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胡平和余杰商榷
張成覺
對盧躍剛的煌煌巨著《趙紫陽傳》,胡平兄和余杰兄不約而同大力推介。其中不乏發人深省之處。白璧微瑕,筆者不揣淺陋,謹提出以下看法供參考。
胡平兄文中稱:
1)赵紫阳后来自承,“我过去也是很左的”。确实,在土改、反右、公社化、大跃进、反右倾、农村社教等运动中,赵紫阳都很左。卢跃刚不为尊者讳,对赵紫阳在这些运动中的错误言行都给予了如实的记叙。(摘自維基百科有關條目)
竊以為,趙在上述一系列運動中之舉措,不能用“錯誤言行”來概括,他雙手沾滿受害者的鮮血,是罪行累累,不可饒恕!
2)卢跃刚讲到当年有种说法,说江青曾经发话,说李一哲大字报是“解放后最反动的文章”。卢跃刚认为这种说法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如果江青真的讲过这句话,赵紫阳不可能违逆江青指示,不可能不照办执行。卢跃刚的这些分析和评论告诉我们,在中共体制内,一个官员还是有可能做好事做符合人性的事,同时又清楚地指出这种可能性的局限性。
江青在落網後被公審時曾聲稱“我是毛主席的一條狗”,從中共建政起,她就擔負為毛太祖監察大陸文化人的任務,其狗鼻子特別靈。李一哲大字報自然沒有逃過她的火眼金睛。但山高皇帝遠,趙紫陽身在南粵,只要江青沒有明確的鎮壓指示,趙如何處置當地的大字報還是可以便宜行事的。
至於在中共體制內,“一個官員還是有可能做好事做符合人性的事”,這種可能性就實在如鳳毛麟角,因為所有官員早被洗腦,黨性高於人性。而盧躍剛否定江青講過那句話,也只是他個人的看法,缺乏有力的證據!
3)4月23日至4月29日,赵紫阳如期访问朝鲜。卢跃刚认为,这是“犯了他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p1160)
卢跃刚说:“若赵在北京,在既定方针下,李鹏等强硬派绕不过赵’总书记’这个门槛去见邓。李锡铭、陈希同在赵面前说不出渲染事态、推卸责任的狠话来。他们知道总书记的态度。他们必须遵守纪律,有所收敛。”
不知盧所說的“既定方針”何意,“李鵬等強硬派”去見鄧為何需要趙“總書記”允許?說李錫銘,陳希同這兩位首都一二把手“在鄧面前說不出渲染事態,推卸責任的狠話來”,也純屬猜測。他們固然“必須遵守紀律”,但未必在鄧面前不敢搞什麼小動作。
4)有些体制内改革者为赵紫阳扼腕叹息。他们认为,如果赵紫阳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与邓小平合作,保住总书记位子,以期东山再起,至少由赵来执行戒严令可以少死人,以小恶阻止大恶,挽救改革于危亡;那要比主动放弃总书记权力更好。
因为八九民运最后落得个最坏最坏的结局,因而人们免不了要推测、也有理由推测,如果当初赵紫阳做出不同的选择,即便在道德上有亏欠有污秽,最后的结果反而要好些,再坏也不会比六四更坏。
實情是當時鄧對趙已不再信任,即使趙暫時保住總書記位子,他能做的也極其有限。猜測“由趙來執行戒嚴令可以少死人”,只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鄧一言九鼎,陳雲也默認了他的決定,改革的“危亡”已經避免不了。至於說“再壞也不會比六四更壞”,那也是同樣的猜測而已。
比較起來,余杰的評論實在得多,儘管並非全都言之成理。
一)(趙)母子政见不同,感情也疏远了。赵数十年从未回过河南老家,跟母亲也再未见面。母亲在一九七六年去世时,赵已是四川省委书记、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却仍未回过家。邓小平也是如此,从不回老家,对乡亲极端冷漠。共产党就是要泯灭人的亲情,以党取代父母的地位,国民可以不孝,却不能不忠。(摘自維基百科有關條目)
網上有資料顯示,鄧小平後來之所以“富貴而不歸故鄉”,是因為他16歲離家赴法之前,曾以大少爺身分與其父的小妾通姦,此乃臭不可聞的亂倫之舉,所以他根本不敢回去家鄉。
资料图片:1989年2月26日,时任中共总书记的赵紫阳(右)会见正在中国访问的美国总统布什。(美联社)
赵紫阳于一九三八年加入共产党,十九岁担任滑县县委书记,二十一岁担任地委书记,其组织动员能力即已获得上级肯定。中共建政之初,赵以河南“改革专家”之名望奉调入粤,从此一路上升。毛调赵入粤,是让赵配合陶铸“削藩”,扫除以叶剑英为首的广东地方势力。赵深获“华南王”陶铸的赏识与青睐,在广东形成陶赵权力结构,直到文革才瓦解。
