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隆中


乍听到北京密云元宵节之夜踩死三十多人的消息时，我还以为是个反革命谣言。在这之前四五天，刚刚发生了穆斯林麦加朝圣二百多人被踩死的惨剧，国内媒体也有报道。我当时想，这些制造谣言破坏中国‘稳定’的坏人们，看来确实创造性有限，就这么拙劣地把麦加惨剧生吞活剥地给它搬到北京来，谁信呢？

不由你不信，这个惨剧确实在北京发生了，就在火树银花的元宵之夜。新华社很快报道，中央领导人高度重视，北京市领导人赶到现场，如此等等。有外国媒体说，这至少说明了中国不再准备掩盖坏消息。毕竟还是外国记者，可能有点儿什么人道主义之类的资产阶级思想，终于没好意思说——因此，就中国政治的发展而言，这该算一件好事。

也因为是外国记者，他（或她）似乎不太懂得，这件事情和官方对它的报道，对中国政治发展其实还有更多的积极意义。首先，这件事情正好说明了一个真理，就是我们的国家领导人不断强调的：中国人素质太差，搞不了民主。你看，元宵节看个灯都踩死这么多人，要是明天全国投票选举国家主席，各地还不踩死十万八万的？温家宝总理前些日子在美国诚恳地告诉过大家这个道理，现在有事实来证明了吧？不是政府吓唬你们吧？可见温总理是一个说真话的人吧？咱们国家有了这样的‘求真务实’的领导人，有希望！

有人说，一九八九年北京大游行，要民主，争自由，也没听说踩死人嘛！当时谁都说北京民众的素质高，据说连小偷都大大减少了。去年香港五十多万人大游行，反恶法，争民主，也完全没有踩死人嘛！而且香港民众普遍教育水平较高，不是温总理所担忧的那种不懂投票的文盲呀。再说，过去十多二十年，中国政府在国际公关中引为说词的唯一一项民主实践，不就是中国内地的乡村选举吗？从吉林，到福建，那些实行民主权利的村民，恐怕比北京郊区密云乡民的素质也很难高到哪里去。可是，据官方报道，这些民主选举搞得都还不错，当然从来更没有什么踩死人的事情发生。人们都说，新的领导层办事稳健，绵里藏针。难道温总理的话其实意味着并不赞成村级选举？或者实际上赞成在香港尽快实行普选，只是据说‘地位不够稳固’因此不好直白地说出口来？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台湾的选举够狂热了，而且选举过程中常常有族群对立情绪发酵，有没有踩死过人？是台湾民众的素质比中国大陆民众的素质高很多吗？恐怕也未必。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偏偏在北京密云元宵观灯的时候，民众素质就那么低；但凡能够民主投票的时候，类似这般的那些民众，素质就不怎么低了呢？那些惯以民众素质为借口把民主选举推到五十年、一百年之后的中国领导人们，不知对此现象有何高见？

道理本来是很清楚的：专制下的民众，必然趋于愚昧；一旦得到实践自己民主权利的机会，民众即使本来素质不太高，也会很快在民主过程中得到锻炼和提高。可是，在中国，十五年来的政治哲学就是这样：吃饭压倒一切，吃饱了饭最好你去拥拥挤挤地观灯，要发表任何与当政者看法不一样的意见，那却是绝对不准许的。事实上，有无数人仍然没有吃饱饭，这首先是一个大问题。其次，吃了饭观灯的那种热闹，固然装点了‘盛世’的平和繁荣，背后其实却有说不尽的浑浑噩噩。请注意，我不是主张不要吃饭、不要观灯。我是说：没有起码政治权利的人，吃饭反而常常吃不饱，观灯都要出乱子，岂不哀哉！

也许当局的思维更为直接、短线。禽流感、萨斯正在席卷中国，外界则再次质疑中国政府对这些传染疾病的信息发布不尽不实，当局于是要借着公布这个踩死人的悲剧消息，提供一点儿左证，显示当局其实并不掩盖负面消息。不过，这件事情上说实话，不能证明另外一件事情上也在说实话；有效的欺骗从来都是有选择的欺骗。要证明禽流感等问题上的诚实报道，为什么不直接开放记者（包括国际媒体的记者）直接到疫区采访呢？终于羞羞答答开了个口子，却仅仅允许人家去‘疫后’某个城市。可怜见，已经死了的人成为工具，面临死亡威胁的人则得不到透明、充足的信息。于是乎，果子狸传染人，鸡鸭威胁人，人也踩死人！归根到底，都是专制政治制度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