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


近年来愈演愈烈的“圈地”“圈水”运动，不仅严重加剧了中国的生态环境灾难，而且其贪婪血腥无耻，超过了这个星球历史上的所有记载。无论那些知识帮凶们如何搜索枯肠，也找不出任何先例，以证明这种大抢劫是如何地符合某种主义或某种道德。

当今之中国，东西南北中，哪里不在抢地？你只要拿上一张地图，看上几天新闻，把暴力对抗的地点圈出来，就会发现，除了戈壁沙漠雪山高原和万年不化的永冻地带，偌大中国，可谓“全国山河一片红”！到处是官商勾结“圈地”、“圈水”，到处是推土机，到处是被推翻或砸瘪的汽车，到处是被捣毁的政府机关，到处是警棍刺刀！

这种大抢劫是必然要发生的，是必然要越来越血腥越来越疯狂的，是必然要把人民逼上梁山的。

几年前，我在《中国之毁灭》一书中就不断地讲产权。这是一本全面描述中国环境灾难的著作，用最简单的话说，其中心思想就是一个词：产权、产权、产权！无论讲环境保护还是讲社会公正，产权都具有第一的决定性的意义。

实际上，1/4世纪前开始的农村“改革”（土地承包制）就已经播下了毁灭的种子。20多年过去，原先激烈反对“改革开放”的官僚阶级终于惊喜万分地发现，他们所面临的，竟然是一个产权最为模糊，因而最有利于匪盗的“经济制度”！

从土地承包制肇始的整个中国“改革开放”，所涉及的仅仅是经营使用权，仅仅是可以自行经营而已。以土地为例，完整的产权应当包括对土地的占有、使用、出租、买卖、抵押、赠与、继承等全部权利，其中首要的是“占有”而不是“经营使用”。土地承包制并未触动这至关重要的土地占有权（所有权），土地仍然是“国家、集体”所有，仅仅把完整产权中的一个子权利——使用权私有化。而且，这种土地使用权的私有化（承包）亦不是“永佃”。在公有制下痛苦挣扎了数十年的中国人欢欣鼓舞，张开怀抱迎接“改革开放”的伟大新时代。只有少数头脑清晰者终于在事后分辨出这是一个经济怪胎。一言以蔽之，整个中国的经济改革，就是产权的模糊化。比如，你脚下土地是谁的？全世界都能讲清，唯独在中国没有人能讲清。说是国家的集体的，就等于说是现任官吏的。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下了台，这土地就又不是你的了。既然土地不属于皇帝，不属于分封的贵族，不属于地主，也不属于农民，即不属于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那末，能抢则抢能卖则卖就是必然的逻辑了。

这就是眼下中国沦为匪盗天堂的根本原因。

丧失了了土地占有权，农民和城市居民就丧失了抵抗抢劫的依据，所谓“维权运动”也就成了无本之木。那个“权”不在你手里，“维”什么“权”呢？在回答民众抗议时，贪官奸商们最硬邦最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就是：土地不是你的，是国家的！

至于土地怎么从具体的有血有肉有名有姓的个人手里变成了“国家的”，那就是1949年的“革命成果”了。你嫌不公平吗？人家有枪有炮，有权有势，谁敢说半个不字，谁就是妨碍执行公务，谁就是想造反。文化人就在旁边说了：要煽动革命吗！

这就是汉源惨案和遍及中国的千千万万暴力圈地、暴力拆迁悲剧的最后根源。

避而不谈产权，避而不谈人民有权自行夺回产权，武装保卫产权，这种“维权运动”能走到哪一步去呢？

纵然那些知识帮凶巧舌如簧，财产、自由、民主、法治这些人类公理与常识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观察》首发

作者为中国作家，现居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