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特习会”追击访谈——抗争者古稀老人李奇万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从重庆开州一间二十人的家庭教会,到华盛顿白宫外的抗议人群,李奇万走了近十年。其间,他三次被警察带走,十四次被要求汇报思想,因政治言论遭原单位处分,最终在长期恐惧和疾病中离开中国。2026年9月,习近平访问美国,已届古稀之年的他决定走上街头,把过去不敢说的话喊出来。

2026年9月22日到25日,特习会期间,华盛顿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割裂。
9月23日,习近平即将抵达这座城市。白宫周边开始进入一场国家访问的节奏:车队、警戒、外交仪式,所有镜头都等待着两个大国领导人的会面。
就在前一天,距离白宫不远的美国国会山,另一群人正在谈论完全不同的中国。
9月22日下午,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举行听证会。刚刚结束两百六十多天羁押、来到美国不久的北京锡安教会创办人金明日牧师坐在证人席上。他谈起仍然被关押的教会同工,谈起中国基督徒的处境,也请求美国政府在与习近平会面时,不要忘记那些仍在监狱里的人。
一边,是即将以国家元首身份进入白宫的习近平;另一边,是刚刚从中国的拘押中走出来、坐在美国国会证人席上的中国牧师。
他们谈论的是同一个国家。
在外交场合,中国以世界大国的身份出现;在国会听证室里,人们念出的却是一个个被关押者的名字。
70岁的李奇万决定到白宫外抗议习近平的访美。
他不知道国会大厅里那些宏大的政策讨论最终能够改变什么。他只知道,在自己生活了近七十年的中国,一个老人因为在别人家里祷告、读《圣经》,可以一次次被警察带走;退休多年之后,仍可能被要求向原单位和派出所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
现在,那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就在这座城市。李奇万站在人群里,跟着其他抗议者一起喊出“宗教自由”。
几十年前,他跟着母亲第一次低声祷告时,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公开说出这几个字,走过半个地球,最后站到白宫外。
华盛顿的两个画面,就这样在相隔一天的时间里重叠起来:国会山上,一名刚刚走出中国拘押的牧师讲述宗教压迫;白宫附近,一名曾被反复传唤的古稀老人等待中国最高领导人的到来。
他们此前并不相识。
把他们推到同一座城市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能不能按照自己的良心去相信、祷告,并且不因此付出自由的代价。
2026年9月23日下午3点左右,70岁的李奇万抵达美国华盛顿白宫附近。
这一天,他从上午9点便开始赶路。六个小时的行程里,他始终感到紧张,又隐隐激动。习近平即将访问白宫,国际媒体的镜头聚集于华盛顿。这位来自中国重庆的退休老人,希望自己的声音也能被听见。
白宫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抗议者。有人高举标语,有人不断呼喊口号。年轻人与老人混杂在人群中,表达着对中国政府不同政策的不满。宗教自由、人权、政治自由,成为现场反复出现的诉求。
李奇万加入了他们。
他跟随人群呼喊宗教信仰自由的口号。现场有记者穿行采访,许多抗议者彼此素不相识,却在那天下午站到了一起。
抗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傍晚,李奇万才离开。
几千公里之外,他曾生活的重庆开州,类似的公开表达对他而言曾是难以想象的事情。退休之后,他在教友家中参加祷告聚会,多次被警察带走。公安机关要求他交代其他聚会地点、书籍来源。
如今,他终于可以在人群中公开向中国政府表达自己的信仰与政治观点。
他说“信仰无罪,自由有光。”
这八个字背后,是他与中国宗教管理体系持续多年的碰撞。
李奇万1955年出生于重庆。
在他的记忆里,宗教最早与母亲孙素桃联系在一起。
1986年,母亲开始信仰基督教,经常在家中祷告、读经,并参加当地宗教聚会。起初,李奇万并不理解。对当时的他来说,信仰是一件陌生而遥远的事情。
但母亲的变化逐渐影响了他。
按照李奇万的回忆,母亲曾长期受到疾病、失眠与焦虑困扰。信仰之后,她面对生活的态度慢慢发生变化,变得平静、宽容,也更愿意体谅他人。
疾病没有因此消失,生活中的困难依然存在,但母亲似乎找到了一种支撑自己的力量。
李奇万开始跟着母亲祷告。
当时,他在重庆开州的政府卫生健康部门工作。作为体制内工作人员,他担心宗教活动影响工作评价和政治表现,只能谨慎地接触信仰。
1996年,母亲去世。1997年,他正式成为基督徒。
母亲离开后,他继续保持祷告和读经的习惯。那些年,他尚未意识到,这份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信仰,有一天会成为自己与国家权力发生冲突的原因。
2015年12月,李奇万退休。退休本该意味着一段更为从容的晚年。他不再需要每日上班,也终于有时间参加教会活动,于是他定期前往重庆开州区信徒家中聚会。
