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号-百草园 张成觉简介 张成觉文章检索

 

 

淺議蕭紅蕭軍其人其文
 
 
张成觉
 
 
1935年12月,魯迅以奴隸叢書名義將蕭紅的《生死場》(原名《麥場》)在上海出版,並為之作《序》,其中寫到:
 
“(從這本稿子)看見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爾濱。這自然還不過是略圖,敘事和寫景,勝於人物的描寫,然而北方人民的對於生的堅強,對於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精神是健全的......”
 
蕭紅由此一炮而紅。至1942年1月22日她病逝於淪陷的香港島為止,這位由魯迅力捧的東北才女雖然只活了31年,卻留下了幾部長篇小說,多部散文及短篇小說集,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光芒四射。其傳奇事蹟先後拍成兩部電影,堪稱作家中絕無僅有。
 
 
蕭紅
 
端木蕻良
 
駱賓基
 
胡風
 
不過,大概在下駑鈍之極,對於蕭紅及其第二任丈夫蕭軍的小說作品略有腹誹。僅撰此文以抒胸臆,並就教於方家與一眾讀者。
 
一)《生死場》結構鬆散,文字不合規範處比比皆是,令人難以卒讀
 
魯迅序僅只善頌善禱,胡風作的《〈生死場〉讀後記》卻在超過三頁篇幅的具體的贊語之後,寫了這樣一段話:
 
“然而,我並不是說作者沒有她的短處或弱點。第一,對於題材的組織力不夠,全稿顯得是一些散漫的素描,感不到向著中心的發展,不能使讀者得到應該能夠得到的緊張的迫力。第二,在人物的描寫裡面,綜合的想像的加工非常不夠。個別地看來,她的人物都是活的,但每個人物的性格都不突出,不大普遍,不能夠明確地跳躍在讀者的面前。第三,語法句法太特別了,有的是由於作者所要表現的新鮮的意境,有的是由於被採用的方言,但多數卻只是因為對於修辭的錘鍊不夠。我想,如果沒有這幾個弱點,這一篇不是以精緻見長的史詩就會使讀者感到更大的親密,受到更強的感動罷。”
 
以下試舉例為證。(根據“風雲時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10月初版《蕭紅精品集〈生死場〉》文本,例句後括弧內數字為頁碼)
 
