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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范少数族裔”幻觉的破灭
---白人至上主义的美国如何重写华人的族裔认同
李志德
抽向美国华人的一记耳光
国土安全部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发的一张图,让很多人心里一凉。画面是一辆六十年代风格的粉红敞篷车,停在阳光明媚、椰树成排的海滩边,远处海天一线,看上去像旅游杂志封面。图上的文字却是冷冰冰的一句:“驱逐一亿人后的美国” (America After 100 Million Deportations),配文写着,美国终于可以享受“不再被第三世界围困的和平”。这张图后来被发现未经授权使用了日本画家永井博(Hiroshi Nagai)的作品,引起艺术界不满;但更大的震动来自那句“驱逐一亿人”——不是匿名账号,而是美国国土安全部官方账号转发。
不少媒体很快算了一笔账。按 2024 年人口数据,美国大约 3.3 亿人,国土安全部口中“一亿人”,差不多是全国人口的三分之一。根据人口统计,美国境内的外来人口大约五千万,其中包括大量已经取得永久居留和公民身份的人;而所谓“无证移民”,最新估计大约一千四百万左右。 换句话说,即便把所有无证移民、甚至所有外来移民统统赶尽杀绝,也凑不出“一亿人”。要达到这个数字,只能把变成美国公民的移民,以及相当一部分非白人美国人一起算进去。
难怪评论者会指出,这不是单纯针对“违法移民”的治安口号,而是一种清洗想象:把带有“第三世界血统”的人整体视为问题,把美国设想成一个“去第三世界化”的白人国家。左翼媒体人本·诺顿(Ben Norton)直言,这是在为“排除少数族裔、恢复白人主导”的路线造势,是一种披着政策宣传外衣的种族动员。
对于在美国谋生、已经拿到绿卡乃至公民身份的华人来说,这张图更像是一记打在我们脸上响亮的耳光。很多人过去相信,只要遵纪守法、努力工作、缴税买房、送孩子读好学校,就能被“主流社会”接纳;甚至被当成“模范少数族裔”拿来当宣传样板。国土安全部这张图,却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包括有绿卡和加入美国籍的华人:当白人至上主义重新进入国家机器的核心叙事时,身份证件并不能保证安全,贡献和能力也不能换来永久的豁免权。
让我们先把事实摆清楚:这张海报不是恶搞,也不是匿名账号乱发。这张图出自国土安全部在 X(原推特)上的官方账号,配文写道:“摆脱第三世界的围困,国家终将迎来和平。” 图像使用了永井博的旧作,后来被指出侵权,国土安全部删帖,却对“驱逐一亿人”的用语并未正式道歉或澄清。
同一时期,白宫和国土安全部在移民议题上的整体基调也非常一致:总统在社交媒体上谈到要推动“逆向移民”,把“不适应西方文明”的外国人“送回去”;国土安全部则用“再移民”(remigration)之类的词,为更大规模的驱逐和签证收回做舆论铺垫。
在这种语境下,“驱逐一亿人”就不再只是随口一说,而是某种“理想状态”的公开想象:一个经过大规模驱逐行动“净化”后的美国,一个不再被“第三世界”打扰的白人乐园。
这张图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把极端右翼论坛里的说法,搬上了联邦政府的官方平台。过去类似的种族清洗口号,多半出现在边缘网站、播客和游行标语上;现在却被印在政府账号的宣传画上,与国徽和部门标志并列。这意味着,一部分极端主义话语已经突破了“不可说”的底线,开始被视为可以公开试探的政策边界。
“过河拆桥”的历史基因
华人听到“驱逐一亿人”,第一反应很自然是:是不是只针对拉丁裔?是不是只针对最近越过边境的人?是不是只针对“犯法的人”?这种想法背后,隐含着一种自作多情的“选择性纳入”幻想:只要足够守规矩,只要把自己和“问题人群”划清界线,就可以继续享受美国的安全感与制度红利。
