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楊尚昆日記》看平反六四

张成觉

近日微信有一則資訊稱：

杨尚昆逝世后，他的日记一直由中央政治局属下的机构保管。2009 年 3 月，中共对杨尚昆日记作了启封，(在)有限范围作党史研讨，不作政治结论。 

現根據部分摘錄的日記，分別評述如下：

1）楊尚昆對六四事件中共當局決定開槍鎮壓不以為然

1989 年 6 月 23 日:“人民军队怎能向人民开枪? 

我常在总结自己走过的道路。我坚信马克思主义道路，坚信共产主义是人类奋斗的理想的目标。改革开放有十几年了，可是物价飞涨，官倒横行，人民群众对党和政府强烈不满。64 事件中学生是有错 ， 可也不能开枪呀。”

這一則日記至為重要，筆者試作解讀如下：

一，題目用設問句的形式，表達出對六四開槍的不以為然。從日期來看，事發僅二十日。正是死者（包括學生,百姓與軍人）屍骨未寒之際。天良未泯的耋耄老人楊尚昆（八十有二）顯然心緒難平。為此，他竭力從此生所走的“馬克思主義道路”和篤信的所謂“共產主義的理想目標”中，尋找心靈慰藉。殊不知“行不得了哥哥”！十幾年來“改革開放”為名，官倒為實，米珠薪桂，“人民群眾對黨和政府強烈不滿”，對此，楊元老資格再老也無力補天！

至於他說“學生有錯”，卻不無對手握屠刀者與手無寸鐵者各打五十大板的意味，此乃其身分使然。不過，他畢竟道出心中塊壘：“可也不能開槍呀”，堪稱擲地有聲的結語！

或曰，楊尚昆該則日記是否打算撇清自己的責任？因為事發時他擔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秘書長，開槍的命令必然經過他，才能下達到奉命進城鎮壓的戒嚴部隊。但竊以為正如學者兼現場見證人吳仁華（他對六四事件中武力屠城的全過程分析得鞭辟入理）指出的那樣：

开枪命令下达的层级，至少是戒严部队指挥部，而戒严部队指挥部实际上就是中央军委的执行机构。有权下令开枪的，只有中央军委最高领导，当时的军委主席是邓小平，他逃脱不了六四开枪屠城的罪责。（維基百科“吳仁華”條）

所以，楊尚昆只是遵照當時的“中央軍委最高領導”,軍委主席鄧小平之命，將大開殺戒的軍令轉達下去而已，不存在撇清責任的問題。

此外還不能不提到一點：當時徐向前和聶榮臻兩位元帥尚在生，他倆均反對動武。還有七名所謂“開國上將”（葉飛,楊得志,張愛萍,肖克,宋時輪,陳再道,李聚奎）甚至聯名上書中央直言不可開槍，且提出軍隊切勿入城。二帥加七上將均無力阻遏鄧矮子一意孤行，軍令如山，楊尚昆又如何能夠抗命？

2）向喬石（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分管政法）直言對鄧小平包庇兒子貪贓枉法的不滿

1989 年 7 月 15 日:“今天，乔石来看我。我直 

言不讳地告诉他，64 事件完全可以避免，小平同志如果有紫阳同志的胸怀，主动让纪检部门调查自己的子女违法乱纪的情况，64 事件发展到后来(会不会) 一发不可收拾?” 

這是六四事件剛發生六個星期，他向喬石吐露衷曲，發洩對鄧矮子的不滿。但也只能私下說說，他還能幹什麼呢？當時國內外華人“打倒鄧李楊”的呼聲響徹寰宇，他是陪綁，冤哪！

3)对杨白冰被鄧趕下台不满 

1992 年 11 月 15 日:“我真想不通，白斌(杨白冰)只是召开一次权力赋予的军委扩大会议，就是篡党夺权?你小平连个政治局委员都不是，就可以在家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这又算什么?” 