粘沫從山羊的鬍子流延著(9);菜田裡一個小孩慢慢地踱走(9);在草帽的蓋伏下(9);跌步的農夫(9);蝴蝶們遠近的翩飛(10);一切都回藏起來(10);蟲子們也回藏不鳴(10);兩隻蝴蝶飛戲著(10);她生不出磷膀來(10);她的身子繼續向前伏動(10);慌張著心弦(11);午間的太陽權威著一切了(11);跌腳厲害的時候(12);也許她喉嚨組織法和豬相同(12);她去揚翻柴堆(12)他不停的向前跌走(13);聽遍了每張葉子的刷鳴(14);二里半(人名)和鄉鄰動打(14);他去抽拔身邊的一棵小樹;(14)她哭抽著(15);門扇摔擺的響著(15);不是好兆相(15);她像微點的爬蟲(15);陽光比正午鈍了些(15);她發著直聲(16);布遍了的聲波旋走了滿院(16);王婆蕩一蕩頭(18)草莖折動出細微的聲音(18);常常和她鬧嘴(18);受著辱一般冷沒下去(19);高粱地像要倒折(20);榆樹吹嘯起來(20);全莊忽然裸現(20);高粱和小樹林一般森嚴著(20);村家各自在田間忙(20);前腿在地上跺打幾下(20);頭髮絞捲著(21);頭髮紅色而且蔫捲(21);小馬飄揚著跑(21);尾巴也不甩擺一下(22)太陽圓輪在上端(23);筐子搖搖搭搭(24);花穗顫在那裡(24);發育完強的青年(25);她急旋著走回院中(25);女人去撫媚他(27):完全灰色下去(27);用面孔無心的笑了一下(30);錯非你(30):擠過人圍(31);孩子拐拐歪歪(31);心立刻發嘔一般顫索起來(32);她被恐怖把握著了(32);眼角的線條更加多的組織起來(33):艾蒿的氣味漸漸織入一些疲乏的夢魂去(33);把小燈列得和眉頭一般高(34);小屋變做地下的窯子一樣黑重(34)二里半作窘一般的咳嗽(34)每個人起著微小的動作(34);太陽的光線從高空憂鬱下來(35);陰郁的氣息到處撩走(35);黃豆秧蓬蓬在地面(35);也有的地面完全拔禿似的(35);田間憔悴起來(35);牛們流著口涎愚直的掛下著(35);向自家的場院載拖高粱(35);用腕力擄住病的姑娘(35);不是想要接吻她(35)他只是想動作一切(35);金枝打廝著一般(35)手指四張著在肚子上思索了又思索(36);像是女兒窒息了她的生命似的;(37)樹棵彷彿是關落下來的大傘;(37)淒沉的陽光(37);田間望遍了遠近的人家(37);深秋的樹為了慘厲的風變,脱去了靈魂一般吹嘯著;(38)牠為了耕種,傷害得只有毛皮蒙遮著骨架(39);她努力鎮壓著自己(40);那回憶卻開始織張;(40)揮刀的人又向第三個人作著式子(40);有的從折斷處涔滴著血(40);在這腥味的人間;(40)一個惡面孔跑出來,裂著胸襟(41);看著錢比較自慰些;(41)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門前(41);女人們像松樹子那樣容易結聚(42);她為著笑,弄得一條針丟在蓆縫裡(42);王婆永久是一陣憂默,一陣歡喜(42);生著斑點在鼻子上新死去丈夫的婦人(43);她用麻繩穿著鞋底的唦音單調地起落著(43);中年婦人望察著而後問(44);她故意在講騙話(44);她羞羞迷迷地回家去了(45);她們言調更無邊際了(45);為了煙,房中也不覺得寂寞,熱氣作伴著她(46);聲音弱得柔慘欲斷似的(46);耳朵春天要膿脹起來(47);媽媽們摧殘孩子永久瘋狂著(47)被子仍然伏蓋在肩上(47);彷彿是貓忽然被斬軋(50);聲音開始低嘎(50);王婆昏旋了,為著強的光線(50);男人們計慮著明年的耕種(50);搖閃的經過爐灶(51)通紅的火光立刻鮮明著(51);男人們也把嘴角合起來(51)王婆感到不能意料了(51);王婆看一看趙三的臉身(51);她的心徘徊著(51);那是一塊惡禍(52);她們是滿臉盈笑(52);她扭著大圓的肚子走出去(52);趙三焦煩著;(52)王婆意度這事情是不遠了(54);王婆的頭沉埋一下(54);那也是跌子了(55);鏟鋤劉二爺(55);說話不像從前那樣英氣了(55);王婆同他激烈地吵打(56);農民們蟄伏的蟲子樣又醒過來(56);一碗豆腐腦是怎樣舒暢著平兒的小腸子呀;(59)他喝豆腐腦作出大大的抽響來;(59)銅板