他参加的家庭教会通常每周聚会一次,教会体量也不大,往往参加者只有约约二十人。大家读《圣经》、祷告、唱诗,分享各自的生活,也帮助困难信徒、残障人士和独居老人。
教会没有固定的大型建筑,聚会往往就在普通居民家里举行。对这些信徒而言,客厅就是礼拜的地方。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读一段经文,为生病的人祷告,谈谈生活里的难处。
李奇万以为,退休以后,他终于可以安心地过这样的日子。
然而,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年。
2018年9月中旬,一个星期五。李奇万正在教友王灯家中参加家庭教会活动,两名来自重庆开州公安局文峰派出所的警察突然上门。他被带到派出所后,警察询问教会由谁负责、有哪些成员、宗教书籍从哪里获得。李奇万被控制了大约两天,最终,警方警告他,不得继续参加这个教会。
在他看来,自己参加的聚会没有暴力,没有政治动员,信徒只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敬拜基督。但警方的关注已经从宗教活动本身,延伸至参加者的人际关系和思想倾向。
事情并未随着他离开派出所而结束,公安机关将他的宗教活动通报给了他已经退休的原工作单位。
那年年底,开州卫生健康委员会召开退休职工年终大会。三十多名退休人员在场,李奇万被公开点名,要求作出书面检讨,承诺不再与教友往来。在同事面前,他成了一个思想上需要被纠正的人。这样的羞辱令他难以释怀。他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原以为退休意味着可以摆脱单位对个人生活的约束。然而,警察的一次调查,仍然能够穿过他已经离开的工作岗位,进入他的晚年生活。过去熟悉的同事开始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有人疏远,有人认为他受到宗教“洗脑”。
个人信仰由此成为一种公开的政治污点。
2018年底的退休职工大会,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在讨论台湾问题时,李奇万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台湾有自己的政治与社会发展道路,不应受到外部强行干涉。这样的言论引发了原单位政治部门的不满。
2019年6月,他因此受到严重警告,并被停发退休福利。
宗教信仰与政治表达,从此在他的经历中交织在一起。
在中国的宗教管理制度中,宗教活动场所受到登记、审批与行政监管。2018年实施的修订版《宗教事务条例》,对宗教活动场所、宗教团体及相关活动制定了具体管理规定。
中国政府将这些制度解释为依法管理宗教事务、维护社会秩序与保障合法宗教活动的措施。然而,未登记的家庭教会长期面临不同程度的执法压力。
对李奇万而言,这套庞大的管理体系,最后化为一些十分具体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参加聚会?你还与哪些教友联系?你是否接受政府认可的教会?你是否愿意改变自己的观点?
这些问题逐渐进入他生活中最私密的角落。
2020年2月,新冠疫情期间,线下聚会受到影响,李奇万与教友转而通过网络举行宗教活动。但网络没有为他们提供安全空间。据他回忆,2月11日前后,他参加线上聚会之后,重庆开州区公安机关的两名工作人员来到家中,告知其线上活动受到网络监控。工作人员检查他的手机、微信群和聊天记录,记录近期联系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并称他参加的“三赎基督”属于“邪教”,要求他接受教育。
在中国“三赎基督”又常被称为“门徒会”,是20世纪80年代末在中国出现的宗教团体,由陕西人季三保创立,其思想与早期“呼喊派”等中国本土基督教派别存在一定渊源。中国政府则长期将其列入被重点打击的宗教组织,并将其定性为“邪教”。
这是公安机关对该团体的定性。李奇万坚持,自己实际参与的是祷告、读经和信徒间的互助活动。
对他来说,震惊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即使不出门,在家中使用手机参加祷告,也会受到警察调查。
原本为信徒提供安慰的宗教聚会,越来越多地伴随着恐惧。
但这些并未让他停止下来。
2022年11月18日,李奇万在教友冉庆玲家中参加聚会。警察进入聚会地点,将包括李奇万在内的十人带往派出所。
这一次,他被控制至11月20日。
彼时李奇万已经67岁,患有胰腺疾病和心脏病。警方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健康状况,最终没有将他送入拘留所,但要求他签署保证书,承诺不再参加相关活动。他的原单位再次接到公安机关通报。从此以后,一位退休多年的老人被要求定期向公安机关及原工作单位报告自己的“思想动态”。
2023年5月5日,警察又一次进入他们更换后的聚会地点。李奇万再次被带走。警察追问他,为什么已经多次受到警告、签署保证书,却仍坚持参加聚会。他解释,基督信仰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在警方看来,继续参加未经认可的宗教聚会,意味着对既有管理要求的违背。
