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崇拜毛泽东，但是你不能真的学毛泽东

王苡儒

最近大陆的年轻人之间，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诡异的现象。那就是毛泽东好像又红回来了。

很多年轻人开始重新读《毛泽东选集》，B站、小红书、抖音上面，也常常会看到有人引用《矛盾论》、《实践论》、《论持久战》。更有趣的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直接称呼毛泽东为「毛主席」，也不太直接叫他的名字，而是叫「教员」。

但现在都已经21世纪了。今天大陆的年轻人，是在手机、外送、网络游戏、短影音、人工智能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们真的会向往5、60年前，那个物质极度匮乏、政治运动不断，甚至一句话讲错，都可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年代吗？

难道文化大革命、大跃进、人民公社，突然之间全部都不算数了？还是这些年轻人，真的突然重新相信了毛泽东？如果我们说：「他们就是被中共洗脑了。」这个答案不能说完全错，但其实太简单了。反过来，如果有人看到青年读《毛选》就宣布：「中国年轻人重新觉醒了！革命理想正在复兴！」恐怕也完全看错方向了。

因为今天大陆网络上的「教员热」，不是单一的政治思想。有些人喜欢的是毛泽东强国、战争、外交的形象；有些人把《毛选》，当成是职场的成功学；有些人是在批判资本家；还有另外一群人更有趣，他们表面上是在歌颂毛泽东，实际上骂的，却可能根本不是60年前的人。

那当一整个世代，对现实感到不满，却又没有办法正常讨论政治、改变政治的时候，他们最后为什么只能回到历史，向一个已经死了50年的「教员」，借一支麦克风呢？

大家突然叫毛泽东「教员」？

我们先来讲，「教员」是哪里来的。1970年，毛泽东跟美国记者斯诺的谈话。当时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毛泽东身上有一大堆，非常夸张的称号。什么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四个伟大。

但是后来整理出来的谈话内容里，毛泽东自己反而表示，这些称号搞得太过分了。他说自己历来是当教员的，所以「教员」这个称呼，可以保留。几十年过去了，这个称呼现在又被大陆年轻人捡了回来。可是大家有没有发现？「主席」跟「教员」，听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毛主席」是一个国家领袖，是一个政治权威，是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人，离你很远。

但是「教员」呢？听起来就像一个坐在你旁边的人。你好像碰到人生问题的时候，他会跟你说：年轻人，不要慌。先分析主要矛盾。先做调查研究。事情不能硬碰硬，要懂得打持久战。整个人物形象瞬间改变了。

一个20世纪的革命领袖，透过网络文化的重新包装，就变成了21世纪年轻人的「人生导师」。你被主管骂了？看《矛盾论》。你考公考不上？看《论持久战》。你创业失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本原本讨论革命、战争、阶级斗争的书，最后居然变成，大陆年轻人的职场求生指南。

但不要小看这种变化。政治人物重新流行，很多时候不是从严肃理论开始，而是从迷因、符号、短影音跟称呼开始。「教员」这两个字，就是一次非常成功的重新包装。那有人可能会问：这是不是只是少数人，在网络上玩梗而已？

确实，这里面有大量玩梗。你去看B站很多抗美援朝、长征、毛泽东外交的影片，只要背景音乐一下，弹幕马上就是「全体起立！」、「教员！」、「人民万岁！」，那种感觉跟追历史人物偶像剧很像。但如果说全部只是迷因，这也不太对。

《毛泽东选集》确实，重新进入一些年轻人的阅读范围。清华大学图书馆公布的，年度纸本借阅资料里，《毛泽东选集》在2022年、2025年，都曾经排名非常前面。不过我们一定要小心：一本书借阅第一，不代表整间清华大学全部变毛派。就像很多台湾人，家里都会有《孙子兵法》一样，这也不代表大家准备出兵打仗。

所以我认为，现在网络上叫「教员」的人，大概可以分成四种。第一种，是民族主义型。他们喜欢的是毛泽东打赢内战、建立中共政权、抗美援朝、跟美国苏联周旋的故事。毛泽东对他们来说，是「中国人从此站起来」的象征。

第二种，是成功学型。这群人根本不太在乎共产主义。他们把阶级斗争拿掉，只留下主要矛盾、调查研究、集中优势兵力、持久战，再全部套用到考试、创业、职场。老实说，这跟读《孙子兵法》差不多。

第三种，是左翼批判型。这群人关心的是贫富差距、资本垄断、劳工权益、阶级固化，于是重新捡回「工人阶级」、「剥削」、「资本」这些语言。

第四种，才是最有政治意味的一群。叫做借毛批今。他们嘴巴里讲的是60年前，可是眼睛看的是2026年的中国。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我觉得第一个原因，是大陆过去几十年那套，「个人奋斗故事」开始失灵了。以前改革开放高速成长的时候，中国社会有一套很简单的故事。