興奮著趙三(61);又走到搭著小棚的地方去擠撞(61);溫暖在那裡蒸騰起了(62);全個農村跳躍著氾濫的陽光(62);小風開始盪漾田禾(62);恐怖彷彿是殭屍,直伸在家屋(63);屋內婦人為了生產疲乏著(65);金枝被男人朦朧著了(66);牛或是馬忙著栽培自己的痛苦(67)木桿被撞掉,狂張著(67);玉米響著雄寬的葉子(69)悶著刺到柴欄去哭(69);村人淒靜的來看她(69);那個驅車人麻麻煩煩的講一些(70);錢帖毛荒(70)菜市過量的紛嚷(70);小臉孔又爬著眼淚了(72);女人們大大的哭起(75)他一切愉快著(76);使她帶著怨悒回去(76):爹爹飛著飯碗(78);永年悲慘的地帶(78);嗡聲喧鬧的陣伍(79);迷漫著每個家庭(79);她更憂傷而俏默了(79);滿屋地旋走(80);她更愛煩想(80);被蚊蟲迷繞著(80)滿臉起著雲片(80);官項殺死哥哥的(81);她向媽踟躕著(81);他紅色的大手在人前窘迫著了(82);不住的胡亂的扭攪(82);女人作嘎的不愉悅的聲音來近趙三(83);太陽變成圓輪,當在人頭(83);嘴上的白囊一動一動的(84);王婆被涼風飛著頭髮(86)日本棋子振盪的響著(86);汽車鬧囂著了(87);旗子擺擺有聲(87);那一些作出媚笑雜樣的人(87);山羊拂擺著長鬍子(87);飛機拖起狂大的嗡鳴飛過(88);慘澹而憂傷的談著(88);樹影造成圓形(88);村中添設出異樣的風光(88);人們憂鬱著徘徊(89);公雞用掛下的手提著(89);另一隻手不住的抹擦(89);警笛囂叫起來(89);用斜眼神侮辱趙三一下(92);把自己攤散在炕角(92);年輕時的氣力全都消滅(92);心臟發燃了一刻(93);輕鬆充血的身子(93);趙三闊大開胸膛(93);視線從地平面直發過去(93);起中的一個尚拉著她的孩子走(94);憂傷在前面招示他(94):他更走(94);李青山的計劃嚴重著發表(96);他在黑色中消滅了自己(97);搖搖擺擺著他講話的姿勢,搖搖擺擺著他自己的心情(98);日本子可不要牠,老得不成樣(100);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著山羊走來(100);他一看見她便宣傳她(101);他的鬍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挫碰一下(101);天空從山脊流照下來(101);大樹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陽下(101);天光與人們共同宣誓(101);完全用膝頭曲倒在天光之下(102);蠟燭在壯默的人頭前面燃燒(102);哭聲方錐一般落進每個人的胸膛(102);人們一起哭向蒼天了(102)大群的人起著號啕(102);好像一個病狗似的堆偎自在那裡(106);露天睡宿打著透心的寒顫(106);身體不住的抽拍,絕望著(106);她的頭腦空空盡盡了(106);看她作窘的樣子(107);一些攪擾的街道(107)立刻覺得自己發羞(108);前仆後折的笑(109);她的脖子裝好顫絲一般(110);漸漸想得餓化起來(110):最後聲音消滅在白月的窗紙上(112);小日本子攪鬧鄉村(112);悵然了一刻(113);道旁大水壺的笛子在耳邊叫(114);俄國老太太花紅的頭巾馳過她(114);她無助的嘶狂著(115)一種感覺通過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膚(116);衣服下藏著猛壯的心(117):他們的心銅一般凝結著出發(117);李二嬸子的喉嚨使聲音出來做出多角形(118);嚴重的夜,從天上走下(118);他休息在情婦的心懷中(118)他的樣子已經很可慘(120);雨從山坡把娘兒兩個拍滾下來(121);他用一隻胳膊打著草梢輪回;(123)小樹在騷鬧;(125)他震動著往日的心波(125);載起暮色來在天上匍匐(125);理智勉強了她(126):凶壯著從屋簷出現(126);李青山的身子經過他(127);他流淚的手(128)二里半的腿顫跌著顫跌著(128);老趙三茫然的嘶鳴(128)。
 