回头翻翻美国历史,这种幻想其实一直在被一次次打破。最早被“过河拆桥”的,是印第安人。最初一批英国移民登陆时,是在土著的帮助下才熬过饥饿、疾病和严冬;很多部族与殖民者签订条约,以为可以共存。结果随着欧洲移民涌入,土地成了最大利益,旧条约一个接一个被撕毁,印第安人从“盟友”变成“障碍物”,最后被驱赶到分割破碎的保留地,人口锐减,文化遭到严重摧残。
接着是铁路时代的华工。修太平洋铁路时,美国资本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华人被招募来干最危险、最辛苦的活,在高山和隧道之间拼命;铁路修通之后,华工不再“必要”,1882 年的《排华法案》随之出台,联邦政府第一次针对一个具体族裔立法禁止移民、禁止归化,把华人从“帮助建国的劳工”一脚踢成“威胁的清客”。这一禁令一拖就是六十多年,直到二战中美结盟才象征性放开一点。
这些案例揭示的模式非常清楚:当白人社会需要某个族群的劳力或技术时,会暂时打开大门,给予有限的包容;一旦经济结构、政治需要发生变化,这种“包容”就随时可以收回,原来的贡献不会换来安全,只会变成新的恐惧来源。
今天的硅谷华人,看上去与当年的铁路华工完全不同:他们拿着高薪,坐在玻璃幕墙的办公室里写代码,开电动车、住学区房,孩子上私立学校。很多人相信,这次的故事会不一样:这一次,比的是教育和技术,不是血统。只要在全球技术竞赛中站在前列,就能在美国社会赢得并站稳一席之地。
然而,一旦把“驱逐一亿人”的口号放进历史叙事的大背景中,这种乐观就显得非常脆弱。从铁路到硅谷,他们都没有摆脱“用完即弃”的命运。一方面,人工智能对程序员、数据工程师的替代已经开始。很多公司在压缩人力,把原来可以提供给高技能移民的职位交给自动化工具。另一方面,政治话语中,把“外国工程师”“外包码农”当作替罪羊的倾向在上升:在经济增长放缓、制造业就业难以恢复的时候,指责“外来的高技能人才抢走好工作”比认真处理产业结构问题容易得多。
国土安全部的图像,等于是公开在说:即便是合法移民、甚至已经归化的公民,只要被归入“第三世界背景”的那一栏,只要被认为破坏了某种想象中的“白人国家”,也可以被纳入清算的对象。这就像给所有在美国打拼的华人打了一记闷棍:原来华人的“模范少数族裔”身份,并不是通往共同体的入场券,而是一张随时可以作废的临时通行证。
“模范少数族裔”的幻觉正在破灭
很多华人过去对 ICE 和边境问题保持一种“旁观态度”。一方面,认为那是拉丁裔和中美洲移民的问题;另一方面,抱着一种防身的逻辑:只要自己不违法,就不会被波及。只要事不关己,我自隔岸观火。
然而,最近几年,ICE 的执法愈发“基础设施化”。拘押中心不断扩张,每天被拘押的非公民人数曾高达六万多人;执法行动走入社区、学校、医院,常常以外貌、口音和地理位置决定谁被盘查。在这一波行动中,纽约唐人街也不能豁免,其他州的餐馆也在扫荡之列。一些投票支持川普的华人,选人不淑,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对华人来说,这里呈现出来的,不只是对执法本身的恐惧,更是对“选择性纳入”这场幻想的破灭——一旦执法从个案裁决变成一种基础设施的颠覆,以为凭借合法身份或经济贡献,某个群体就能被永久豁免的信念瞬间崩塌。
在“再移民”、“反向移民”这种逻辑下,华人和其他少数族裔之间的距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过去一些华人习惯于强调自己“守法、不惹事”“勤劳、重视教育”,甚至刻意与“黑人问题”“拉丁裔问题”切割。国土安全部这张图,把所有带有“第三世界”标签的群体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对于白人至上主义者来说,肤色、出身和血统才是第一指标,职业和收入只是其次。
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驱逐一亿人”的口号也透露出一种危险的幻想:只要把足够多的“外人”赶走,美国社会的矛盾就会自动消失,物价会下降,治安会变好,福利会更充足,普通白人会过上“天堂般的生活”。问题是,现实并不支持这种简单因果。美国的贫富差距、医疗和教育成本、老旧基础设施、产业空心化,主要是几十年新自由主义政策和资本集中造成的结果。移民,包括华人在内的大量少数族裔,一直是基础产业、照护经济和科技行业的重要支撑力量。
