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忘王若望

 

陳家驊

 

望先生逝世時,紐約和海外各地不少學者及知名人士,發表了悼唁文章,有的說他是大寫

的人,有的說他是偉大的先行者,有的說他是不屈不撓的自由民主戰士我覺得種論斷都很有力,

很得當。大家的各種說法,無疑都是對先生奮鬥終生的最好評當權者本意想醜化他,說他是[

由化的老祖宗],恰恰成了對他蓋棺定的褒詞,這倒是意想不到的趣不消說此時此際,因而進

一步引起對先生的笑談爭說,熱鬧了一陣,那是更有趣的。

一方急急下海東去,一方匆匆渡江南下不久大家對南下者的行徑正在膛目結舌

手足無措之際,先生身上發生了一些問題,顯得突出,這是老上海有目共睹的。

若望是一九四九年渡江南下進入上海的,在上海總工會宣傳部工作。由於他的自由民主作風,

一開始就和專制的黨文化格格不入。在他的行動中,一些人己感到這個人有些滋味了。王若望極有

演說才能,口才是一流的,他每每以日常生活作為例子,比喻風趣之報告,深得聽眾喜愛,名聲大

噪。他天天趕著場子去做報告,喜愛他的聽眾天天趕場子去聽他的報告,他成了上海職工、店員和

居民喜愛的第一位來的政治明星,譽之為延安來的[年青老幹部。]

王若望演講深入淺出,開朗寬鬆,要言不繁,別具一格,轟動了上海灘。可是如此奇才,竟受到同

事的指摘和嚴厲批判,斥之為:[膏糖的],繼而升級為[小熱昏]。應該說,他們的那些政治說教,才

是不折不扣賣梨膏糖的小熱昏;這頂帽子之所以惡毒戴在若望的頭上,典型的張冠李戴,不過為了

醜化王若望,侮辱王若望。因為他的演說和寫作很少條條框框清規戒律。顯然是蓄意把他加以狠狠懲

罸,把他踐踏在地。怎麽可能呢?他是能見人之未見,寫人之未寫,說人所未說的帶頭羊,走在時代前

面的超前人物。六十年後回看這段歷史,更感深刻親切;也就更熱愛他,尊敬他,永遠忘不了他!

眾人對王若望的趣味爭說,都集中在王的身上,而王若望的趣味笑談,常常引到家家的柴米油鹽,人

人的生活動態;以小喻大,以大論小,事事都和聽眾切身利害關,個個歡天喜地,掌聲四起綿延不絕。

而領導恰恰不滿群眾擁戴他的這種熱烈氣息,及王宣揚的自由空氣。在一些人的興風作浪之下,王若望

被冷對了,冷眼相看了,終於調動了工作。從此那些別別扭扭疙疙瘩瘩照本宣讀也不甚周全的所謂報告,佔領了講壇,枯燥乏味一無是處,誰高興去坐冷凳板?聽教訓?與已無關的宣傳?於是聽眾前門才進來

應了一個卯,立刻轉身從後門偷偷溜走了。會場只有小貓三隻四隻。擁擠不堪場場爆滿的熱烈情況,隨著王若望的調離而消。王若望對自由民主追求是一貫的,堅定的,不是偶一為之興之所至;只要稍加注意,不難發現在他的作品中,顯露著這種美妙突目的光彩。先生早在青少年時期,己有文藝作品發表;雖然幼稚,但是他的笑語侃言可喜可愛,深得文壇前輩的讚美。

記得一九五一年秋冬,發表於上海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辦,雪峰、巴金、唐弢任正副主編的《文藝新地》

月刊的中篇小說:《搶救棉田》,以後出版時改為:《鄉下未婚夫》。是篇衝破文藝條條框框趣味雋永的作。

可說他談笑風生的特點和魅力,從語言藝術伸展向文學了。從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教條中突破出出,嘗

試著抒寫面對的、腳下的生活。無獨有偶,他的大作,和稍後冒出來的路翎的《漥地上的戰役》,蕭也牧極度風趣的《我們夫妻之間》,都受到讀者的青睞,有口皆碑地風行了當年的文學界。只是皆因違背了毛《在

