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涛与戈扬


——在戈扬女士追思会上的发言

王军涛


今天，我到这里，是为了纪念一位前辈，我们尊敬的戈扬老师。追思会上，人们一般要谈论一件死者对生者最刻骨铭心的事情。对我而言，戈扬老师给我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是她用一生的代价所做出的政治选择给我的政治启示。

当年的选择是否错了？

1994年我刚到美国不久，就接到戈扬老师的电话，她想与我聊一聊。我立即与专程从法国来看我的张伦先生去她家。她兴奋地告诉我，她正在学习英文和电脑打 字；如果时间足够，她要用英文写出自己的自传。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和西瓜。最后，她告诉我，虽然在美国她放弃了许多俗人羡慕的东西，但是她获得了自由，那是 心灵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环境。我望着她那依然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脸，听着她那爽朗的笑声，我知道，这些是真心话。但是，我也知道戈 扬老师的经历；她可是曾经为今天迫害她的政权九死一生地奋斗过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那时就想知道，她是怎样看待自己的青年时期的政治选择的。后来， 我又有机会拜会她，她说，共产党没做几件好事。但她还说过，她不后悔青年时期的选择。由于戈扬老师素来善良、理性、严谨和负责，我更加觉得这是一段值得了 解的思想。

无独有偶，见到戈扬老师后不久，我就去拜访刘宾雁先生。他见到我的第一段话竟是，他到美国来，就是想弄清，当年的选择是否错了；错在什么地方？后来，滨雁先生告诉我，他还没有一个令他自己满意的答案。

去年，我曾经想写一篇关于反右的纪念文章，探讨当年的右派，是如何出于对独裁和腐败的国民党不满而把共产党送上执政地位，又如何遭受更加独裁的共产党的更 大的政治迫害，今天这个更加独裁的党还更加腐败了。就是因为对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的问题没想好，至今没有动手写这篇文章。


戈扬老师、宾雁先生以及当年那些右派中的年轻革命者，都是在中国共产党最困难的时候，受中国共产党关于一个自由民主的中国的允诺的感召，而加入中国共产党 的。是他们九死一生地将中共推到执政舞台。当他们要求中共兑现当年的诺言时，却被中共残酷地迫害。另一位也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右派何家栋先生，曾撰文讨论中 国现代政治中不同代际的自由民主主义者时，自称他们是“一二九”一代。

几代志士仁人的奋斗的继续

不论怎样，与戈扬老师与宾雁先生的讨论，一下子把我的政治视野向前延伸了半个世纪。我是在1976年前后开始政治独立思考的，并且迅速与这个体制决裂了， 开始以建立宪政民主政治体制作为自己为中国奋斗的目标。我一直下意识地认为，中国的民主运动就是从我们那里开始的。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的问题，让我意识 到，其实我们的奋斗过程，不过是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的奋斗的继续。不仅如此，那是19世纪中叶以来的中国几代志士仁人的奋斗的继续。

意识到这一点，对我的政治思考非常重要。

我到美国来，失去了大地，不再以主要参与者身份直接推动中国政治进步了。但是我得到了天空，自由的天空。我定位自己要学习和参悟世界各国民主化的经验教 训，为此我在哈佛大学研究转型期的政府管理；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比较政治转型。2000年通过大考，表明我基本掌握这个领域的知识。

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的问题，让我意识到，我们不仅应该横向比较，吸取其他国家的政治智慧，而且应该纵向开掘，探讨前辈的经验教训。既然我们今天的事业是前 辈事业的继续，那就可能有遗产可以继承。这个遗产是什么呢？我原来以为，中国共产党建政后，彻底摧毁了前中共时期的社会政治结构，我们的民主化是从一个与 过去没有什么传承的情势下开始的，因此没有政治遗产。但是，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的问题，让我得知，他们在进行政治选择、他们这些选择承担代价以及他们对这 些选择的反思，就是政治遗产。这是一笔政治经验教训构成的政治智慧。

今后，我不仅要在吸取体他国家的政治经验和智慧中，思考中国的民主化问题，而且要开掘自己祖国的这笔政治遗产—政治教训构成的政治智慧。

我现在感到，我们前辈的智慧，有时比别的国家的经验更重要。

汲取前人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上个世纪的前半期，自由民主义、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中国传统政治势力、各种地区性政治势力，在中国大地上竞争中国前景，打得天翻地覆，伏尸百万，流血 成河，最后打出一个共产党的江山。后半个世纪中国人民为这一选择付出惨重的代价，包括那些打下这座江山的理想主义者，没有一天停止过痛苦生活。这个教训， 应当吸取。

共产主义是如何上台的？ 又是如何蜕变的？当年的理想主义者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共产党现在是罪恶之源，这个结论可以肯定，但是，为什么一大批人会做出那种选择？这又不是那么简单的 答案。即使共产党犯罪的故事，可以用共产党是混蛋这句话盖棺定论，我们也不能简单地以为，共产党上台的故事，也可以用共产党是混蛋这句话充分解释的。戈扬 老师和滨雁先生临终前都没给出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的答案，更加说明这个问题之重要：不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会犯过去的错误；而现在没弄清，说明我们很可能 会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们可能错过前人的巨大代价后留给我们的政治智慧，而重蹈覆辙！

由于中国共产党竭尽全力地压制讨论和破坏建设性的努力，这个任务更加迫切了。因为这种迫害和破坏，毒化着中国的公共讨论空间和理性思维能力，窒息了健康的 建设性的思想力量。如果我们看看充斥在网络上的那些混乱的言论、思维和意见，就知道，过去那些被前辈的讨论和实践证明是灾难性的思想、心态和做法，正在死 灰复燃，而这类不健康的意见和心理，在国际国内的情势下，最终导致了共产党暴政的上台。

也许，上一代留给我们的惨重教训就是：反对专制一定要反对共产党暴政，但反对共产党暴政不一定就是建立宪政民主；而没有宪政民主政体及相应的政治文化，中 国还会建立新的专制。探讨那些反对专制甚至要求宪政民主的人民如何在反抗残暴腐败的政府中一步步接受建立另一个更残暴腐败的政权的心路历程和政治过程，将 是我们不重蹈覆辙的关键条件之一。

我们一定要完成这个使命，让戈扬老师和宾雁先生 在天之灵得到安息，让我们的下一代不再像我们这两代人这样痛苦和受罪。

愿戈扬老师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完成这一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