上面臚列的可見胡風《讀後記》中指出的第三點,“語法句法太特別了”。直截了當說便是文理不通!
 
非但《生死場》有此硬傷,署名“俏吟”的散文集《商市街》也充斥語病。例如:
 
“我直直接是睡了一個整天”(150);“心中感到幽長和無底”(150);“使我一個人拿沉下”
(150);“我十分和一架完全停止了的機器相像”(151);“我的心就非常跳”;(151);“門又嚴肅地關起來”(151);“繁繁忙忙的市街發著響”(152);“他把一件夾袍從包袱裡解出來,還一件小毛衣”(153);“不好意思站起來滿屋擺盪”(155);“都是喉頭發著水聲”(157);“鐵激打著鐵發出震鳴”(163);“陽光失去了暖力”(163);“我一點也不能認識她”(164);“掛胭脂的嘴”(165);“我的眼睛越來越擴大”(166);“突出的肚囊”(169);“兩腿扭顫得發著瘋”(171);“好像沒有掛拿的馬”(173);“起著哼聲”(173);“天空打起雲彩”(174);“踢撞著石子”(177);“太陽還沒有走到正空”(179);“沒有來過什麼惡物”(180);“十分定心了”(180);“吸墨紙我無意地玩弄著”(180)“心像被拉滿的弓放了下來一般的鬆適”(180);“散散雜雜的這一些人”(182);“孩子似的偎依上去”(184);“翻揚了一陣”(186);“著濕的帽子,著濕的鞋子”(188);
“捉著長耳環”(188):“開始打旋子”(189);“仍是踱蕩著”;(189);“想頭越想越充脹我”(190);“我從窗口升了出去”(191);“錯綜著許多角度的樓房”(191);“白雲作出各樣的曲線”(191);“高空的風飄蕩我的衣襟”(191);“或是什麼更嚴寒的東西在吸我”(191);“她在逐誰”(192);“顛顛斷斷地呼喘”(192);“合起眼來靜著,默著”;“好像這幾年沒有別開”(193);“手燙焦了兩條”(195);“腿團捲著”(195);“密結的起著絨毛”(195);“沒有明暗的幽室”(195);“襪子在門扇上打著”(197);“穿上’傻鞋’”(197);“視線都被牆壁截止住”(198);“她滿滿足足”(198)“大耳環永遠吊蕩著’’(199);“他生氣我,我生氣他”(203);“他的學說一到家就生出來”(205);“日本子捕去很多工人”(207);“日本子知道就不好辦”(207);“急得要顫慄了”(208);“另一條魚在游水響”(211);“小魚憂鬱起來”(212);“給牠米子吃”(212);“因為我在快走而震搖著”(215);“江岸上的人影也消滅了輪廓”(221);“罵小姐們是惡魔是羨的意思”(223);“然而它們是走的,幽遊一般”(227);“鐵軌在江空發嘯”(227);“這樣的軍艦正相同在戰場上丟了腿的人一樣”(228)。
 
原稿是刊登在哈爾濱的報紙上的。為了滿足讀者的要求,編輯也就不管來稿是否文從字順了。而且倘若分析這些文章的內容,應該說都是言之有物的。許多篇寫的是挨餓受凍的切身感受,因為筆者上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發配新疆期間也飽受飢寒交迫之苦,所以讀來至感親切!那絕非無病呻吟,文字遊戲!
 
尤其值得慶幸的是,蕭紅聰慧過人,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語法知識。她後來的作品幾乎再也看不到無類似以上的語法句法毛病了。這位年僅23歲的北國才女迅速消除文字疵點,非復“濱城迺莹”,使廣大讀者刮目相看。

 
二)夏志清稱蕭紅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優秀的作家之一,實為不刊之論!《呼蘭河傳》即其代表作。台版蕭紅精品集將之列為第1部最恰當不過。
 
《呼蘭河傳》完成於1940年12月,此乃其最後著作。該書《序》由茅盾撰寫,長達11頁。大概是茅公執筆的最長的一篇序言。在中國作家中除蕭紅外無人能獲得這樣的殊榮!
 
 
 
 

 
茅公這篇文情並茂的佳什分作五節,共約6400字,或可用“寂寞”二字概括。
 
其中第二節首段首句為:“蕭紅的墳墓寂寞地孤立在香港的淺水灣。”次段末句是“然而躺在那裡的蕭紅是寂寞的。”第三段末句“然而即使在那時(—即蕭紅完成《呼蘭河傳》的1940年12月,張註),蕭紅的心境已經是寂寞的了。”第四段:“而且從《呼蘭河傳》,我們又看到了蕭紅的幼年也是何等的寂寞!讀一下這部書的寥寥數語的’尾聲’,就想得見蕭紅在回憶她那寂寞的幼年時,她的心境時怎樣寂寞的”。
 