陶赵遵奉毛的命令,掀起残酷的反地方主义运动,叶剑英被调离广东,血腥土改遂大行其道。广东地方实力派群龙无首,成为待宰羔羊,数万干部及其家属、数十万人被打成反党集团成员,“下手之重,冠于全国,惨烈后果,闻之胆寒”。赵后来承认,陶铸像坦克,把障碍压倒,也压倒了庄稼。庄稼是比喻的说法,在中共眼中,人还不如庄稼。坦克也是比喻,赵使用坦克这个比喻时,不曾想到一九八九年野战军的坦克会在北京城里横冲直撞,将人压成肉泥,而他这个军委第一副主席只能在家中含泪听到枪声和哀嚎。文革后,平反冤假错案,偏偏广东这场反地方主义的政治运动的受害者不曾得到平反,因为手上有鲜血的赵紫阳已贵为国务院总理。虽然没有证据显示赵紫阳出手阻拦对昔日政敌的平反,但以中共的权力运作方式而言,谁都知道投鼠忌器的道理。
古大存(1896年4月24日—1966年11月4日)和馮白駒(1903年6月7日—1973年7月19日)這兩位資深“老革命”,生前被陶鑄和趙紫陽在“反地方主義”運動中,整得死去活來。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仍然遲遲未獲平反。陶鑄1969年就在被關押中嗚呼哀哉,古大存之妻上京為亡夫奔走,延安時期一批老大姐都傾力支持她,就那樣冤案依然一直掛著,便是由於趙位居中樞的緣故。
古大存,與彭湃同是廣東最早的農民運動領導人。中共建國後,在廣東工作,歷任要職。五十年代初,以犯了「地方主義」和與馮白駒結成「反黨聯盟」的罪名,受盡打擊。
「馮白駒、古大存反黨聯盟」係廣東歷史上最大的冤案。此案從發生到平反,歷時三十年。而其「成因」則可以從今上溯半個世紀。此案驚動過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等中共中央領導人;受牽涉的有葉劍英、方方、陶鑄、趙紫陽、古大存、馮白駒、區夢覺等當時廣東幾乎所有的省委領導人物;全省受到株連和處分的幹部達二萬多人。案情之大,牽連之廣,可謂空前。廣東地方幹部因此而大傷元氣。(摘自維基百科有關條目)
馮白駒
二)
党内权力斗争更残酷的,是土改及大跃进时期激进的农村政策。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一年大跃进期间,赵辅佐陶进行了一场狂热的乌托邦社会主义试验,在广东强迫农民砸锅炼铁、拆房积肥,终酿粮减产、人饿殍的大灾祸。当然,与四川、河南、安徽等地惨绝人寰的大饥荒相比,广东的情况并不是最糟糕的。毕竟,赵是党内少数真正的农业专家,而非意识形态狂魔。七千人大会后,毛的乌托邦路线暂时退却,刘少奇、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纠正激进政策。赵紫阳也对广东的大跃进作出检讨,他用了河南的一句俗语概括自己的错误是“红枪会吃朱砂”。红枪会是清末和民国时期横行中原、华北的民间武装组织,从义和团脱胎而来。传说红枪会的成员吃了师傅配制的朱砂,可以五毒不侵、刀枪不入。赵使用这个典故,意思是“中了邪”。可见,在他心目中,极左思想也是一种迷信。文革期间,他的这段检讨成了反对毛泽东思想的一大罪行。
赵紫阳能在中共党内血雨腥风的斗争中脱颖而出,升任总理和总书记,不可能完全身家清白。中共宛如水泊梁山,你不缴纳投名状,岂能让你入伙且当头目?在中国,受害者与加害者的身份,很多时候是重迭的。这一点,正是卢跃刚《赵紫阳传》的最可贵之处。(摘自百度百科有關條目)
1989年5月19日,中共总书记赵紫阳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美联社)
二)赵到四川时,文革已是强弩之末,但毛还没有死,中央的四人帮和四川的造反派仍很嚣张。若不能收服造反派,尤其是成渝两地号称“四大名旦”的四名造反派领袖,四川的政局难以稳定。赵放下身段,与这些造反有理、叱咤风云的年轻人逐一对谈。其中,赵紫阳与重庆大学学生领袖周家渝长谈五个半小时,从午夜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根据周家渝的回忆,“整个谈话过程,赵主要是问、听,且有分寸感”。周家渝是我父亲在重庆大学同届不同系的校友,我父亲多次跟我讲述周家渝等学生造反派的轶事,我对其印象深刻。周家渝回忆这段谈话,当时场景历历在目,比如,赵紫阳单刀直入地问:“万一毛主席百年之后,你的看法,中国将出现什么事情?国家、四川、重庆。”周回答说:“天下大乱,争夺船长,而且是文革派和反文革派之间争夺。”果然,数月之后,毛死掉,尸骨未寒,夫人江青等四人帮即被捕入狱,而周家渝亦在四川被捕,判刑十五年。
文革惨剧令赵痛定思痛,开始寻求其他出路。赵入川,采取一系列务实措施,根本扭转了九千万川人二十多年吃不饱饭、饿肚子的历史局面,并推行若干敢为天下先的经济体制改革政策。他突破官僚系统的阻隔,一半多时间都深入基层,常常带着一名秘书就出发,且不通知地方官员,直接深入村落,与农民面对面地交谈。对比之下,今天中国的高级官员视察地方,安排警察扮演群众,能看到什么真相呢?经过赵紫阳的努力,四川终于摆脱“天下已治蜀后治”的历史常态,而呈现出“天下未治蜀先治”的政通人和。川人称颂说,“要吃粮,找紫阳”。
