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黄亚生的探讨中国问题的专著《朝代的兴衰:考试、专制、稳定与技术》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在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引起了中英文学界和舆论场不少讨论。书名里的 “EAST” 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东方”,而是四个关键词的缩写:Exams(考试)、Autocracy(专制)、Stability(稳定)和 Technology(技术)。在作者的设计中,这四个词既是理解中国两千年兴衰的钥匙,也是解释当下体制困境的核心线索。
这本书在中国经济增速明显回落、房地产和地方债危机集中暴露、科技企业遭遇严监管的背景下问世,自然带着强烈的“时代感”。不少评论把它视为《中国特色资本主义》(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的“续集”,前者讲改革年代的体制与资本主义,这本新书把时间拉长,把视角抬高,试图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支撑所谓“中国崛起”的那套制度基因,是否也在悄悄酿成“衰落”的机制?
一套解释中华长周期兴衰的框架
中国学界对黄亚生并不陌生。早在 2008 年出版的《中国特色资本主义》中,他就提出一个颇为刺耳的结论:改革开放早期真正推动增长的是乡镇企业和民间资本,而不是后来被宣传为“国家资本主义”的那一套;90 年代以后一轮国企和国有金融的回潮,反而抑制了民营经济的活力。 这本书被不少人视为对“北京共识”的系统反驳。
新书把视野再度拉长,不再只盯住改革四十年,而是追溯到隋唐科举创设、大一统帝国的长周期。对作者来说,今天的中国模式并不是改革后的创新,而是旧帝国制度基因在数字时代的一次“翻新”。这一点,对理解 EAST 模型非常关键。
在书名里的 EAST 模型中,“考试、专制、稳定、技术”并列出现,很容易被误解为简单的“问题清单”。黄亚生的用法更接近一套互相咬合的齿轮:每一个因素都可能带来优势,也可能积累风险,关键在于它们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组合方式。
考试(Exams):作者把 587 年隋朝正式建立科举制度当作一个转折点。从此,读书人要进入权力中心,就必须通过统一的文字考试。好处很明显:识字率上升,中央可以从更广的地理空间挑选官员,官僚体系有了相对清晰的晋升路径。坏处也很清晰:考试内容高度标准化,士人越来越关注“正确答案”,而不是知识本身;考试成为官僚机器的入口,也就压缩了地方豪族、商人团体、宗教组织等替代精英的空间。
在黄亚生看来,中国之所以成为“国家强、社会弱”的典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科举一步步消灭了非国家化的精英网络。帝国强大,社会却难以形成具有自治能力的中间层,晚近以来屡屡出现“国家对社会单向下压”的局面,并不只是近百年的党国体制问题,而是制度长河中的深层结构。
专制(Autocracy)与稳定(Stability):在传统比较史叙事中,人们往往把专制与稳定等同,把稳定视为“东方制度的优势”。黄亚生并不否认这一点。强权集中确实有助于在短时间内动员资源、修河治水、应付战乱,也可以维持相当长时期的财政与疆域稳定。
问题在于,专制与稳定常常结伴而行,却都以“抹平差异”为代价。帝国喜欢标准化:法律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意识形态统一。稳定的另一面,就是对多元试验的不信任。这样的制度环境很适合复制既有经验,却不擅长容纳激进创新。
作者在书中用“规模(scale)”和“范围(scope)”来区分两种不同的力量。规模决定一个国家能否在大战与大项目中取胜,范围决定这个文明是否能不断孕育新的技术与制度。欧洲因为分裂成众多国家和城市联盟,规模有限,范围却很宽;中国以大一统见长,规模惊人,范围却被压缩。
在近代之前,这套组合并不立即致命。中国在农业时代可以依靠规模优势实现人口与产出的长期稳定,欧洲则在内斗中不断试错。可到了工业革命,问题就暴露出来:需要高风险、高失败率的制度创新时,“范围”不足的社会更难熬过关键节点。
