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采访——我的梦想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他没有坐过牢,没有写过檄文,也坦言自己“没有国内抗争者的勇气”。五十岁那年,王连江放下了房子、存款和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离开中国。如今,他在美国开Uber,把一单一单跑出来的钱,捐给出狱的异见者、乌克兰前线的志愿者、沙漠里的一座雕塑公园。“人活着为了什么?”他说,“就是一口气。”

2026年10月31日,洛杉矶。王连江穿着一件绿色格子衬衫来赴约,嗓门大,笑声也大,还没坐下就先招呼人,是那种一见面就让人放下戒备的北方汉子。
他现在在洛杉矶开Uber。每个月收入三千多美元,除了一辆跑车用的车,几乎没有别的开销。每天他载着陌生人穿过这座城市的高速公路和街区——这是他念叨了五十年的那个国家。
记者此前读过他发表的文章,知道他这两年陆续捐出了一万四千多美元——差不多是他现在四个多月的全部收入。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没有从捐款讲起,而是从一面墙讲起。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豫北农村,河南省卫辉市庞寨乡。村里的土墙上刷着白灰大字:“打倒美国帝国主义!”“垂死挣扎的美帝国主义!”
1972年尼克松已经访华,中美关系开始解冻,1979年两国正式建交。但在中原乡间,冷战年代的标语还在墙上留了很多年,风吹雨打,字迹斑驳,没有人去刷掉。
对一个孩子来说,标语传递的信息恰恰与它的本意相反: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美国,那里和中国不一样。
“我心里一直想着,有一天要去看看,美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他揣了将近半个世纪。
1973年10月15日,王连江出生在一个被划为“富农”的家庭。
卫辉隶属新乡。1958年8月,毛泽东视察新乡县七里营,说了那句后来传遍全国的“人民公社好”,七里营因此被称为“人民公社的故乡”之一。紧接着的大跃进与大饥荒中,河南是重灾区之一,豫南信阳地区更发生了非正常死亡约百万人的“信阳事件”。王连江出生时,那场饥荒才过去十多年,许多长辈都是从饿殍中活下来的人。
“出身不好。”这是他讲述童年时反复用的四个字。
在毛泽东时代的中国,“出身”几乎决定一个人的一生。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颁布后,全国农村按占有土地和剥削程度,将农户划分为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等阶级成分。地主的土地、房屋、农具被没收,富农的出租土地被征收,重新分配。此后,“地、富、反、坏、右”五类人被统称为“黑五类”,成为历次政治运动的打击对象。成分随父系世袭,“黑五类子女”在入学、招工乃至婚嫁上处处受限。直到1979年1月,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份问题的决定》,才在制度上为这一群体“摘帽”。
王连江出生时,距离“摘帽”还有六年。但在乡村熟人社会里,烙印的消退远比一纸文件缓慢。他记得自己因为出身被同龄孩子看不起;也记得长辈说起,“几代人辛苦劳作攒下的房子、田地,土改的时候全部充公了。”
他的父亲王天瑞是乡间的知识分子,性格耿直,“经常骂中国官员”。文化大革命期间,父亲因家庭成分和敢说话遭到冲击。
让父亲痛苦半生的,是25公斤小麦。
人民公社时期,农民在生产队集体劳动,按“工分”计酬,年终再按工分分配口粮和现金。对一个农家来说,口粮就是命。那25公斤小麦,是王天瑞用工分挣来的,却被当地干部贪污了。
他决定揭发,把事情告到了人民公社。换来的是威胁:当地官员派了五六个人整天跟着他,盯着他,不让他再去告状。
最后,王天瑞放弃了。他不再告状,也不再索要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小麦。
“这件事让他非常痛苦。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给我讲。”王连江说。
父亲讲的是自己的委屈,儿子听到的,是一个关于权力的故事:在这个国家,一个人为了属于自己的50斤粮食去讲理,最后连讲理的权利都被收走了。
1994年,王连江从河南平原大学会计专业毕业。
他没有犹豫就离开了河南。“这个地方对我的伤害很大,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读完书我就逃离了。”在他看来,河南“受儒家文化影响太深”,等级森严,人情压人;而浙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民营经济活跃,城市开放。那时他对自己说:非必要,绝不回河南。
