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暴力——林昭遇难40年祭（译文）

王容芬


苏州是中国东南一个动人的城市。苏州西南灵岩山上有一片森林墓园，自从胡杰的记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在网上流传开来，每天都有人来这里朝拜。进入4月，墓主忌日邻近，当局惧怕大批香客涌来，危及社会安定，拆掉了墓园指示牌，在墓地周围树上装了摄像镜头。

40年前的4月29日，林昭在上海被处决。每逢敏感节日，迷信的共产党总要杀一批人，以维护治安。林昭重病在身，发着高烧被押赴刑场，秘密处决，当局似乎不在警示臣民，而是畏惧案犯。两天以后的五一节，一名警察到林昭家里向她母亲索要了5分钱子弹费和家属签名。从此林母精神失常，终竟暴尸街头；林父早在爱女入狱之时就自杀了。

灾难源自1957年初夏，林昭那时就读北京大学。毛向知识分子发出号召：百家争鸣，帮党整风！在中国历史上，有过一个百家争鸣时代，那是孔夫子和孟夫子有幸亲历的时代。那个时代没有专制国家和专制文化，言论自由与生俱来。诸子百家中影响最大的是崇尚自由的杨朱、老、庄，其次是崇尚和平的墨家、崇尚正义的法家和崇尚伦理和社会和谐的儒家。公元前221年，落后野蛮的边陲秦国以强大的军事力量吞并六国，始皇帝建立起大一统的秦朝。“秦”的音译China，西人解释为中央之国。中央集权消灭了竞争，言论自由被禁，持不同政见者被活埋，书籍被焚，人民的概念被作为王朝奴隶的“黔首”取代。今天联合国文物保护名单上的长城，就是极权国家强迫奴隶劳动的罪证。

受了2000年极权压迫的知识分子，把毛氏号召视为言论自由的福音，纷纷以大字报、大辩论的方式各抒己见，帮助共产党整风。结果，8983名北大学生里出了589名右派分子，林昭是其中之一。中共中央公布的全国右派人数是55万，毛对这个数字非常自豪，讥讽迫害知识分子的始作俑者：“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460个儒！”右派分子被剥夺人权，他们的生命消匿在荒山野岭。被构陷的人从此禁口，中国的儒不敢再言自由。

林昭在引蛇出洞时没有鸣放，暴力降临，她却挺身而出，指斥不义，因此沦为右派。万马齐喑，林昭没有沉默，参与创建《星火》杂志，发表长诗《海鸥之歌》和《普鲁米修斯受难之日》。《星火》被查抄，林昭被捕。

八年牢狱，林昭不但被剥夺了言论自由，连表达思想的纸、笔、墨和手都被剥夺。她戴着镣铐，用发卡刺破身体，和血作墨，在墙壁、衬衫、床单、被里上，写下近20万字诗文，控诉酷刑，揭露社会主义是“抢光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恐怖制度”，“是血腥的极权制度”。直面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暴力，林昭称自己的是“反对暴政的自由战士”，她用热血呼唤人性，探索“中国在2000年专制的遗址上不必诉诸流血实现自由”的文明通道。

这位非凡女性用生命重新点燃了2000年前中华大地上自由圣火，她是反抗黑暗暴政的自由女神。她的亲人和老师、同学把她燃烬的骨灰葬在苏州灵岩，墓碑上刻着她的誓言：自由无价，生命有涯，宁为玉碎，以殉中华。

今天，人们从中国各地汇集到灵岩，祭奠自由女神。曾为自由身陷囹圄的朱毅先生多年来守护着林昭之灵，他邀集谭天荣等林昭的几位北大右派同学及散居欧、美、大洋洲的林昭追随者，每人写一篇祭文，带到林昭墓前焚祭，汇聚自由圣火。
我答应朱先生的这一篇发在德文网站上。40年前的4月，林昭为追求自由牺牲在毛的暴力之下。同一个4月，西德大学生举着毛圣经走上街头，喊着革命和性解放的口号向民主制度释放暴力。岁月荏苒，以毛分子为中坚的那一代68年人参政执教，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统一后的德国甚至欧盟内的政治和文化结构，包括重塑德意志对世界的责任感，出兵巴尔干、阿富汗。在中国，与68年人同代的红卫兵也走上政坛，他们依然坚持极权制度，奉行以暴治民的国策，防民防川。林昭遇难40年了，毛死去亦近32年，毛的暴力论在中国和中国之外的某些地方，仍被崇尚和实践。今天纪念林昭，弘扬自由精神，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是我用另一种语言写这篇祭文的初衷。

王容芬2008年4月29日于联邦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