技术(Technology):技术在 EAST 里是一个双向变量。众所周知,中国古代曾在纸、火药、印刷术、指南针等方面领先世界;可工业革命以后,技术优势迅速被西方取代。作者把这一段历史变化放进政治结构里理解:在欧洲,技术的主要需求方是分散的城市、商人和军阀;在中国,技术的主要需求方往往是帝国本身。前者激励创新者围绕市场与战争不断突破,后者则把技术收编进官僚体系,令其服务于维持既有秩序。
进入 21 世纪,新技术再次成为专制体制手里的重要工具:大数据监控、人脸识别、互联网审查,使东方式的“稳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加持。作者在书中多次提醒,技术并不天然解放个体,它既可以带来效率,也可以放大集权的威力。
从“兴”到“衰”:EAST 如何塑造今天的中国
书名里有两个动作:崛起(Rise)和 衰落(Fall)。很多读者好奇的是,作者如何在同一套制度里既看到“兴”,又看到“衰”。
在增长故事方面,黄亚生并不否认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取得的实际成就。他把中国的“快速成功”归结为几股力量叠加:帝国传统带来的基础教育和文官体系,使改革一开始就有大量懂算账的干部和工程师;一党专制在 80 年代曾为地方改革留出相当大的空间,让广东、浙江等地在制度模糊地带先行一步;社会对稳定的高度偏好,使大规模暴力冲突总体受控,允许资本在相对可预期的环境里积累。
在衰落机制方面,这些优势逐渐转化为掣肘。考试文化鼓励服从标准答案而不是提出问题;专制体制下的信息过滤,使上层越来越看不到真实的社会情绪;对稳定的过度追求,让政策制定者倾向于压制短期震荡,换来长期结构性风险;技术则在这一轮转变中扮演了相当危险的角色——它强化了自上而下的监控,却没有同等程度地提高社会自组织能力。
书中对当代中国政治的分析主要集中在两点。一个是领导人更替问题。作者指出,很多人把一党体制当作“长期稳定”的保证,却忽略了集权政体最大的结构性软肋恰恰是继承安排的不确定性。邓小平之后,中共通过任期制和接班人制度,勉强搭起了一个有限集权、可预期交班的框架;2018 年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使这套框架骤然失效,也把未来权力转移的不确定性抬高到新水平。
另一个是民营经济的角色。黄亚生早在上一部书里就指出,真正支撑中国经济活力的是民间企业和地方试验,而不是央企和计划指标。新书延续这一判断,认为近年的“反垄断”“共同富裕”“平台经济整顿”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民营部门的投资信心,叠加人口老龄化和外部环境恶化,使 EAST 模型的负面效应集中暴露。
简而言之,在经济高速扩张阶段,EAST 像一组助推器,让中国在短时间内“追上来”;当增长红利消失、社会转入高复杂度阶段,同样的制度组合又表现出抑制创造、放大恐惧的一面。
过去二十年,围绕“中国模式”已经有不少解释。有强调“国家能力”的版本,认为大一统与强政府是优势来源;也有强调文化传统的版本,例如“儒家资本主义”“东亚家庭主义”;还有把一党制美化为“贤能政治”的论调,认为考试和党内选拔机制保证了领导层的专业素质。
黄亚生的书既继承,也挑战了这些说法。一方面,他承认中国在文官体系、财政动员方面的确“能力惊人”,这一点与强调国家能力的研究并不矛盾。另一方面,他对“贤能政治”的看法相当冷静。书中指出,考试和党内晋升固然筛选了一部分有能力的人,却同时把忠诚与服从放在过高位置,压制了制度内的异议和试验精神。长期看,这种筛选机制并不会生产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贤能精英”,反而更容易形成一个思维单一的政治班子。
相较于把儒家伦理视为增长源泉的文化论,这本书更关注制度和激励。作者虽然也谈中国人对教育、稳定的偏好,但始终提醒读者:这些偏好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漫长帝国史中被制度塑形的结果。科举把“上升通道”几乎完全系在教育与文官职位上,久而久之,家长自然会把一切资源压在考试上,而不是其他类型的社会参与。
与部分乐观看待中国前景的论著相比,《朝代的兴衰》的基调明显更悲观。但这种悲观并不是基于短期经济数据,而是基于对制度长周期的观察:一个习惯用统一与稳定来解决问题的文明,很难在不改变权力结构的前提下,突然进入一个以“多元试错”为核心的创新时代。
在兴衰叙事之外,看见制度的两面
