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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川的挣扎
日期:2/23/2004 来源:网络 作者:孙乃修

孙乃修


一、政治喇叭筒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郭小川曾被视为毛泽东时期出现的最有才华的诗人之一,国内学界和评论界至今有很多人这样认为。在那个贫瘠、浅薄、叫嚣的年代,不少青年是他的崇拜者,他们读着他和其他一些相类文人的诗歌长大。如今重温旧时光,对郭小川的诗歌似乎不禁依依。

那个时代,我曾爱读闻捷的若干诗歌,读过他的全部诗作,却从未被郭小川的诗吸引。我似乎缺乏与他的共鸣,感到其诗其人太叫嚣、太空洞、缺乏诗味。人们至今津津有味提起他的名作《甘蔗林——青纱帐》,他的《致青年公民》等等,我却从未感到那是诗。今日,翻开他的诗作,想检验一下自己少年时代的感觉是否正确、是否有理,却依然同感。坦率地说,他的诗作不能给人以心智的启迪或美的感受。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一九五五年郭小川写《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开头:

  “喂,
  青年人!”
  ——不,我不能这样称呼你们,
  这不合乎我的
  也不大合乎你们的身份。

诗中有“五星红旗”、“社会主义”、“帝国主义”、“特务匪徒”、“资产阶级的反动人物”,以及——

  隐伏在林子里的富农
  敌意地探索着
  要寻找一切机会
  挑起乡村的纷乱和风波
  ……
  把公开的和隐蔽的敌人
  消灭干净

等字句,他讴歌“残酷的斗争”,他号召青年:

  绝对地
  服从国务院的命令

他高歌:

  光焰万丈的
  共产主义大厦
  将在你们的年代
  落成
  ……
  呵呵,你们这一代
  将是怎样的光荣!

云云。从形式上,此诗与《向困难进军——再致青年公民》等诗皆模仿苏俄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情绪上追步马氏的夸张,内容上皆是政治宣传。

一九五六年,郭小川写《把家乡变成天堂》,诗中有

  保守分子
  债主似的恼人面孔
  那年老的干部的眼睛
  闪耀着
  何等豪迈的党的精神!
  ……
  反动人物的
  流言和蜚语
  ……
  让每个拳头
  都对准
  敌人的胸膛

等字句,此诗亦学马氏阶梯诗。

一九五七年,他写《十月的诗》,歌颂俄国“十月革命”。说这场革命摧毁“俄罗斯的全体劳动人民的牢狱”,击毙“整个俄国的反动的剥削阶级”,把毛泽东的话搬进诗中:“是你们的十月革命的炮声,为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同年,他写长诗《白雪的赞歌》,最后一节:“是的,你那忠贞的政治节操,你那自我牺牲的不懈的辛劳,更使我最确切地望见:一个共产党员可以攀登得多么高!……”

一九六一年,他写《三门峡》(贺敬之亦为三门峡水库高唱赞歌),歌颂这水库是“大跃进的标杆”。最后一节:“请看吧,三门峡就是我们的证件,拦河大坝高过天,也不及中国人民的信念;相信吧,三门峡做出最公正的判断,水库容量大如海,也不及中国人民的心田。”同年写《厦门风姿》,有这样的句子:“轻烟哪轻烟,莫要使人走入歧途,真理才是生命之光,斗争才是和平之母;浓雾呵浓雾,休想把明亮的天空蒙住,黑夜已经仓皇而逃,太阳已经喷薄而出。”

一九六二年,他的《秋歌》之二:

  看呀看,近处的村镇、远处的边关,
  处处哟,都是红旗一片、凯歌一片。
  看呀看,近处的田野、远处的高原,
  处处哟,都是黄金一片、笑声一片。
  看呀看,天高、云淡,大雁南旋,
  我们的国土上,哪里都有战斗的风帆!
  看呀看,人强、马壮,尘烟飞卷,
  我们的大地上,哪里都有革命的好汉!

