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望鹰出牢笼横比中美

                常遇麟

王若望先生手挽着夫人羊子女士感叹万千地飞到了美国,得偿多年夙愿。

    记得四年前的秋天,他便受到美国几所大学和团体的邀请访美,他兴致勃勃地赶到上海市公安局申请护照,外管处的警官还非常友好地把自己的钢笔借给他填写申请表格,又态度和蔼地请他回家等侯。他以为是希望的迹象,结果却是冷冰冰的四个字「不予批准」,而且丝毫不用解释理由。不言自明的理由是这位被上海人称之「横竖横」的老作家近几年来一直在鼓吹资本主义的自由、民主,并且毫无栅栏地批评中共的专制和不人道,他相应得到的是无休止的政治警告,警方的搜查、审讯、监视……。

  已故的胡耀邦总书记称王若望为「近卫军战士」。因为他曾经出色地捍卫过共产党的权益。邓小平怒责「此人太猖狂」,因为他转而又激烈地抨击他曾捍卫过的这个执政党。为何会出现这种局面?究竟是王若望变了,还是这个党变了?韩非子说过每一个皇帝的脑后都有一根「胁」是万万碰不得的,否则会招杀身之祸。王若望碰了,虽然命大未至冤杀,却也受尽磨难,他幽默地说,延安革命时,一个教官点名时,将他的名字错念成「苦望」,使他苦了这一辈子。

  去年十月,王若望从监狱获释一周年时,我同他全家共进午餐,一起纪念这个既该诅咒,又该纪念的日子。这位坚毅而又善良的老人,对自已的种种不幸淡然一笑,却对那些由于自己的原因而受到牵连的许多人,表示了不安和难受。要知道在一个专制统治的国家里,株连是不可避免的,尽管它同一百年前株连九族或二十年前株连全家相比,已是进步了许多。

   四年前王若望被开除出党遭受批判时,在我的怂恿下我们一起躲离上海,驱车来到浙江海宁观潮胜地,盐官古镇,一住便是二十多日,王若望刚离开盐官,即有上海市公安局,浙江省公安厅前往侦察,为什么王若望到海宁来?他来这么多天干些什么?是谁安排他来的?「宁静的古镇骤然掀起了「阶级斗争」的风波。我的老友,海宁水文站站长金其安因接待王若望而被革职,其它曾邀至农家,「把酒话家常」的友人,无不受到追查和审讯。几乎与此同时,上海也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王若望株连事件。一位个体户三黄鸡店铺纯为招揽生意,请王若望题词。若老欣然命笔,写「闻鸡起舞」四个大字。小老板如获至宝地配方镜框,悬挂店堂。不料生意好了没几天,王若望受批、殃及池鱼,小老板的招牌被砸店铺遭封,鸡飞蛋打一场空,全是因为「闻鸡起舞」四个字。

  一九八九年「六四」的前四天,我借上海五原路,友人张晓家举办了一次聚餐会,邀请了十多位新闻界、法律界的朋友,及几位北京来的大学生,王若望亦应邀赶来参加。共同关心中国命运的人,彼此坐在一起分析局势、交流观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料六四后,我组织的这个聚餐会,竟然也被中共的庞大情报机构查获,并定性为「五原路反革命聚会密谋」。王若望经过一段时间的隐居,返回上海后即身陷囹圄,接下来是我的厄运。参加这次聚会的其它一些人亦不能幸免,一一受到审查,北京戏剧学院的学生汤迪被开除学籍。

  像过去因血缘关系而受株连的现象已很少发生,多见于关系人的株连,即凡是同情、帮助过王若望这些人的,都会遭到某种程度不同的株连。这也许是大陆的小小进步,最大的进步是十多年来的变化,使我看到了中国人性的进步,至少有一个现存的例子可以证明,那些受到王若望牵连的人,他们并不是把自己的不幸或麻烦,认为是王若望带给他们。而是怨怒于统治者对人权的践踏,令他们不能享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这在十多年前足罕见的现象,如今已成为普遍。而且已有相当一些开明之士,进而提出要改变目前统治方上层建筑结构的要求。中国人素质的提高,思想民主化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告别中国大陆,踏在异国土地上王若望的感觉是「终于飞出了牢笼」。凡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经历的人都能想象得出此时此刻王若望的心情,在美国,从不担心自己写文章的底稿会被人送给国安报功;他不必再担心自己在家里谈话被秘密地窃听,需要悄声细语,或打开收音机来反干扰;他不必担心窗户的斜对面安置的摄像机对准他,并摄入屋内活动的来访者,他也不必担心骑着小轮子自行车出门探亲访友会被人盯梢跟踪;他也不必担心家中电话机突然会被切断;他也不必再提防警察察随时闯进,并带他到某个地方去恐怖地受“保护”……长久在一种精神压力和紧张防备中醒过来,突然有一天发觉所有这些都已不存在,不再需要时,他自然会如释重负, 如鸟出笼之感。

           《世界日报》1992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