这本书在英文世界出版后,很快进入不少“年度好书”榜单,也被美国多家智库和高校纳入讨论书目。这种反响,与当下对中国前景的普遍困惑密切相关。外界看到的是一连串具体事件:互联网平台受罚、房地产深度调整、人口负增长、资本外流、青年失业率攀升。这些事件有具体原因,也有周期因素。与此同时,很多观察者隐约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条更深的线在牵引:权力比过去更集中,社会空间更收缩,技术更用来监控而不是解放,经济政策在“安全”这个词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朝代的兴衰》把这些碎片放进一套自洽叙事中:这不是单个政策失误,而是 EAST 组合在进入高复杂度阶段后暴露的结构性问题。
对海外读者来说,这本书提供了一种避免两个极端的视角。一种极端是把中国视为随时会崩溃的“纸老虎”,另一种是把中国视为拥有无穷韧性的“新型专制超级大国”。黄亚生既不预言中国马上崩盘,也不认为现有制度可以顺利穿越下一阶段。他更关心的是:如果不对考试文化、权力集中方式、稳定偏好和技术用途做出根本调整,中国社会可能会在“既不崩溃也不突破”的状态里长期徘徊。
对国内读者来说,这本书的重要性在于,它把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重新提出来审视。一是对“考试崇拜”的重新检讨。今天的家长和学生对高考、公务员考试的投入,往往被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重视教育”。黄亚生提醒,考试原本就是统治技术的一部分,它把个人命运与国家机器捆在一起,让人们在追求上升时自觉接受统一标准。这样的机制在资源稀缺年代确实提高了社会流动性,但当考试成为“唯一的体面道路”时,社会的创造力与多样性也被压缩。
二是对“稳定至上”的反问。中国普通人对“乱”的恐惧有深刻历史记忆,这种心理并不难理解。书中并没有否定稳定的价值,而是揭示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过度追求政治稳定,很容易牺牲制度的自我修复能力。没有自治组织、独立媒体和司法、公民社会,就很难在不惊动最高权力的前提下纠偏。久而久之,一切问题都被推到中央,任何调整都变成“政治事件”,统治者反而更加不敢改革。
三是对技术乐观主义的降温。过去十多年里,无论是“互联网+”还是“数字中国”,技术被塑造成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力量。书中大量历史材料表明,技术与其说改变了权力逻辑,不如说放大了既有逻辑:一个鼓励竞争的制度会用技术扩大机会,一个迷信控制的制度会用技术收紧缰绳。今天的中国在这两个方向上的比重如何,不难自我判断。
对身处体制内或企业界的人来说,这本书的另一层价值是提醒:所谓“长期主义”不能只看 GDP 曲线,还要看制度是否允许持续试错。改革开放早期的活力,来自大量不那么合规、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试验空间;当制度偏好从“允许试错”转向“防范不确定性”时,增长神话自然难以为继。
任何试图用一个大框架解释中国两千年的著作,难免会被质疑“过于整齐”。《朝代的兴衰》也不例外。一些评论指出,作者对欧洲与中国的对比略显“扁平”,对内部差异和地方经验着墨不多;对外部冲击、全球贸易、殖民体系的影响谈得较少,容易给人一种“中国命运完全由自身制度决定”的印象。
《朝代的兴衰》的书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一套熟悉的“文明兴衰史”。然而,黄亚生真正关心的,并不是给中国下一个单线性的宿命判断,而是提醒读者:带来成功的制度,往往也埋着失败的种子;任何看似“高效”的组合,都有自己的临界点。
对试图理解当下中国的人来说,这本书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拆解式”的视角。把考试、专制、稳定、技术拆开来看,可以发现它们在历史上曾经如何相互支撑,又在今天如何相互锁死。对理解政策走向、社会情绪、经济前景,这种拆解比简单的乐观或悲观都更有用。
对关心世界未来的人来说,这本书也不只是“中国问题”的注脚。很多国家都在不同程度上追求考试选拔、强势政府、社会稳定和技术治理。EAST 模型提醒人们:任何一个元素走到极致,都可能把制度推向失衡。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既是对过去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一份警示。懂得它讲述的故事,不只是为了判断一个国家“会不会衰落”,更是为了在自己的社会里识别那些看似正常、其实已经开始僵化的制度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