以及“敌人入侵了”、“叛徒出笼了”之类字句。

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长达三年的大饥馑刚刚过去,这位诗人文字轻飘、重复,腔调咿咿呀呀、扭捏作态,依然吹牛,笔下又是红旗、笑声、凯旋。同年,他写《甘蔗林——青纱帐》:“共产主义肯定要在下一代实现”,《青纱帐——甘蔗林》:“看吧,当敌人挑衅时,甘蔗林将叫他们投降”“看吧,当敌人侵犯时,甘蔗林将把他们埋葬”。

一九六三年,他的《祝酒歌》:

  财主醉了,
  因为心黑;
  衙役醉了,
  因为受贿;
  咱们就是醉了,
  也只因为生活的酒太浓太美!
  ……
  党是太阳,咱是向日葵。

同年,他写《西出阳关》,装模作样问道:“骑驴的维吾尔农妇哟,跨马的哈萨克牧民,你们何时成了这里的主人?支援边疆的青年,修建铁路的大军,你们何时到这里生了根?都是毛主席的战士,都是一个阶级的人,不识你们的面也识你们的心”云云。

同年,他的《在大沙漠中间》歌颂学毛著:“他们的生活那样简朴、甚至有点吝啬,在救济灾民的时候,捐款可不怕多;他们的时间那样稀少、甚至有些紧迫,在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时候,钟点可不惜超过。”……“他们是在这里劳动,还是在中央机关负责?尊敬的读者啊,连我在这里都不好捉摸”。诗中出现“无产阶级战士的性格”、“社会主义生活的准则”字样,也有“美帝国主义祭起法西斯的衣钵”等。

以上所引诗歌,均被选为他的代表作,似乎被人们视为有才华、增脸面的诗作(至于那些对他的脸面不光彩的反右诗歌以及“大跃进”诗歌,诸如《射出我的第一枪》、《保卫我们的党》、《捷音破晓》、《正当山清水绿花开时》等,这里无须再谈)。这些诗写得空洞、粗豪、叫嚣,充满庸俗政治口号和套语,情绪夸张,调门高昂,声嘶力竭。在那个人性和良知皆泯灭的时代,似乎谁的文字最夸张,调门最高,谁就是那个黑暗时代最有才华的诗人。有些艺术素养或诗歌鉴赏能力的人,会疑问:郭小川这些政治宣传、政治叫嚣式文字,叫诗么?这样徒逞夸诞、高声嘶叫、毫无生命尊严和生活思考的游戏式文字,一天何愁涂抹一本!

很明显,郭小川的诗太乏味,毫无诗的素质,始终未摆脱“大跃进诗歌”毛坯。贫困的文化土壤,只能长出干瘪的稗子。它貌似庄稼,却不是庄稼。郭小川曾为拼凑这类诗而苦思冥想,可惜这并不说明他的创作态度严肃。他是在根据和捉摸他的党的指示或路线,挖空心思编诗凑句,硬挤想象,竭力运气,以高八度的调门和伪英雄主义式身姿,凑出诸如此类低劣的政治套语式文字,毫无生命的真诚、思想的深沉或诗歌的美质。毫无疑问,这些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分行文字皆是徒有其表的空话加大话,是偏狭的政治鼓动、政治宣传,他是那个昏聩、残酷、黑暗时代的一个政治喇叭和吹鼓手。


二、惆怅才有诗


郭小川的诗歌,有两首值得一提:一首是《望星空》,写于一九五九年四月、定稿于十月;另一首是《团泊洼的秋天》,写于一九七五年九月天津静海的文化部劳改地。之所以值得一提,不是因为它们具有诗的美质,而是因为它们显露这位党的工具、喇叭和吹鼓手心灵中出现的苦闷、困惑和矛盾,也因此显露出人性、真实的一面及其人格的分裂。

《望星空》第一节:“今夜呀,我站在北京的街头上,向星空了望。明天哟,一个紧要任务,又要放在我的双肩上。我能退缩吗?只有迈开阔步,踏万里重洋;我能叫嚷困难吗?只有挺直腰身,承担千斤重量。心房呵,不许你这般激荡!……此刻呵,最该是我沉着镇定的时光。”——露出党的卒子不能不俯首听命往前拱的矛盾心情。这自问自答、略带彷徨的低调,与他那些叫嚣和鼓动残酷斗争诸如《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之类高调诗歌,构成极大反差。他显露犹疑,他要克制自己,不许心房“激荡”。“激荡”二字,实乃“动摇”的替身。