茅公全文摘引該書的“尾聲”後,憶述蕭紅在《呼蘭河傳》脫稿後想到星加坡去,並鼓動茅公夫婦倆也去。“可是我不知道她之所以想離開香港因為她在香港生活是寂寞的,心境是寂寞的,她是希望由於離開香港而解脫那可怕的寂寞。並且我也想不到她那時的心境回這樣寂寞。那時正在國共鬥爭的皖南事變以後,國內文化人大批跑到香港,造成了香港文化界空前的活躍,在這樣環境中,而蕭紅會感到寂寞是難以索解的。等到我知道了而且也理解了這一切的時候,蕭紅埋在淺水灣已經快滿一年了。”
 
“星加坡終於沒有去成,蕭紅不久就病了,她進了瑪麗醫院,在醫院裡她自然更其寂寞了。......她忍著寂寞住在醫院。......(除炮火外)心境的寂寞,仍然是對於她的最大的威脅。”
 
“她咽最後一口氣時,許多朋友都不在她面前,她就這樣帶著寂寞離開了人間。”
 
本文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抄錄茅公的《呼蘭河傳序》,是想說明一點:蕭紅一生幾乎都是落落寡合的,似乎只有魯迅真正了解,深深同情並不斷鼓勵她。
 
她前後有過三次婚姻四個男人:首任丈夫,包辦婚姻而來的汪恩甲;次任丈夫劉鴻霖即蕭軍;第三任丈夫曹漢文即端木蕻良。還有逝世前的摯友駱賓基。汪與她從來就不合。蕭軍雖愛過她,但好拈花惹草,不可能心心相印。端木短暫與之投契,卻非心靈伴侶。駱小她6歲,也不是真正知己。
 
套用一首稱頌傑出女子的諧謔詩:密斯迺莹不是人,文曲星君下凡塵;丈夫男友如輪轉,無一可稱最貼心。
 
如果從幼年算起,那麼她的祖父應是其唯一親人,或者說是她朝夕相處幾乎須臾不離的人,他是村中首富,大地主。在《呼蘭河傳》中,蕭紅滿懷深情地列出專章憶述這位老人,是全書七章中最感人心弦的篇什。
 
該書的前兩章類似“一幅多彩的風土畫”(借茅盾《序》的話),是對呼蘭河這個小城的素描。第一章前兩頁描繪“嚴寒把大地凍裂了”的景象,除了“地皮凍裂了”,更有賣饅頭的老頭被“風雪封滿了腳底”,“腳心上好像踏著一個雞蛋似的,圓滾滾的“。而且”那腳下的冰溜,似乎是越結越高,是他越走越困難”。這種情況,筆者在新疆石河子墾區有過切身體驗。不過,雖然同屬高緯度地區,酷寒卻以東北為甚。
 
該城有互相垂直的兩條大街,商戶匯聚於彼,另還有兩條街。這就較西北邊陲熱鬧多了。距烏魯木齊90公里的呼圖壁縣城,1960年冬才僅一條街!
 
不過,在蕭紅筆下,呼蘭河縣城突出的特點是“東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個,五六尺深”,以致釀成翻車的險情—拉車的“馬倒在泥污之中”,“附近的人們”要大費周章,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橋樑似的,把馬抬出來“。當然行人也會掉下去。但當地居民不以為苦,反而認為這泥坑子施給他們兩條福利:一是說長道短,得以消遣;二是淹死的豬賣肉便宜。所以提出”用土把泥坑填平的,一個人也沒有“。由此足見居民的保守愚昧之一斑。
 
接下來另一節寫各種不幸者,包括獨子”到河邊洗澡,掉河淹死“而瘋了的賣豆芽菜的王寡婦;被狗咬的叫化子;”為了爭一個街頭上的婦人“而把對手”按進染缸子給淹死的“一名學徒;等等。下面是”為死人而預備的“幾家紮彩鋪;紮彩匠的生活;”一個提籃子賣燒餅的“追亂翻餅子的五個孩子;賣涼粉,賣豆腐的相繼登場。他們收市後,土名”火燒雲“的晚霞和鋪天蓋地的烏鴉佔了一節。最末一節寫天河月亮和星夜。第一章就此結束。
 
第二章是民俗圖,包括”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野台子戲;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各佔一節,共23頁之多。其中最長的是第三節,寫野台子戲,有14頁,婚喪嫁娶都在其中有所涉及。
 
分為9節共33頁的第三章,無疑是全書中蕭紅最著力的部分。人們常說梁啟超的文章筆尖帶感情,蕭紅所寫這33頁1萬8千8百餘字,可以說是蘸著心血下筆!或者借魯迅的話:從噴泉裡出來的是水,從血管裡出來的是血!
 