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都被一一打入十八層地獄。蕭也牧被批得七葷八素,趕出了文學界;路翎經受了千難萬難,瘋了半世,離開了這個可悲的世界;王若望也沒法倖免,秋後算賬,[新罪舊惡]加在一起,以自由化的老祖宗罪名,開除出黨,終於放逐海外,客死他鄉,做了冤鬼游魂!在一次一九五三年的小說家的座談會上,因為他的大作被删去了一些,他發言時以删去了下一部的伏筆而呼喊著我要死了,而全塲哄堂大笑,趣言隽論四起,以致嘁嘁喳喳拍手頓足不絕。笑語爭說王若望,會塲失控達半小時之久。由巴金發言而告平息。

一次,   他居然扣碰著我家大門,狂喊:[討飯吃來了,]我和小兒忍俊不禁,好好地招待了他一頓。此時

此際王若望已官復原職,任局長二三年了。不僅群眾對他笑談趣說,他自己也取笑自己討飯,橫豎橫、王青天之類,真是絕了。回想一九五三年老王調入由上海作家協會主辦,巴金、以群、黃源、唐弢任正副主編的《文藝月報》。不久,上海文藝界組織了以巴金和王若望為正副團長赴朝鮮的戰地慰問團。從朝鮮前線回來,作為副團長的先生做了多次戰地見聞的報告。幾次談到美國武器精良,中朝軍隊面對的是真老虎,犧牲浩大的真情實況;這還了得!豈不長了[紙老虎]的志氣,滅了自己的威風!從此由內部對王若望的暗暗批判,一變而為半公開的尖銳鬥爭了。

天曉得,美軍武器先進是公開的秘密,至於中國犧牲重大,早己流傳人口,毫無秘密可言,只是由於出之

王若望之口,就歸結到[洩密,]歸結到王若望自由的根子上。自然,這種種在王若望身上也不是甚麽孤立的偶然現象,他早就被封之為[小王實味]。不僅反映了王若望的民主自由思想,也是對集權專制毫不妥協的

種種反叛反抗的一環而己。受到一再無理攻擊打擊批判的王若望,一直沒有屈服,仍然循著他的立點勇往

直前。依然一如既往,發表了不少膾炙人口、觸及到多方面的雜文,對僵化的不合理現象,一一加以指責。

上海這才知道誰是誰非,也就傾城爭說王若望了,人人對王若望也就高舉母指更加愛戴和崇拜。

毛說:敵人反對的,我們擁護;敵人擁護的,我們反對。從這句話出發,於是被上海人士竭力擁護的王

若望的命運不可逆轉了。不可理解的,在百般打擊下,王若望的自由民主反而出了名,以後在中共整風,所謂改進工作的大鳴大放中,提了不少合理意見的王若望,就被陽謀陰謀的鐵拳擊倒了。王若望受到滅頂之災!王若望的無妄之災,才使人知道中共是兩套的:甚麽延安和游擊區,老八路和新八路,大部隊和游擊隊,城市和農村,地上和地下,洋派和土派等等,從而慢慢知道派別的根深蒂固,是導致鬥爭你死我活的來由。王已被推到鬥爭的前例。從王身上細細觀察,甚麽都顯現了。