他进入浙江省有色地质勘查局做财务,端上了“铁饭碗”。九十年代,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全国地勘单位财政拨款大幅缩减,被要求“走向市场”,许多单位纷纷开办公司、搞“多种经营”。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房地产热席卷全国,王连江所在的勘查局也在1995年前后做起了房地产。
那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几年。“别人工资两三百的时候,我月薪能拿到三四千。那个时候,我是第一个用上手机的。”九十年代中期,一部俗称“大哥大”的移动电话动辄上万元,入网费另计,是当时中国人眼中最显眼的身份象征。
1999年到2000年前后,王连江决定离开体制。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砸三铁”,体制内的人纷纷“下海”,社会风气鼓励人们出来闯。他自己办了一家首饰加工厂,最多时有七八十名工人。
下海让他第一次从老板的位置看清这个体制。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世界工厂”的神话正在形成,支撑它的是廉价劳动力、超长工时和几乎缺席的劳动保护。王连江很快发现,在那个环境里,要么压榨工人,要么赚不到钱。“只有做血汗工厂才有利润。”他不愿意那样做,咬牙坚持了一两年,把厂关了。
此后,他去了上海,在一家合资企业做管理。日子本可以这样过下去,但户籍制度挡在了孩子面前。
在中国,户口决定一个孩子能在哪里上学、在哪里参加中考和高考。没有上海户口的“随迁子女”,长期无法在上海参加中考、高考,许多家庭只能在孩子升学的关键年级把他们送回原籍。
与此同时,河南老家的父母病倒了。
那个发誓“非必要绝不回河南”的人,最终还是回去了。他带着孩子回到老家,照顾父母,为他们送终。
他逃离了半辈子的地方,又把他收了回去。
王连江从小喜欢读异见者的故事。“我很佩服他们,也认同他们。”在那些书里,他读到了与官方宣传完全不同的历史。年纪越大,疑问越具体:“中共的叙事,完全不符合正常的逻辑。”
他也一直是那种看到不平会开口的人。真正让他付出代价的那一次,发生在2004年春夏之交。
那一年,中国社会刚刚经历孙志刚事件。2003年3月,27岁的大学毕业生孙志刚因未带暂住证,在广州被收容,在收容救治站内被殴打致死。舆论哗然之下,国务院在当年6月废止了实行二十多年的收容遣送制度。人们一度以为,街头的权力会因此收敛一些。
街边,一位卖菜的老人被城管驱赶,菜被扔得满地都是。王连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同样是为了一点吃食,同样是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人。他站出来理论:政府应该为人民服务,宪法都成了摆设,“养出了这些土匪”。
五六个人围了上来,扯住他的胳膊。他挣扎反抗,被押到城管办公室门前的空地上,打倒在地。“我记得有一下,皮鞋踢到了头顶。”有人喊:“他流血了。”殴打才停下来。
闻声赶来三个人,一个领导模样,两个粗壮大汉。他们先把他带到路边小诊所草草包扎,随后带进办公室。“他们威胁我,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就不是今天打你几下这么简单了。”
他害怕再挨打,只想尽快离开,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现实里有任何实际行动。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害怕。”
城管作为一支执法队伍,起源于1997年北京宣武区开展的相对集中行政处罚权试点,2002年起由国务院在全国推广。它职权宽泛、编制混杂,大量使用临时协管员,很快成为街头冲突的代名词。王连江挨打之后的几年里,类似事件接连酿成全国性新闻:2006年,北京小贩崔英杰在城管没收三轮车时刺死城管副队长;2008年,湖北天门商人魏文华因用手机拍摄城管执法,被殴打致死;2009年,沈阳摊贩夏俊峰在城管办公室刺死两名城管,2013年被执行死刑。“城管打人”成为一代中国人共享的愤怒记忆。
而王连江那一次,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也没有留下伤疤。这件事,他只告诉过妻子。伤口很快愈合了,害怕却留了下来。
互联网在中国普及之后,那个不敢再上街的王连江,在网上重新开口。