《呼蘭河傳》第四章主要寫小團圓媳婦的悲劇。她年僅12歲,卻像14歲那麼高。她的婆婆說她有病,跳神給她趕鬼,用燒紅過的烙鐵烙她的腳心,當眾剝光她的衣服將之抬進大缸,裡面是滾熱的熱水。燙了三次直到她死去。村民的迷信和愚昧簡直令人髮指!
第五章寫長工有二伯,憨厚大膽,喜歡別人叫他有二爺。他偷東西,跟蕭紅頗為投契。第六章寫馮歪嘴子,是夜裡打梆子的。秋天他會做老少咸宜的黃米黏糕賣。後來他討了媳婦,生了兩個孩子。蕭紅的祖父讓他們住在一個草棚子裡。不幸馮的媳婦生第三個孩子時死了。
小說的《尾聲》首句是:呼蘭河這小城裏邊,以前住著我的祖父,現在埋著我的祖父。末句是:以上我所寫的並沒有什麼幽美的故事,只因他們充滿我幼年的記憶,忘卻不了,難以忘卻,就記在這裡了。
確實,讀者多半也難以忘卻。茅盾序中說《呼蘭河傳》“有些比’像’一部小說更為’誘人’些的東西:它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淒婉的歌謠。”
筆者深感它是前無古人,後乏來著。反覆嘴嚼,其味無窮。
在中國,上了年紀的人普遍重視的一項樂趣是“含飴弄孫”,因此,蕭紅的祖父跟聰明的小孫女一起樂也陶陶,儘管不是男孫。蕭紅後來有個弟弟,叫張秀珂,跟駱賓基是同學,而且很要好。有人稱駱是蕭紅的第四個男人,兩者的情緣乃起於此。
 
論者稱:
蕭紅說:「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因為我是一個女人。」這句話應該是她對自己這些年來愛情和婚姻生活的總結,她所渴望和嚮往的那種溫暖除了祖父和魯迅,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們都沒有給予過她,相反地,他們給她的世界帶來的只有苦痛。
 
她的名篇《呼蘭河傳》,蕭紅用憂傷的語氣,淡淡地講述呼蘭河這座小城市裡一個少女隱秘的愛和憂傷。......作品用奇特的虛擬語氣,「仿兒童語氣」,句式單純明晰,顯得稚拙,有時又有點囉嗦,像個喜歡說話以引起別人注意,又常常表達不清的孩子,充滿了兒童式的奇特想像和信馬由韁的思路。似乎是沒有中心,漫無邊際而不厭其煩的絮絮講述,這是一個寂寞孩子的囈語的世界蝶。我家有一個大花園,這花園裡蜂子、蝴蝶、蜻蜓、螞蚱,樣樣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黃蝴蝶。這種蝴蝶極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紅蝴蝶,滿身帶著金粉。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地就和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花園裡邊明晃晃的,紅的紅,綠的綠,新鮮漂亮。
這是一個多麼單純和簡單的世界,有一種任性的快樂。這些都是祖父帶給蕭紅的:
我出生的時候,祖父已經六十歲了,當我長到四五歲時,祖父就快七十了。我還沒有長到二十歲,祖父就七八十歲了。祖父一過了八十,祖父就死了。
 
在〈祖父死了的時候〉這篇文章中蕭紅說:
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間一切「愛」和「溫暖」帶得空空虛虛……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儘是些兇殘的人了。
 