王若望被戴上右派帽子,泰山壓頂,貶入十八層地獄,被批被鬥被關,和千千萬萬可悲的同命運人士一

般,經受了二十幾年的殘酷歲月,直到毛逝世後,才再度出山,己垂垂老矣。但壯志末滅,民主自由思想

更加堅定,他做了急先鋒;打抱不平,四出為冤枉無告無路可走的苦難者伸冤翻案,回想往日自己被逼

害的痛苦吧!成了著名的包青天、王青天;直至六四天安門事發,一直站在大學生一邊。把個人置之度外;為支持上街的學生,為他們的民訴求寫文章,做報告等等出了大力。

大學生為合理的民主走上大街,震動了千千萬萬的受壓抑的人士,熱烈擁護大學生,誓作他們的後盾。可

是極權者仍然把人民看作敵人,不但拒不接受學生的意見和建議和平地解決爭端,竟動用幾十萬大軍,以坦

克為前導,瘋狂地進行鎮壓。上海千萬市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於是議論紛紛。工人罷工了,商店以半開門來進行抗爭,學生罷課,機關也停止了工作,可是當權派血污了街道屠殺了大學生還嫌不足,一意孤行,四出抓人。這就激怒了上海的文化知識界,大家齊步上了街,為了拯救千千萬萬的落難子弟,年越七十的老將,先生雄赳赳地一馬當先,胸前別著大寫著布條的大名,他揮舞雙臂,喊著震撼人心的口號,奮勇地走在前面。但是大家把當權者看得太仁慈了。這樣做的結果,他們的回答是:除了整肅大批人士,又把不少人揪進了大牢,先生也未能例外。至此,為了始終站在人民一邊的若望的一生,已坐過三次大牢,除了第一次是國民黨的牢獄,另兩次都是中共的牢獄自已人被自己人關著。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民主自由,寫了點文章,為大學生講了幾句話。當權派沒有是非,無理可言於此可見。人民是徹底絕望了!

我提到王若望坐過三次大牢,只是對滅頂之災而言。實際上六十年來,若望所受的災難遠不如此。政治運動一個接著一個,所受的禍害,一次增加一次。從猛烈的批鬥,直到幾次抄家,不時地被派出所傳去問話

加上拘留,派警監視,關入牛棚,勞改洗腦,禁止通信, 剪斷電話,阻止訪客等等,不一而足。比如柏揚從臺灣遠道來訪問他,作協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撓;企圖調虎離山,先是要王若望出去旅遊。此計不成,接待

柏揚先生的作協頭頭,謊稱若望不在上海;此計自然再次破產,如此這般的陰謀一一落空以後,看看沒法阻

止,頭頭只好親自出馬。告訴柏揚,王若望外出了,無人接待他。柏揚先生大感失望,打電話到王家,表示未能造訪的歉意。恰恰由夫人羊子接聽,這才使竭力想阻撓兩位相會的陰謀無由得逞!

柏揚受邀來滬,想訪問王若望,兩位著名文化界人士想見見面,原是小事一樁,可是在某些人看來,成了

了不得的大事,精心策劃加以阻擋。同樣先生想盡地主之誼,接待由作協請來的臺灣客人,作協不僅不加方便,且暗中一再設置障礙,橫加攔阻。可見中共統治下,陰謀陽謀己成了一些人的主要行事手法。多少人身受其害!對這種一次一次的拙劣把戲,先生也是逐漸暸解和熟悉的。中共對人權的如此橫蠻糟蹋,加深了對民主自由的追求。只有立足於民主自由和人權,才能把反人民的權謀徹底揚棄。自是王若望有了更堅定的目標,對集權的反對也更加激烈!九十年代初,若望到了美國。嚐到了自由世界的甜味,他好珍惜這種可貴的自由民主,這是長久以來夢寐以求的,講話,寫作,辦刊物,接受來訪,出去訪問,好不快哉。並有機會考察世界列國,對民主自由與富強的關係,思想上得到飛躍的升華。

王若望年事己高,由於幾十年來的深受殘酷的不人道的對待,由於有吸煙的嗜好,由於一生操勞,王若望終於一病不起,永遠地離開了這個自由舒暢和憂心焦慮的世界。在他彌留的最後時刻,他所懷念的還仍然是故國在艱難成長中的民主運動。神志清醒的他,提出了新時代、新人物、新發現、新文化、新科學、新技術、新奇蹟、新奉獻中邁向世界的新中國!無疑這是他對未來的最後希望。不言而喻,也是對腐沒落的最後抗爭,當然包含著對未來深深的期待和寄託!王若望的這種氣度,再一次受到熟悉他的老上海老相識的笑談和推崇,發掘了先生妙言巧語,增加了趣味橫生的不少話題。上海人早期的敬仰推崇人人爭說,和當今海外友人所認知的特長秉性,首尾相接,應該是一個生龍如虎人人喜愛的王若望活現了,矮矮紥實,活躍生動,談笑風聲的老王的影子,似乎已出現在每個熱愛他的人的腦際!可惜他已逝世十年了。   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