他的眼睛由恶浊尘世转向天宇和星空:“呵,星空,只有你,称得起万寿无疆!你看过多少次:冰河解冻,火山喷浆!……时间对于你,跟空间一样——无穷无尽,浩浩荡荡。”这显示他对时政及其渺小领袖的卑琐性有所认识和轻蔑,亦显示他对险恶现实和丑恶党政的厌腻。他似乎渴望离开这个丑恶人间,飞往宁静星空。对照他写于一九四一年延安的《毛泽东之歌》中的颂词以及“万岁,万岁,伟大的毛泽东”这类句子,可以看出他由领袖崇拜转到星空崇拜(只有星空才“称得起万寿无疆”)。这种变化,显示眼界的扩展和心智的萌芽。

尽管他一再表白那诗句不是在轻蔑毛泽东,但在一九六九年“文革”中写的检查透露,他承认受到苏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这一事件的影响:“我接受二十大反对个人崇拜”,认为“人人都有错误,任何人都不值得崇拜等等,这就把矛头对准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检讨书——诗人郭小川在政治运动中的另类文字》第二一九页)

“呵,望星空,我不免感到惆怅。说什么:身宽气盛,年富力强!怎比得:你那根深蒂固,源远流长!说什么:情豪志大,心高胆壮!怎比得:你那阔大胸襟,无须容量!我爱人间,我在人间生长,但比起你来,人间还远不辉煌。走千山,涉万水,登不上你的殿堂。过大海,越重洋,饮不到你的酒浆。千堆火,万盏灯,不如一颗小小星光亮。千条路,万座桥,不如银河一节长。”——此刻的郭小川,是真实的。

他感到无奈和身不由己:“为了赞颂战斗的人生,我写下成册的诗章;可是在人生的路途上,又有多少机缘,向星空了望!在人生的行程中,又有多少个夜晚,见星空如此安祥!在伟大的宇宙的空间,人生不过是流星般的闪光。在无限的时间的河流里,人生仅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阿,星空,我不免感到惆怅!于是我带着惆怅的心情,走向北京的心脏……”这是对他那些夸诞的政治鼓吹式诗歌的婉转否定。

然而,这首诗的第三章却出现戏剧性的变化,否定前面那个真实自我,转而歌颂俗世、抹黑星空:“忽然之间,壮丽的星空,一下子变了模样。天黑了,星小了,高空显得黯淡无光……象有一股阴霾罩天上。天窄了,星低了,星空不再辉煌。”原来,这是因为“在天安门广场,升起了一座美妙的人民会堂;就在那会堂的里面,在宴会厅的杯盏中,斟满了芬芳的友谊的酒浆……”他歌颂这是“人间天上”,是“大地上的天堂”,这是“真实的世界呵,一点也不虚妄;你质朴地描述吧,不需要作半点夸张!是谁说的呀——星空比人间还要辉煌?是什么人呀——在星空下感到忧伤?”

这种颠倒,显示郭小川人格的分裂。写作此诗时,中国正处于亘古未有的大饥馑,这场大饥馑造成至少三千万人民死亡——郭小川的诗里却是人民会堂里面的杯盏和酒浆,长安街上“长串的灯光”和所谓“银河般的桥梁”。

他又开始讥骂宇宙星空:“我们思索着,而不会思索的穹窿,总是露出呆相。星空哟,面对着你,我有资格挺起胸膛。”他又自豪了:“当我怀着自豪的感情,再向星空了望,我的身子,充溢着非凡的力量。……我们的队伍已经组成,犹如浩荡的万里长江。而我自己呢,早就全副武装,在我们的行列里,充当了一名小小的兵将。”

