一些坦率而认真的看法。我是一颗虔诚的上帝信奉者和基督徒，但在这封信里，我不谈预言和宗教，只从事实、条约、国家利益与声誉的角度来讨论格陵兰岛与乌克兰问题。

格陵兰岛主权问题：国际法与现实结构已经给出答案

格陵兰岛隶属于丹麦王国，这是当今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事实。二战之后的国际秩序，无论是通过联合国宪章，还是通过一系列条约与惯例，都在一个基本原则上高度一致：禁止通过武力获取领土。

美国是这一秩序的重要缔造者，也一再以“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自居。如果美国自己对一个北约盟友的领土动用武力威胁，甚至公开讨论用“非常手段”夺取主权，那么美国在世界上倡导的那套规则，实质上就被自己掏空了。

简单说：一旦美国对丹麦的领土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胁，国际法上将很难自圆其说；他国今后在南海、东欧、北极等地区的单边行动，也都会以美国的先例来为自己辩护。这不是一个伟大国家应该留下的先例。

北约同盟关系不是可以任意试探的筹码

丹麦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忠实成员国，美国则是北约的核心国家。北约的根本资产不止是军事力量，还有成员之间的信任——相信彼此不会背后捅刀，不会把盟友当作可以“顺手牺牲”的对象。

如果美国对丹麦的领土使用武力威胁或掠夺逻辑，后果不会仅限于“丹美关系紧张”这么简单：其他盟友会开始认真怀疑：一旦本国的地理位置、资源或战略价值触动美国某届政府的短期利益，美国是否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北约作为一个集体防御机制，其政治基础会被动摇。一个可能掠夺盟友领土的大国，很难继续作为“领袖国家”理直气壮地要求其他成员承担风险和义务。

从这个角度看，对格陵兰主权的强硬言论，不是“让美国再次伟大”，而是在消耗北约体系中对美国仍然存在的最后一部分信任。

在格陵兰，美军已经占据现实上的安全优势

冷静看现实：美国作为丹麦的盟友，在格陵兰已经拥有军事基地和驻军；中俄过去和现在都没有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基地和驻军；只要丹麦仍然把美国视为安全伙伴，在可预见的将来，丹麦没有任何动机让中俄在格陵兰建立军事存在。换句话说，美国在格陵兰问题上，本已处于安全上的“现实优位”。维护现状，尊重丹麦主权，就能长期锁定这种优势。

在这种格局下，任何公开威胁要通过“非常手段”获取格陵兰主权，都会被外界视为典型的强盗逻辑和旧式帝国主义姿态：按实力而不是按规则说话；把盟友当成可以随时下手的对象；把短期战略焦虑凌驾于长期信誉之上。这样做，不会让美国更受尊敬，只会让“山巅之城”的形象从内部崩塌。

乌克兰问题：颠倒责任方只会损害美国的道义资本

再谈乌克兰。俄乌战争的起因，并不复杂：乌克兰在苏联解体后继承了世界第三规模的核武库，但在《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框架下，选择弃核，以换取包括美国在内多国对其主权和安全的承诺；俄罗斯在随后多年中不断蚕食乌克兰领土，从克里米亚到顿巴斯，再到 2022 年的全面入侵，其行为已被大量国际法律文件和机构视为侵略行为；国际刑事法院已经以战争罪为由对普京发出逮捕令。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美国前总统——甚至可能的未来总统——一再把乌克兰描绘为“挑衅者”“责任方”，把侵略者包装成“被逼反击的一方”，不仅与事实相悖，也在主动损害美国自己在国际社会的道义资本。

美国几十年来一再使用“捍卫小国主权”“反对赤裸裸侵略”来为自己的对外政策辩护。无论这些说法有多少虚伪成分，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供外界检验的标准。如果在乌克兰问题上，美国公众人物公开否认侵略者的责任、羞辱弃核后被入侵的受害国，却对战争罪嫌疑人示好，那么今后美国再对其他冲突说三道四时，就难免被人反问：“你当年是如何评价乌克兰的？”这不是抽象的“价值观争议”，而是实打实的外交筹码与话语权的流失。