又一次發洩對鄧的不滿，他所罹患的白血病很可能便源自心中抑鬱，集聚於血管。現代醫學早已認定抑鬱症可導致癌症，信焉！

4）为赵紫阳打抱不平 

1997 年 9 月 26 日:“赵紫阳 12 日给十五大主席团并转交全体代表同志们一封信，要求给 64 平反。 我很佩服紫阳的勇气。认准的事，决不回头。但我不行了。”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九十老翁自嘆“我不行了”，英雄遲暮，令人不由得不一掬同情之淚！

1997 年 12 月 11 日:“今天听绍明说，他听紫阳的二儿子赵二军说，他爸爸已经被完全软禁。连 

他妈妈出去买菜回来时菜篮子必须经过警卫的检查 才能进院子，说这不但侮辱了他的人格，也是对社會主义法治的粗暴践踏。赵二军希望我向中央反映 一下，解除紫阳的软禁。但在赵紫阳这件事上，我的话江泽民是听不进去的。看来只能希望李鹏能过问一下了。” 

網上稱江澤民為“江蛤蟆”，形象生動。此人日佔時期曾肄業於汪偽上海交大，能操英語，且可背誦林肯演說，最喜賣弄“才學”，其忸怩作態，令人作嘔！與李鵬狼狽為奸，難兄難弟，不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時連同其子孫均遭軟禁，褫奪不義之財，本人則遺臭萬年。

5）试图为邓小平子女说情 

1998 年 1 月 20 日:“邓林今天来我处，一进门便放声大哭，说江泽民要法办邓质方。原来邓质方利用四方公司在北京王府井工程行贿二千万美元， 被人揭发。江泽民不得不下令将邓质方拘留。卓林去了江泽民处大吵大闹，扬言要自杀。邓林要我找江泽民说情。我只好给江泽民打了个电话，说手下留情。”

楊尚昆此舉堪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鄧已薨，其次子質方行賄身陷囹圄，大公主上門大哭求救，不能不應付。如此處理乃人情之常，無可厚非。 鄧矮子在阿鼻地獄如若有知，應向“尚昆同志”遙致謝意才是！

6）坚信 64 会平反 

1998 年 3 月 25 日:“今天北京 301 医(院)医生 

蒋彦永来我住处，向我汇报他访问台湾的情况。他汇报完毕后，向我提出一个问题:我能否把自的真实想法和经历告诉您?我说当然可以，他便讲述了 64 期间他抢救被子弹打伤的民众情况，其中还包括一名解放军少校。也谈了他对 64 的看法。他问我解放军怎么能够向老百姓开枪?我听了以后，无语。 他还告诉我，他和其他一些党员起草了一封给人大和政协的信，要求平反 64，并从口袋中拿出这封信让我过目，我看了以后，过了很久，说，64 是我党历史上犯下的最严重的一次错误，我年纪大了，已经无力纠正，但只要共产党是一个坚持实事求是的政党，就一定会纠正这个错误，在适当的时期为 64 平反。” 

上段日記中，“他（蔣彥永）问我解放军怎么能够向老百姓开枪?我听了以后，无语。” 真是可圈可點。試想，他能說什麼呢？

不過，他接著寫的“只要共產黨是一個堅持實事求是的政黨”，連半點底氣也沒有！中共自成立以來，光黨內自相殘殺的所謂“路線鬥爭”即達十次，建政算起就有四次。劉少奇被戴上“叛徒,內奸,工賊”三頂如山大帽，“實事求是”何在？上了黨章的接班人林彪，倉皇出逃折戟沈沙，是“堅持實事求是”的結果嗎？楊元老，您老人家大概也只能這樣自說自話了！

下面不妨大致回顧一下這位中共元老的生平：

楊尚昆（1907年8月3日—1998年9月14日）

四川遂寧人（今屬重慶市潼南區），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治人物，原正國級領導人，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秘書長等職，被認為是鄧小平主政時期的「中共八大元老」之一。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時，楊尚昆曾提議與群眾對話，他最終表明堅決支持李鵬、鄧小平。九二南巡後曾替鄧小平捎話勸說趙紫陽「認錯」復出工作（但趙紫陽回憶、其家人並未接到「捎話」）。楊尚昆和其弟楊白冰被認為是務實派、改革開放政策軍方堅定支持者。（維基百科“楊尚昆”條）

1926年11月，他受中共委派赴蘇聯，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是「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之一。1929年，與李伯釗在蘇聯莫斯科結婚。第二年，考入蘇聯中國問題研究院，做研究生，同時兼任職工國際中國代表的翻譯。1931年回國後，相繼擔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宣傳部部長和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等職；參與工人運動和抗日救亡運動的組織領導工作。