此诗共四章,前两章的真实情思被后两章颠覆和否弃。郭小川一九六零年二月二十八日写思想检讨《在作协四年来的错误与缺点》,谈到写《望星空》时的思想状态:一九五八年底,从苏联回来。由于国外环境复杂,精神紧张,严重失眠,急躁苦闷,难以解脱,回国后要求下基层了解国内情况。这一要求却遭到上级批评,内心不满,神经衰弱发展到严重程度,深夜不眠,精神日益灰暗。“在这个背景下,我才会写出《望星空》这样的诗来。《望星空》一诗,表现了我的虚无主义感伤主义的思想,实际也就是个人主义受到挫折的表现。诗中还有明显的政治错误。”(《检讨书》第六十一页)

其实,他精神灰暗的真实原因,到一九六七年“文革”中写的《我的初步检查》之十一“一九五九年的若干问题”中才披露出来:“一九五九年,是我的情绪最坏的一年,也是我写作最多的一年,同时也是我的毒草或作品写得最多的一年。一九五八年十一月,我从苏联回来后,跟邵荃麟发生了矛盾,接连受到他和刘白羽、林默涵的批评。我气愤不过,又不敢反抗,恨不能马上离开作协,他们又不放我。我于是利用一切时间(不止是业余时间),希求在创作中获得解脱。”(同上,第一七三页)这为人们了解周扬势力把持的作协提供若干信息(胡风在一九五四年作协会议上对周扬集团帮派行为做过激烈抨击,在向中共中央递交的三十万言《意见书》中亦作过滔滔陈述。)

郭小川的《望星空》,是中国文坛对苏共二十大揭露和批判斯大林血腥罪行、反对个人崇拜这一政治事件作出的积极、敏锐反应。在毛氏黑暗铁幕中,郭小川此诗具有一层特殊的思想价值。尽管为免遭批判而硬添加后两章以求均衡,以至自我解体、支离破碎,但毕竟是郭小川唯一一首具有人生思考和现实质疑的诗。

《团泊洼的秋天》作于《望星空》之后十六年,即一九七五年九月。此时已是文革末期,郭亦饱受政治磨难、颠沛流离,蜷缩于天津静海劳改农场。他听到毛泽东关于电影《创业》的批示,于是心情激动,写下此诗。屡经迫害,对中国时政和毛泽东其人仍无清醒认识。

这首诗开头几节,可以说是他的全部诗作中最有诗味的几节,诸如第一节“秋风象一把柔韧的梳子,梳理着静静的团泊洼;秋光如同发亮的汗珠,飘飘扬扬地在平滩上挥洒。”第五节:“大雁即将南去,水上默默浮动着白净的野鸭;秋凉刚刚在这里落脚,暑热还藏在好客的人家。”然而,诗中依然出现“红领巾、向日葵、太阳”之类陈词滥调——

  高粱好似一队队的“红领巾”,
  悄悄地把周围的道路观察;
  向日葵摇头微笑着,
  望不尽太阳起处的红色天涯。

以及“雷霆怒吼”、“枪炮齐发”、“千军万马”、“攻打厮杀”、“《共产党宣言》”、“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之类打斗字眼和政治表态,还有毛氏文革帮派宣扬的政治口号和欺世谰言:

  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
  在战士的心头放射光华;
  反对修正主义的浪潮,
  正惊退了贼头贼脑的鱼虾。
  解放军兵营门口的跑道上,
  随时都有马蹄踏踏;
  五七干校的校舍里,
  荧光屏上不时出现《创业》和《海霞》。
  ……
  战士自有战士的抱负:
  永远改造,
  从零出发;
  一切可耻的衰退,
  只能使人视若仇敌,踏成泥沙。

这些词句显示,他依然活在毛泽东的精神牢笼里。郭小川写了成册诗歌,却不知诗为何物。他的诗歌充其量不过是分行写的政治口号、鼓动或表态。


三、检讨书


郭小川一九一九年出生于河北省丰宁县(原属热河省)一个贫穷教师家庭。一九三七年加入共产党,一九三九年任三五九旅旅长王震的机要秘书,一九四一年到延安;一九四八年开始从事共产党报刊宣传工作;一九五三年进入中共中央宣传部作宣传处副处长;一九五六年调任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兼党组成员,随后任党组副书记;一九六二年到人民日报作记者;一九五九年,他成为作协重点批判对象;一九六六年“文革”中受到批判;一九七零年被流放到湖北劳改农场,后来调到天津静海劳改农场;一九七六年十月因吸烟失火而逝于河南安阳旅馆,时年五十七岁。