2023年6月至2024年7月,据李奇万统计,他又被要求前往公安机关约十四次。这些谈话被称为“思想汇报”。他回忆,工作人员曾警告,如果思想不能得到“扭转”,不能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将会面临更严厉的处罚。
渐渐地,恐惧不再需要警察真正出现在面前。电话铃声响起,他担心是派出所;有人敲门,他担心再次被带走;想联系教友,也会反复犹豫。一个人对危险的预感,开始占据日常生活。年近七十,他仍需要不断向他人解释自己最近在想什么、相信什么、与谁交往。
长期的精神压力开始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李奇万告诉记者,自己逐渐出现严重的焦虑、失眠和抑郁症状。他经常难以入睡,即使睡着,也容易惊醒。食欲越来越差。
他回忆,在那一段时间,体重由140斤下降至95斤。对于一个年近七十、原本患有慢性疾病的老人,这样的变化意味着身体状态急剧恶化。
2024年8月9日,李奇万住进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直到8月26日才出院。住院期间,医生诊断其患有抑郁症及胰腺疾病。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他仍担心出院后继续面对警方传唤。
宗教信仰曾经帮助母亲从疾病与焦虑中寻找平静。几十年后,同样的信仰却让他卷入一次又一次行政调查和思想审查。
这份反差贯穿了他的大半生。
母亲在世时,他从她的祷告中理解宽容、爱与盼望。到了晚年,他想继续参加聚会,却发现连安静地信奉一种宗教,都需要不断解释自己的政治忠诚。
出院不到一个月,李奇万决定离开中国。2024年9月16日,他从重庆江北机场出境。
那年,他68岁,即将迎来69岁生日。
他离开了生活近七十年的故乡,也离开了母亲曾经祷告的那片土地。
2026年9月,习近平访问美国的消息引起李奇万关注。根据白宫公布的行程,习近平于9月23日抵达华盛顿地区,并于9月24日在白宫参加国事访问活动。
对两国政府而言,这是一次外交活动。对李奇万而言,他希望借着国际媒体关注中国领导人访美的时刻,让外界听到中国家庭教会信徒的处境。
他关心的事情很具体:一个普通人能否在自己的家中祷告?几个信徒能否自由聚会?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是否仍然需要向警察汇报思想?
他希望这些问题能够传到中国和美国的执政者与更多媒体耳中。
9月23日下午,李奇万来到白宫附近。他看到不同年龄的人举着标语,也看到许多人激动地诉说各自的政治诉求。有人关注中国的人权状况,有人反对政治压迫,也有人与他一样,关心宗教自由。
李奇万置身其中,跟着其他人呼喊口号。
他说这一刻最重要的感受,是终于能够公开发声。
过去,他在中国参加家庭教会时,需要留意聚会地点是否安全;换了地方,还要担心警察追查;被带到派出所后,要解释为什么继续相信基督。
如今,他站在美国首都,公开批评中国政府的宗教政策。
他已经七十岁,身体仍承受着疾病带来的负担,却希望尽可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那些曾经被迫写下的保证书、在退休大会上的检讨、十四次思想汇报,以及无数个害怕电话响起的夜晚,都构成了他这一次走上街头的背景。
这场抗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他希望,通过这次行动,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一些家庭教会信徒至今仍面对怎样的处境。
华盛顿抗议结束数日后,李奇万回归了纽约长岛一间基督教会的礼拜和查经活动。
他感慨自己在美国参加宗教活动,不再需要担心警察突然上门,也不必向退休前的单位汇报自己的思想。
这种生活对许多人来说寻常得几乎不值得记录。每个星期走进教堂,与其他信徒唱诗、读经、祷告,结束后各自回家。有人谈论疾病,有人分享家庭的烦恼,有人为另一个人祈祷。
李奇万却用了漫长岁月,才重新接近这种平静。他仍担心自己的公开抗议会给自己带来后果。过去的传唤记录、政治处分和宗教活动经历,使他忧虑,但他已经不愿意再以放弃信仰作为换取安全的条件。
母亲孙素桃1996年去世,至今整整三十年。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当年在重庆家中读过的《圣经》、做过的祷告,会在儿子的人生中留下如此深远的影响。
三十年前,李奇万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是在困境中保有盼望。三十年后,他带着这份信仰来到美国,站进白宫外的抗议人群。
在中国时,他一再被要求说明自己的思想。到了华盛顿,他终于有机会真实公开的表达自己的思想。
李奇万已经七十岁了。他想要的晚年,不过是有人生病时可以为他祷告,有教友相聚时可以一起读经,有话想说时,不必先担心门外是否站着警察。
这样平常的愿望,他走了半个地球,才敢大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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