1933年初，楊尚昆到達中共中央革命根據地——江西瑞金。此後參加長征，任彭德懷軍團政委。1948年5月，中共中央正式發文，任命楊尚昆為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執掌中共中央機要長達二十年。1965年，因（在毛專列上安裝竊聽器，旨在錄下毛口諭；事縁毛為人經常信口雌黃，事後又不認帳），楊被貶為廣東省書記處書記。文革開始後，楊尚昆即被列為「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反黨集團」的成員；被撤銷一切職務，受到「監護審查」，直到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方才平反獲釋。（維基百科“楊尚昆”條）

綜觀楊的生平，他未嘗整人，品質大概不壞。為求自保，有時不得不明哲保身。如果說周恩來是中共的大“管家”（董必武語），那麼楊堪稱為具體處理許多內部事務的實際管家。例如1959年廬山會議期間的物資供應，要滿足上山的各方諸侯饕餮之需，便大費心機。

1998年6月7日，楊尚昆因高燒住進301醫院，被診斷為白血病，當年8月初洪災期間，將自己和夫人李伯釗恢復工作後補發的部分工資（當時已存20餘年）全數捐往災區。1998年9月2日，楊尚昆向家人交代後事，稱「一是要向中央表示要求從簡，今年遭了大災更要從簡」，並希望「火化後送回老家潼南去，同四哥楊闇公埋在一起」。1998年9月14日1時17分，楊尚昆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1歲。他被官方稱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軍事家，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黨、國家和人民軍隊的卓越領導人」。（維基百科“楊尚昆”條）

至於其胞弟楊白冰（1920年9月9日—2013年1月15日），原名楊尚正，前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將，最後一任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秘書長（兼總政治部主任）。任內遭鄧小平將其軍權奪去轉給時任中共總書記的江澤民。1997年9月19日，77歲的楊白冰在中共十五屆一中全會後卸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一職退休。（維基百科“楊白冰”條）

江澤民上台後，中央軍委不再設秘書長，徐才厚,郭伯雄等相繼出任總政治部主任,軍委副主席，任內貪賄成風，亂搞女人，與楊白冰掌軍權時形成鮮明對照。此前楊白冰雖被鄧小平撤職，卻仍然擔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可見在中央委員心目中依舊擁有一定威信，無疑此乃其平素為官廉潔，操守嚴謹所致。

說回平反六四。目前張克俠掌軍權，據報道張乃一野第三號人物張宗遜上將（居彭德懷,習仲勳之後）嗣子，較為開明，是否可寄望於彼，邁開扭轉乾坤的一步？且拭目以待！

對於筆者所持淺見，某著名網刊之審稿人不以為然。他們經認真討論後質疑其中引述之“楊尚昆日記”的真實性，大略為：

首先，“杨尚昆日记”部分启封，可有证据表明确实是真的？若不能证明为真实，那么一切分析都站不住脚。

其次，”6.4”事件整个过程相当复杂，不能用简单的黑白判断某个人在此过程中的“功”与“罪”。

第三，戴晴的《邓小平在1989》从中共高层内部的复杂博弈来回顾事件是如何一步步升级到最终开枪屠杀的。戴晴的分析建立在大量当事人的回忆、戴晴采访、现有已经正式出版的文章与书籍基础上，这可以认定可作“信史”看待。对于历史，这种考证是本刊认可的。

第四，“6•4”事件再次暴露了中共党的残暴专制，其国家制度与党内制度决定了最终的结局就是如此。因此，任何撇开一个政党的本质、一套体制机制的根本逻辑，而孤立地在重大历史事件中仅仅通过摘取片段来分析甚至定论个人的罪与罚、定论个人可能的“功”与“过”，在某种意义上恰恰可能遮蔽问题的本质。

如果您写文章的目的是要考察杨尚昆本人的态度、历史作用，恐怕要查证很多相关资料，仅凭目前的杨尚昆日记还不够，何况其真伪性还没有定论。

筆者欣賞他們這種審慎的態度。但仍傾向於相信所謂“楊尚昆日記”披露者並非無中生有。鑑於中共將“瞞和騙”手法運用得滾瓜爛熟，故此刻亦暫時不作定論。謹供正反意看法一併提供讀者參考。

2025年4月29日下午6:29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