把这些来自第三世界的非白人赶走,短期内也许能制造某种“腾空”的幻象:街上少了外语招牌,工地和医院里少了口音各异的工作人员。但随之而来的,是劳动力短缺、税基萎缩、技术流失,以及更严重的老龄化压力。更重要的是,这种“清洗式解决方案”一旦被习惯性使用,就很难刹车——今天是移民,明天可能是政治异见者,后天可能是“价值观不正确”的本地人。
从印第安人、华工,到日裔美国人在二战时期被关进集中营,再到今天移民拘押中心里的各种丑闻,美国历史一次次证明:当一个国家把某一批人当作“问题的全部”,社会离真正的灾难就不远了。
华人该如何理解这记“耳光”
国土安全部的这张图像,对美国华人来说,至少敲响了三记警钟。第一,法律身份不是终极护身符。《排华法案》时代的华人,多数也是“合法入境”,却在政治气氛急转直下时被一纸法案统统排除在外。今天的绿卡、公民证,当然是重要的权利保障,但在极端政治力量获得国家机器控制权的情形下,法律本身随时可以被改写。最近一些政策建议中,已经出现“撤销入籍”“重新审核绿卡”的说法,这并非危言耸听。
第二,经济贡献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安全。华人在科技、医疗和中小企业领域的贡献有目共睹,但一旦政治叙事把“第三世界背景”视为原罪,这些贡献会被轻易抹去。相反,华人的成功甚至会被包装成“抢走白人机会”的证据,成为新的攻击口径。
第三,“不关心政治”的代价正在变高。长期以来,许多华人更愿意把精力放在家庭、教育和事业上,尽量远离政治争论。现在国土安全部把“驱逐一亿人”的海报摆在所有人眼前,这意味着移民政策已经不再是抽象的华盛顿角力,而是直接关系到每个社区安全的现实问题。
面对这样一记耳光,美国华人如何回应,当然没有统一答案。但有几点方向值得思考。
一是要清楚看见,所谓“主流社会”内部并不单一。国土安全部的白人至上主义倾向,并不能代表所有美国人。大量学者、记者、律师和普通公民,已经在公开批评这一趋势,指出其违背宪政精神和基本人权。 对华人来说,如何与这些反对极端主义的力量建立对话和联盟,而不是把一切简化为“白人与少数族裔的对立”,会影响未来几十年的政治空间。
二是需要重新理解“少数族裔共同体”的意义。黑人、拉丁裔、亚裔、原住民之间有很大的差异,也有不少历史恩怨。但在“驱逐一亿人”的想象面前,这些群体被统统归入“第三世界”或“非白人”的类别。华人要认清自己的族裔定位,不要一厢情愿把自己归类到“准白人”的位置,看不起甚至跟着种族主义白人歧视其它少数族裔。与其彼此内耗、互相划清界线,不如在具体议题上寻找共同诉求,比如反对滥用驱逐权、要求拘押透明和司法监督、维护出生公民权等。
三是要警惕那种“只要打击的不是我们,就暂时沉默”的诱惑。历史一再表明,当社会对少数群体的打击被视为“正常执法”时,很快就会有下一个群体被拉上台面。印第安人之后是华人,华人之后是日裔,美国历史的轨迹早就摆在世人眼前。今天的华人,不要像满清时的华人,记吃不记打,历史的教训不能忘记。
国土安全部那张写着“驱逐一亿人后的美国”的图,表面上是一幅度假风景画,背后却是一次对美国政治灵魂的压力测试。对美国华人来说,这不是一条遥远的新闻,而是一个清晰信号:这个国家的白人至上主义冲动,并没有被历史彻底埋葬,只是换了一套更现代、更技术化的包装。
在这种时候,继续迷信“模范少数族裔”的神话,只会在下一轮清算来临时更加措手不及。与其期待自己被永久排除在目标名单之外,不如尽早把目光从个人奋斗,抬到制度的方向上——看清那只握着驱逐按钮的手究竟在为谁服务,又准备把谁推出车外。下一次选举--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知道把自己那一张选票投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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