多年來,學術界對蕭紅與魯迅的關係有各種猜測,蕭紅在北京與好友李潔吾談話,李說:「魯迅先生對你真像是慈父。」蕭紅聽罷,立刻糾正說:「不對!應當說像祖父一樣……」。
但魯迅畢竟不是那個一心讓她歡喜的祖父,他是文藝青年的領袖,他還有居家的柴米油鹽,挈婦將雛的尋常日子,據梅志一九八四年回憶,對於蕭紅的不斷來訪,且一來半天不走,許廣平有時頗有煩言,向她大訴其苦:
蕭紅又在前廳……她天天來,一坐就是半天,我哪能有時間陪她,只好叫海嬰去陪她,我知道,她也苦惱得很……
 
蕭紅極為敏感,這些人情世故想必也是能看出眉高眼低來的,但是她大概太眷戀這個能給她一絲溫暖的地方了。
在生命的終點她說出了這些怨憤:平生遭盡白眼,身先死,不甘、不甘。蕭紅臨終遺言給端木蕻良云:「要葬在魯迅墓旁。」......但這個願望根本不可能實現。一個以童話開始的生命很難以童話結束,呼蘭河這座小城承載的只是一個少女期時代的夢,並且只是在文學的世界裡......
(摘引自showwe.tw《作家生活誌 〈蕭紅的少女時代〉》)
對於蕭紅所言“平生遭盡白眼”,筆者實在難以苟同。除魯迅極度垂青外,茅盾等一干當時文壇重量級人物無不對其呵護備至。柳亞子在她滯港重病住院期間慨贈巨款,使之得以一再動手術,駱賓基長時間守護床前,端木四出奔走設法救其離港,如此等等,還有什麼好怨的呢?
完成《呼蘭河傳》後,蕭紅著手撰寫絕筆之作《馬伯樂》,但只完成了第一部和第二部,共九章。書中主人公馬伯樂出生於青島一個富有的教徒家庭,他無任何謀生能力,靠食穀種過活。家人的白眼使之受不了,他出逃到大學去旁聽,以灰溜溜地回家告終。其後去上海開書店,也同樣鎩羽而歸。七七事變後他逃到上海,居於無窗的黑暗的陋室,每天吃點蛋炒飯,卻自我安慰說不吃飽是為了鍛鍊。其行為與叫化子無異,精神上卻欣賞叫化子吃不飽也不哭,也不想法子再吃的優美。
該書充滿幽默諷刺,描畫了一部分思想麻木的人—時代的旁觀者,多餘的人,怯弱,自私,多疑,平庸,滿腹牢騷,永遠都在想,從來不去做。蕭紅的非凡才華展現得淋漓盡致,文學價值堪與《呼蘭河傳》相媲美。
有趣的是,美國作家葛浩文竟然為之續寫了三章,三萬餘字。且不論寫得如何,也是國際文壇上一段佳話。
閒話蕭紅到此告一段落,下面略評蕭軍。
原名劉鴻霖的蕭軍(1907,7,3—1988,6,22),筆名三郎,田軍。比蕭紅大四歲。他出身於軍人世家,1927年考入東北陸軍講義堂第七期。後當記者,在哈爾濱的《國際協報》任“業餘編輯”,與共產國際駐東北聯絡員,中共地下黨員舒群交厚。認識蕭紅時,其正“業”到底為何?估計是為蘇俄搞情報工作。他跟蕭紅的筆名合起來是“小小紅軍”,似乎滲出某種北極熊爪牙的氣味。蓋當時嘯聚井岡山的朱毛股匪旗號是“工農紅軍”,蘇俄政府軍才稱作“紅軍”!可見劉鴻霖早與“老毛子”沆瀣一氣!
作爲民國的“文壇獨行侠”,蕭軍曾被譽為抗戰文學的一面旗幟。鲁迅先生稱其为新文學運動以来最優秀的作家之一。
此人身材魁梧,一表人才,是少女/少婦殺手。首次見面就跟大腹便便的蕭紅互生情愫,第二次晤談兩人便上了床。
1934年6月11日,二蕭應先期逃亡青島的舒群之邀南下膠東,居彼半載,11月赴滬。12月19日魯迅宴請二蕭,介紹認識茅盾,胡風,聶紺弩和葉紫等滬上文化名人。之後兩人遷居至魯迅住宅附近,時相過從。1935年12月,《生死場》問世,蕭紅聲名大噪。蕭軍則因《八月的鄉村》嶄露頭角。
此前的1934年春季,根據長白山區磐石游擊隊傅天飛提供的真實材料,加上藝術上的虛構以及個人的軍隊生活體驗,蕭軍開始創作小説《八月的鄉村》,直到1934年10月22日初稿完成,共14章,14萬字。
 