格陵兰与乌克兰：同一套逻辑的两端

格陵兰问题与乌克兰问题，表面上毫不相干，一个在北极，一个在东欧；一个是领土争议的潜在对象，一个是现成的战场。然而，两者在逻辑上却形成一个闭环：一方面，如果美国默许、甚至赞同通过武力或武力威胁获取领土的逻辑，那么在乌克兰问题上就很难继续坚持“反对侵略”“维护主权完整”的立场；另一方面，如果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不断替侵略者开脱，在事实清楚的情况下模糊是非，那么在格陵兰问题上对“尊重国际法”的强调也会显得空洞。

换句话说，把乌克兰说成“咎由自取”，把俄罗斯说成“被逼无奈”，同时又在北约盟友的领土问题上释放强硬信号，这两种做法结合在一起，会向世界发出一个危险的信息：在今天的美国政治中，力量和短期利益凌驾于规则和承诺之上。这不是任何负责任的美国领导人应该乐见的局面。

信誉与历史定位，取决于此刻的选择

任何一位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政治人物，最终都要面对一个问题：这个名字是被写进哪一类章节？是被写进推动规则、维护联盟、承担承诺的一页，还是被写进破坏规则、羞辱盟友、纵容侵略的一页？

在格陵兰问题上，选择尊重丹麦主权、尊重现有安全架构，就是把美国放在“可信赖的盟友”一侧；反之，则意味着主动削弱北约、拆毁自己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联盟体系。在乌克兰问题上，清晰地承认侵略者的责任、重申对《布达佩斯备忘录》精神的尊重，就是在维护美国作为“守约者”的最低信誉；反之，则是在告诉世界：美国的安全承诺可以随国内政治风向任意漂移。

几点具体的理性建议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几条具体建议，供阁下与团队参考：

公开重申对丹麦主权与格陵兰现状的尊重。明确表示美国不会通过任何形式的武力或胁迫改变格陵兰的主权归属，只会在与丹麦协商一致的框架下讨论经济、资源和安全合作。

用联盟机制而不是领土要求来应对安全焦虑。如果担心中俄未来在北极地区的军事存在，最有效的方式是加强与丹麦、加拿大、冰岛等国的安全合作，而不是试图把盟友的领土“收入囊中”。

在乌克兰问题上回到事实与条约的基线。承认俄罗斯对乌克兰的多轮入侵是对主权原则的严重破坏，承认乌克兰在弃核后理应获得更强的安全保障。对具体援助政策可以有争论，但不应在责任归属上颠倒黑白。

在公共讲话中谨慎使用历史类比。美国民众当然有权反思过去的战争与干预，但这不能成为为当代侵略行为开脱的理由。在任何场合，把乌克兰描绘成“发动者”，都会被俄方宣传机器当作礼物，而被盟友视为背弃。

什么才能“让美国再次伟大”

“让美国再次伟大”如果只是口号，那么可以随意填充含义。但从国际关系的角度看，一个大国的“伟大”至少包含三层：既有实力，也有自我约束的意愿；既追求国家利益，也尊重基本规则；既懂得使用武力，也知道何时克制。

在格陵兰和乌克兰问题上，选择尊重盟友、尊重承诺、尊重事实，本身就是对“伟大”概念的一次检验。一个连自己盟友领土都可以公开觊觎、连弃核后被侵略的国家都可以随意羞辱的美国，很难说服世界相信它真正在乎规则和公义。

相反，如果在这些问题上展现出克制、理性和对规则的坚持，即便在其他领域存在巨大分歧，美国依然可以保留作为“规则倡导者”和“可靠伙伴”的重要资本。

请在权力与规则之间做出清醒选择

总而言之：在格陵兰问题上，威胁掠夺盟友领土，是对国际法、对北约盟友关系、对美国长期信誉的多重损害；在乌克兰问题上，颠倒侵略者与受害者的角色，是对事实与承诺的否定，也是在消耗美国自己的道义立场；两者结合起来，将被世界视为美国在“短期权力”与“长期规则”之间选择了前者。

历史往往不会给太多次改错机会。一个政客的真实面貌，不在口号中，而在关键时刻如何对待盟友、如何对待弱者、如何对待已经签下的承诺。

谨此奉劝：在格陵兰与乌克兰问题上，真正理性的选择，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是迎合短期情绪，而是在国家利益与国际规则之间找到可以向历史交代的平衡点。

此致

一名关心欧洲安全与美欧关系的丹麦公民

上帝忠实的仆人

陈泱潮 敬上

2026-0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