2012年至2014年间,法学博士许志永等人倡导“新公民运动”,提出“自由、公义、爱”的公民精神,推动要求官员公示财产、教育平权(包括废除异地高考限制)等诉求,并在各地组织“同城饭局”,在街头举牌。2013年起,当局大规模抓捕运动参与者;2014年1月,许志永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被判刑四年。2023年4月,许志永与丁家喜又分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被重判十四年和十二年。
新公民运动的诉求之一,正是让随迁子女能在居住地参加考试——那恰恰是王连江自己撞上过的墙。
那几年,他在微博上关注、转发、评论新公民运动的消息,也试着联系过他们想捐助他们的行动,但从未得到回应。后来,他的微博账号被封了。
在中国,这几乎是最轻的惩罚:没有人上门,没有人喝茶,只是一个声音被悄无声息地抹掉。
他把自己定位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同情者,一个“没有勇气的人”。这种自我认知,后来决定了他在海外选择的行动方式。
到2024年,王连江五十岁出头。按他的说法,他在中国过的是“小康”日子:有房子,有存款,再过几年退休,本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但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最让他焦躁的,是无处不在的标语——“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2018年3月,全国人大通过宪法修正案,在宪法第一条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同时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此后,党的领导从政治口号进一步渗入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街头、社区、企业、学校。
小时候,墙上写的是“打倒美帝”;五十岁时,墙上写的是“坚持党的领导”。标语换了,墙还在。
“躲无可躲。”他说。他想做点什么,最终决定离开。
2024年3月,他出发了。
他出走的时间,正处在被称为“润”的出走潮中。新冠疫情期间的长期封控、2022年的上海封城与“白纸运动”之后,越来越多中国中产选择离开,其中不少人经南美、中美洲徒步“走线”抵达美墨边境。
与许多以经济为目的的出走者不同,王连江说,他是为了兑现一个童年的念头——亲眼看看,墙上那个被中共形容“垂死挣扎”的美国,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今他每天开着车,在这个国家的街道上来回穿行。
“我没有国内抗争者的勇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可以表达。”王连江说,“我觉得捐款是最实际、最高效,也最人性、最人道的行动。”
到美国之后,他开始持续支持海外的反共团体和人士。
他资助最多的人,是Freeman。
2025年9月4日,在一次聚会上,他认识了这个叫Freeman的华人。那天,Freeman即将返回乌克兰前线。他讲起战场:志愿者在一线顽强抵抗,撤退时连一辆车都没有,全靠两条腿跑。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就在入侵前二十天,中俄两国元首在北京发表联合声明,宣称两国友谊“没有止境”。战争爆发后,乌克兰成立国际军团,接收外国志愿者,其中也有少数华人。对许多海外华人异见者而言,声援乌克兰,与反对中共是同一件事。
“我在他身上,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王连江说。那个在街头为卖菜老人出头、然后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后来再也没有站出来过;而眼前这个人,正要回到炮火里去。
他想,自己在美国至少是安全的,吃点苦、多跑几单,给他们买辆二手车撤退用,“我觉得我能承担。就算捐出一年的工资,能帮助他们打击极权,这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看来,乌克兰和中国有一段共同的伤痛。“乌克兰的历史和中国有很多渊源,同受苏联、共产主义统治,也有和中国一样的大饥荒,都受到独裁者的侵略。乌克兰的问题,是世界的问题。”
1932年至1933年,斯大林推行农业集体化和强制征粮,乌克兰发生大饥荒,数百万人饿死,乌克兰人称之为“Holodomor”(以饥饿灭绝种族)。不到三十年后,同样的集体化逻辑在中国重演,河南首当其冲。一个从豫北乡下走出来的人,在乌克兰身上看见的,是自己家乡的影子。
至今,他已为乌克兰捐出6,000多美元。但那辆车最后没有买。随着战局推进,Freeman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牺牲,钱在前线有了更急的用处。“车没有买,用在了前线更值得用的地方。他们决定。”王连江说,“我不会追问用在了哪里。”