对赵而言,治理四川的成功是其得到的邓小平赏识、实现破格升迁、入住中枢的关键因素;对于在四川出生的我而言,也是赵紫阳治理成功四川的受益者之一。赵紫阳柔化戾气,休养生息;问稼穑于野,问苍生于途;又不畏“砍旗”的罪名,毅然率先废除“公社”。“四川经验”后来被带到北京,向全国推广。对此,卢跃刚的结论是:“四川人的运气,遇到了赵,由于赵,四川由中国人口最多的饥饿之乡变为世人瞩目的改革之乡。”(資料來源同上)
三)
一九八零年,赵紫阳成为中共建政后第三任国务院总理,在经济改革上成就卓著。一九八七年,他又出任中共总书记,力图以民主与法制为导向实行政治体制改革,并制订沿海发展策略和“贸易立国”国策。然而中国改革巨浪,却在“六四”的鲜血与眼泪里终结了。
赵紫阳的地位不是民选而来,而是来自于邓小平的授权。所以,什么时候他能赢得邓小平的信任,他的权力就较为稳固,他的改革政策尤其是经济领域的改革就能顺利推行;什么时候他失去邓小平的信任,他就只能黯然下台,改革政策也人走茶凉。赵氏改革,是戴着镣铐跳舞,但赵却翩翩起舞,舞姿动人。
四)
赵紫阳的经济改革,一言以蔽之,即抛弃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赵主张向东欧学习,向西方学习。卢跃刚评论说:“如此超越意识形态的禁锢,大规模地公开邀请外国,特别是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学家、专家来讨论中国改革开放问题,放下身段请老师,诚恳学习市场经济理论与实践,实属首次。”
其中,芝加哥学派代表人物、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受到赵紫阳接见,两人观念一致,相谈甚欢。弗里德曼当面称赞赵说:“你的本质是教授呀!”后来,弗里德曼回忆说:“过去五十年间,不论是在共产与非共产国家,我所碰到的政府高官中,赵紫阳是与众不同、给人印象难忘的一位领袖人物。”
卢跃刚指出,赵的改革政策咨询有两个超越时代的特征,即非意识形态化和全球视野。赵听取国内老中青三代经济学家、政府机构政策研究部门的意见,也听取东欧、西方经济学家的意见,甚至邀请了仍处于敌对状态的台湾经济学家到香港,召开秘密会议,专门听取他们对中国经济发展与改革的意见 -- 那时他已敏锐地意识到台湾经验的重要性。在书中一个小小的注释中,记载了这个过去两岸都不曾披露和重视的事件: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三至十六日,在赵的授意、推动下,国家体改委邀请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将硕杰、于宗先、邹至庄、费应昌、刘遵义到香港,就中国经济发展与经济改革问题进行座谈,赵的心腹安志文等高官出席座谈。可惜,北京很快爆发学生运动,局势急转直下,赵紫阳失去权力,这些台湾学者的建议被束之高阁。(資料來源同上)
四)
中共将赵紫阳从历史中铲除得一乾二净,八九之后出身的年轻一代大都不知赵紫阳是何许人也。卢跃刚的这本赵传,稍弱的部分是关于赵紫阳的家庭生活、衣食住行,这一欠缺使得赵的形象未能更加立体化。书中提及很多人都知道的一个感人细节: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七日晚饭前,赵在书房召集赵家历史上唯一一次家庭会议,告知家人自己辞职的决定,得到家人一致的支持,十分钟就结束了。赵紫阳去世后,其家属准备的挽联内容是:“能做您的儿女是我们毕生的荣耀,支持您的决定是我们不变的选择;倡民主坚守良知家人为您骄傲,今西去终获自由风范永存人间。”传记中还提及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二子二军的女儿信仰基督教,要去当传教士。赵二军不同意,赵紫阳听了很生气,对赵二军说:“信教有什么不好?当传教士有什么不好?你去给我买一本圣经,中英文对照的,作我送她的礼物!你去告诉她,我很支持她,很支持她当传教士!”赵紫阳晚年完全挣脱了马列主义的束缚,走向自由民主的普世价值。那么,他是否对自由民主、个人尊严的源头 -- 基督信仰 -- 有所探寻呢?
筆者認為,不管趙臨終時“对自由民主、个人尊严的源头 -- 基督信仰 ”是否有所探寻,他的靈魂實際上已經“西去”—到了西方的極樂世界,而不是去馬克思那裡報到。
安息吧,趙紫陽/修業!
2026年1月21日上午1:45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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