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苦难史的一个部分

──读王希哲《走向黑暗》


中国人权民运信息中心 邵江


【编者按】邵江，北京大学学生，“北京高自联常委”，八九北京学运领袖之一，
自八九年九月至九一年二月入狱一年半，出狱後曾多次参与签名运动，现在深圳打
工。

  共产党的监狱不能改造一名真正有信仰的战士，它只能吓倒懦夫，威胁旁观者。
真正的战士视监狱为炼狱，视苦难为励志，视凄楚为悲壮，视孤独为悟道之良机。

这是王希哲《走向黑暗》（以下简称《黑暗》）给我们的启示。

一位诚实的思想者

  “共产党说，它是灯塔，它是光明，人类只有在它的照耀下才能得救。”（《黑
暗》）少年时代的王希哲正是这盏灯塔下的一名忠於毛泽东的红卫兵。为了寻找革
命的“正确方向”，王积极参与了文革中的造反、串联和辩论。
  对於不得不接受共产党奴化教育的人们而言，毛泽东无疑是伟大的领袖、导师和
舵手，而共产党就是光荣和正确的化身。但是，文革的血雨腥风，最高指示的朝令
夕改，让那些还没有失去头脑和良知的人们困惑不解。在独尊一术的年代里，青年
们恐怕只能从毛泽东选集的框架中寻找答案，或者更进一步地从共产主义鼻祖的理
论中寻找出路。这种探索注定是缓慢的，艰难的。王在《黑暗》中提到《中国向何
处去》对他的影响：“为他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这条路就是突破官方文革理论
的“李一哲”道路。（这既可惜又可叹，可惜的是当时王希哲们并不知道遇罗克们
的探索，更不用说孤独的思想家顾准们了。可叹的是，如果王希哲们当时知道这些
更早的先行者，恐怕当时已被全面专政了！）
  但是，在高度专制化的社会里，对於这种探本索源的行为，唯我独尊的伟大领袖
及其鹰犬们也很快嗅出了其“异端”的味道，而对於这样的离经叛道，一旦机会到
来，打手们便会进行围剿封杀。
  李一哲《民主与法制》理论基础的形成，是在王希哲与陈一阳的通信，与李正天
等人的谈话，尤其与郭鸿志的谈话之後。他们已经认识到“中共的问题是民主的问
题，而不是马列主义问题”。这种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言论为王希哲彻底脱离共
产党体制，树立民主思想奠定了基础。
  王希哲对民主的所知所行，来源於共产主义的乌托邦。王在《黑暗》中没有回避
青少年时的幼稚、盲从、轻信和动摇。相反地，他非常诚实地记录下来这一切，是
耶非耶，尽“让历史来检察，让人民来审判”。（许多人在八九民运回忆录中修改
、裁剪事实，这就是写不出像样的真诚的反思的主要原因。）
  王希哲是一个积极入世的人。他数次坐牢，总是不忘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修炼
自己，经世致用。他曾在狱中从头至尾读了三遍《辞海》。我们在他身上看不到一
点市侩化的东西，看到的是他为人的纯净，真诚，不投机，不做作。

坚持不懈，不屈服的战士

  “我们是所谓不畏虎的年轻人，但也并非不知道虎的凶残，甚至可以说我们被那
种动物吞噬过一回，但终於咬不动吞不下去的余生者，脸上留着爪痕，不是漂亮人
物。”《黑暗》里说，这是郭鸿志描写王希哲的话。
  如果说少年的意气与青年的热情造就了《民主与法制》时期的王希哲，那么参与
“七九民主墙”时的王希哲开始自觉地背负十字架了。
  “李一哲”平反後，王希哲本有机会纳入官方的“花瓶体系”，或成为与官方“
良性互动”的样板，但是王希哲不是“机敏”的策略家，不是“识时务”的“俊杰
”，不是玩世不恭的人，他崇尚和追求的是人间的正义与公道。
  两年的反思，王发表《毛泽东与文化大革命》、《民主的方向》，创办了《学友
通信》。他提出“毛式文革”与“人民文革”两个不同概念，指出“人民的文革”
指人民反对“斯大林式”官僚制度，争取建立真正的人民民主共和国，而“毛式文
革”是指毛泽东借以消除异已的手段。当毛泽东发现群众运动最终有可能转化为“
人民的文革”从而威胁到自己的专制统治时，就不择手段地扑灭它。这种专制体制
下，邓小平也不例外。尽管出於权宜之计他七九民主风潮有过一段短暂的“蜜月期
”，然而没过多久，大字报和民主墙被取缔了，魏京生、任宛町等人被捕了。当王
希哲听到刘青因营救魏京生等人组织游行被判处劳动改造後，他发表了《就刘青审
判案给五届人大代表同志们的信》。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身临其境的危险，王坦言“
并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他这样写道：“谁没有妻子儿女？谁没有亲朋好友？
你可以不惜自身，慷慨赴死，但你不能不计算你会给你无辜的残年父母、孤妻幼子
、瓜亲蔓戚带来的灾难和痛苦。”王希哲并没有将死亡浪漫化，也并不是不知道生
活的诱惑，但他清楚自己生命的意义，宁“赴公家之难”。在中共中央九号文件取
缔所有“非法刊物，非法组织”的高压下，七九“民主风潮”中的民刊编辑同仁们
正是以这种“赴公家之难”的精神与专制制度进行顽强的抗争，这才是古今中外慷
慨悲歌人士的风骨。
  这些因义受难者们的艰苦探索，在许多人看来过时了，他们的苦难历程也使人不
堪重负，望而却步。对於种种罪恶，有些人沉默了。又有多少人把当年的苦难转为
“窃铭器”和“求实惠”的本钱。诚然，世事沧桑，饱尝世态炎凉的人们，淡忘历
史是容易的，但是听任这种遗忘，将使我们重蹈灾难的覆辙；听任这种淡忘，我们
的民族就会断掉脊梁。

  让我们不要忘记这是人类苦难史的一部分，
  我们身临其境，不断感受。
  撒旦让我们麻醉一时，我们却不会永远沉沦。
  冥冥之中仍有指引，我们愿倾听，并且祈祷，
  为那死去的生命和活着的苦难。
  对不义与邪恶的审判终将到来，
  尽管它们庞然无朋。
  周围依旧充满利诱，威胁，残害，
  心之平安给我们蔑视罪恶的能力。
  我们不要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