从这简历可以看出:郭小川出生于五四运动爆发之年,他的知识根基和思维方向,经过延安的党文化洗脑而奠定;此后征战南北,从事党文化宣传活动,担任宣传机构干部,时时听取上级指示和号召,或写文作诗,或批判他人,完全沦为领袖的恭顺走卒和党的驯服工具。他的诗歌,始终难脱强烈的宣传腔调和生硬的口号堆砌,缺乏诗歌自身的完整意象和艺术追求;他的主观意向(被党文化驯服了的心灵)总要以一种强烈的、急功近利的宣传腔调粗暴地侵入诗歌,极力张大这个政治自我的肚皮和嘴巴。这种粗豪浅露、不文不质的叫嚣倾向,在得到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政治宣传诗歌影响后愈发得到助长。

从根上说,郭小川在中国古典文学和诗歌方面,明显缺乏根基;在西方诗歌素养方面也极为贫弱。艾青从法国象征主义诗歌中得到一支魔笛,冯至从德国诗歌传统中得到丰美熏陶。他们都知道努力控制和收敛自己,尽力把诗写得精致、含蓄、耐读。郭小川则似乎始终不知诗歌境界,始终未上诗歌正道。这不是郭小川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他那个时代所有所谓诗人的共同问题。

郭小川也曾渴望摆脱那个政治喇叭角色,走一条新路。一九五九年他为《月下集》写序,谈到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九年以来的诗作:“几年来,在业余时间里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急就章’,说不上有什么可取之处。老老实实地说,自己称意的诗作,至今还一篇也没有。”他也意识到,诗的思想“不是现成的流行的政治语言的翻版,而应当是作者的创见”,然而这种尝试却立刻遭到同僚们无情的政治批判。这条路在毛泽东时期的中国是死路,他只好乖乖低头,如他自己所言:“实质上是在修正主义文艺路线的笼罩下追求所谓‘新颖’和‘独特’,追求来,追求去,当然越追求越‘修’。这种‘新颖’和‘独特’显然是与我们的统一的思想——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相对抗的。”“从我的思想深处来说,我是着重在‘心灵’二字,即要写出‘心灵’的‘秘密’。这当然也是一种修正主义的观点。”(《检讨书》第一七四页)

这番话道出毛泽东政治牢笼对中国社会的反动以及对中国文化、中国文人的深度戕害。郭小川是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他积极参与锻造这个政治牢笼,也深度受害于这个政治牢笼。

从《郭小川一九五七年日记》,我们也可以看出这颗心灵在政治高压下如何被折腾得精神衰弱、如坐针毡、屡屡失眠、近乎精神崩溃,可是却难得见出一丝心智的闪光。这本日记透露:在反右年代,他在作家协会如何受上级周扬、林默涵、邵荃麟、刘白羽等人领导和指使,参与划定右派、草拟反右斗争计划(见第一四零页),他自己后来亦承认他是“整人的人”。

日记还透露了他妻子杜惠险些被打成右派时他的惊恐,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九日日记:“碰到笑雨,他告诉我,说东郊区委正要批判杜惠,有划为右派分子之势。弄得我非常不安!这对于一个家庭不能不说是大事!我只好找来金镜问了一下,因为他昨天从古立高处听到的消息。说东郊区委的工作组正要斗她,她曾在群众中说过一些煽动性的话。这使我非常不安,如果有什么变故,那真是痛苦的。”(第二五七页)同月十日日记:“又同亚凡谈了他的诗和杜惠的问题。今天,下午张海来电话,说杜惠的右派问题是不存在的了,但要开会批判。这才使我稍为安心,于此,家庭可以不致破碎了。心情是不宁静的,这个幼稚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有所改变呢?一个人一生中要经历多少波折呢,而这个人居然永远也不会改变。”(第二五八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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