這支抗日游擊隊人數不多,大多是貧苦農民,其餘是青年學生和曾當過土匪的人。他們打炮台、攻據點,重創敵軍;同時也不斷克服自身的缺點。知識份子出身的隊長蕭明與朝鮮族姑娘安娜戀愛,因感情用事而差點誤了大事,經同志們批評幫助,他認識了錯誤,把傷病員安全轉移出去;隊員唐老疙瘩則因違反紀律而慘死於敵人槍口,但其情人李七嫂卻從中覺醒,拿起他的槍繼續戰鬥。
 
魯迅將此書編入“奴隸叢書”出版,並在序言中寫道:
“我卻見過幾種説述關於東三省被佔的事情的小説。這《八月的鄉村》,即是很好的一部,雖然有些近乎短篇的連續,結構和描寫人物的手段,也不能比法捷耶夫的《毀滅》,然而嚴肅,緊張,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難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梁、蟈蟈、蚊子,攪成一團,鮮紅的在讀者眼前展開,顯示着中國的一份和全部,現在和未來,死路和活路。凡有人心的讀者,是看得見的,而且有所得的。”
應當補充一句:《八月的鄉村》是第一部描寫東北抗日軍隊的長篇小說!如此首開先河的創舉,是第一個吃螃蟹者不能望其項背的,因為它關係的是祖國的命運民族的存亡!
此後,蕭軍陸續發表小說,並在魯迅逝世時擔任出殯萬人隊伍總指揮。1940年他兩度赴延安,毛得知他是魯迅的得意門生,給予高度禮遇。他參與籌備延安文藝座談會,並在會上發表另類見解。王實味受批判後,他挺身而出獨自為之辯護,並與丁玲等唇槍舌劍不止,經吳玉章調解,丁仍不肯放過他。他勃然大怒,宣布與文藝領導層“拉倒”而退場。不過毛喜歡他的性格,始終沒有難為他。
抗戰勝利後他到了東北哈爾濱辦《文化報》,受到東北局秘書長劉芝明主持的批判。結果他被迫離開文壇32年,除經毛批示得以發表的長篇小說《第三代》和《五月的礦山》等作品外,蕭军幾乎與文學界隔絕。文革中他被關押八年,1979年終獲平反。
1936年他和黃源夫人許粵華發生婚外情,許懷孕,他令其墮胎。(這位許女士後來嫁給黎烈文)。1940年他和蕭紅分手後,很快與王德芬結婚,有子女八人。1953年又與張大學(程潛部下民國少將張公度之女)生一私生女,即鮑旭東,原名張蕭鷹。蕭軍的私人生活真是絢爛多彩。
讀書擊劍兩無成,空把韶華誤請纓;但得能為天下雨,白雲原自一身輕。
這是蕭軍晚年的一首詩。頗有杜詩心繫蒼生的況味。整體而言,東北作家群領軍人物劉鴻霖不失為錚錚鐵漢一名,即使他曾是共產國際的探子,但大節無虧,不應求全責備也!
2025,3,30發稿
 
分享:


相关文章
- 谈点 “关闭美国之音”的意见/唐付民
- 從“十六字方針”看中共性質/张成觉
- 致特朗普总统的公开信/陈叔涵
- 释放牛腾宇,终结中共司法黑幕/季超
- 习近平上台是共产党极权体制的必然选择/陈泽进

作 者 :张成觉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5年3月30日16:18
关闭窗口
Copyright ©《北京之春》编辑部 All Rights Reserved
E-Mail:bjs201022@gmail.com webmaster@bjzc.org manager@bjzc.org
地址:Beijing Spring, PO Box 186, Bogota, NJ 07603 USA
电话:001-718-661-9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