2025年5月,他去了加州的沙漠。雕塑家陈维明在那里建起一座“自由雕塑公园”,陈列《坦克人》等以六四和共产主义受难者为题材的大型雕塑。2021年,园内一座以新冠病毒为造型、讽刺中共的雕塑《中共病毒》遭人纵火焚毁。
他看到陈维明和义工团队在高温沙漠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为了记录历史抗争,条件很差。”他出不了力,“就觉得花钱最直接。”每次活动他都会捐一些,累计约上千美元。
2025年9月23日,他到华盛顿参观共产主义受难者博物馆。这座博物馆由国会授权成立的“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基金会”创办。一位负责人向他介绍,博物馆会联络很多学生前来参观,“让孩子们了解共产主义让世界上的人受了多少苦难。”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墙上的标语,课本里的故事,那些他花了半辈子才一点一点推翻的东西;他也想起远在中国的孙女,她将来要读的课本,和他当年读的不会差太多。此后,他陆陆续续给博物馆捐了几百美元。
两个多星期后,2025年10月8日,他在一次活动中见到了朱虞夫。
朱虞夫是杭州人,1998年参与筹组中国民主党,此后三度入狱:1999年以“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刑七年;2007年再被判刑两年;2011年“茉莉花革命”期间,他因在网上发表诗作《是时候了》,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被判刑七年。前后加起来,他在狱中度过了十几年。
“他走路不稳,说话有气无力。我问他身体怎么了,”王连江回忆,“他说因为坐牢,得了胃癌,胃都切掉了。”那一刻,他萌生了帮助对方的念头。此后断断续续,他已捐出5,000多美元,用于帮助朱虞夫和国内的政治犯。
粗略算下来,他已捐出上万美元。对一个每月收入三千多美元、五十多岁在异国从头开始的网约车司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觉得,还不够。
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捐这么多,王连江的回答没有绕弯。
“我心有不甘,我身上有屈辱。我觉得现在捐的还不够多。人活着为了什么?就是一口气。”
那口气,或许从父亲放弃那50斤小麦的时候就憋着,从2004年那只踢在头顶的皮鞋开始就咽不下。
“我对中共有恨。但这种恨是出于对国家和人民的爱的。中国人受的苦难太多了,这种混蛋政权要越早结束越好,早日让中国人过上自由的生活。”
我问他,捐出这些钱,有没有考虑过资金的去向?
“信任。”他说,“中共最善于挑拨人心,让人和人之间互相猜忌。我问心无愧。石头投出去,就会有涟漪。”
这是他和那个体制最根本的不同。在那里,父亲讨要自己的口粮,换来五六个人的盯梢;在这里,他把钱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前线战士,连钱花在哪里都不问。
他说,愿意接受采访,也是想呼吁更多的人:“用实际行动,找到自己认可的组织,不要观望,直接去做。”
记者问他,如果有一天中国走向民主宪政,他会回去吗?
“会,我肯定回去。人权得到保障,公权力受到约束,这就是我的追求。”
采访临近结束,他谈起家人,提到了孙女。
孙女今年3岁。他最后一次见她,她刚出生没多久。出国之后,因为公开参与反对中共的活动,他很少和国内的家人联系,怕连累他们。近年来,海外异见人士在国内的亲属被警察约谈、施压的情况屡见报道,人权组织称之为“跨国镇压”。他太清楚“牵连”是什么滋味——小时候,他就是因为父亲和祖父的成分,被同龄孩子看不起的。
话题落到红领巾上,他的语气一下子变了。
在中国,小学生通常在一年级加入少先队,佩戴红领巾,课本告诉他们,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再过三四年,他的孙女也会戴上它。
“我很厌恶红领巾。”王连江说,“那是中共洗脑。这个东西就是拴在中国孩子脖子上的铁链,把他们圈成共产主义的奴隶。”
五十年前,墙上的标语没能让一个乡下孩子相信美国正在垂死挣扎。五十年后,他担心的是,将来系在孙女脖子上的那条红布,会不会比当年那面墙更有效,让孩子们成为共产奴隶。
采访结束,王连江站起来,说要去上班了。“多跑点,多挣点,多捐一些。”
他说自己在美国只买了一辆车,用来跑Uber,日子过得很省,没什么开销。
“省下来的,给到勇敢的人,用到最需要的地方,就是我所希望的,我来到美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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