你现在穷没有关系，努力读书、考一间好大学，去北上广深找工作。努力加班、存钱买房，只要肯吃苦，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这套故事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在经济高速成长的时候，它在很多人身上真的发生过。农村家庭的小孩有机会，透过读书进城，普通家庭的人，也可能靠创业、房地产、网络产业改变阶级。所以大家愿意忍，因为今天吃苦，是为了明天。

可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突然发现：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明天好像不一定会比较好？大学毕业的人愈来愈多，学历开始贬值，青年就业压力很大，房价相对所得依然沉重，上班时间很长，薪水成长却追不上生活成本。今年7月，大陆16到24岁、排除在校生的青年失业率，甚至来到17.9%。

当然，这不代表17.9%的青年，全部都过得非常悲惨，但至少说明了：这不是少数几个年轻人，他们「不够努力」而已。而这个时候《毛选》，提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解释方式。以前你会想，我找不到好工作是我能力不够。现在你开始问：是不是产业结构有问题？以前你会想，我薪水低，是我不够努力。现在你开始问：劳资之间的权力是不是根本不对等？

这就是政治语言的力量。它把原本属于个人的失败，重新放回社会结构里理解。所以很多年轻人读毛泽东，不一定是真的相信文化大革命很好，而是他第一次找到了一套语言，可以告诉自己：也许问题不完全出在我身上，而是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本身，就有一些问题。

可是事情如果只有这样，我们就会误判。因为现在的「教员热」，另外一半其实跟左翼批判，只能说是完全相反，那就是民族主义。

今天大陆的年轻人，从小成长在什么样的国家叙事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百年国耻、中国崛起、东升西降、美国围堵中国。在这套故事里面，毛泽东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符号。他可以被塑造成敢跟美国打仗、敢跟苏联翻脸、敢对西方强硬，让中国成为世界强权的人。所以每当美共冲突加剧或者国际环境紧张，这种毛泽东形象就特别容易复活。

可是如果你真正关心毛泽东讲的「工人阶级」，你应该会问劳工待遇；如果你真的关心「人民当家作主」，你应该会问人民有多少政治权利。但民族主义版本的毛泽东，往往不谈这些。他只谈中国够不够强，中国有没有赢美国。所以同样一句「教员万岁」，背后可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一种人在问：为什么资本家可以这样对待工人？另外一种人在问：中国什么时候可以超过美国？

但第三个原因，才是我觉得最值得观察的。如果你今天在大陆的网络上写：「我认为中国的政治制度，造成了严重的权力失衡。」这个风险很高。你如果说：「人民应该有权自由组织反对党。」这更加不用讲。你如果开始组织独立工会？事情马上就不是发文而已。但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教员不是说要反对官僚主义吗？工人阶级不是国家的主人吗？不是说人民万岁吗？不是说要为人民服务吗？突然之间，问题就变得非常尴尬。

因为毛泽东是中共自己的开国领袖，毛泽东思想，不是中共自己写进政治正统里面的吗？所以大陆今天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现象：有些批判现实的年轻人，最安全的盾牌，居然是毛泽东。你不能直接问现在，那我就问过去。你不能直接批评现在的领导人，那我就引用毛泽东批评官僚。你不准我批判资本与权力结合，那我就拿你们自己的革命理论出来问你。这其实就是一种「借古讽今」。

以前大家借汉朝、唐朝、明朝，现在有人借的是毛泽东。而这就导致一个非常讽刺的现象！中共其实欢迎你崇拜毛泽东，但是它欢迎的，是一个被处理过的毛泽东。爱国。强国。抗美。雄才大略。最好永远活在纪念馆、教科书跟短影音里。你在B站刷「教员千古」，没有问题。你去韶山献花，没有问题。你在家读《毛选》，也没有问题。可是如果你真的把某些，毛泽东的政治方法带到今天呢？

工人自己组织。学生跟工人串联。群众建立政治组织。开始挑战官僚。开始质问权力与资本的关系。对不起。这个时候就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今天大陆最有趣的一句话就是：你可以崇拜毛泽东，但是你不能真的学毛泽东。

佳士事件：最典型的例子

2018年的深圳佳士工运，就把这个矛盾照得非常清楚。当时佳士科技的一些工人，他们希望筹组工会，后来北平大学等，高校的左翼学生前往声援。

这些学生可不是自由派。很多人是真的读马克思、读列宁、读毛泽东。有人拿毛泽东画像，有人唱《国际歌》、工人、学生、马克思主义、毛泽东。照中共官方教科书来看，全部都是正确答案。

但是结果呢？工人遭到拘捕，声援者遭到控制，高校里面的马克思主义社团也受到整顿。为什么？因为问题从来不在于，你读不读马克思，而是谁允许你自己组织？你在教室里读《共产党宣言》，没有问题。但是你真的走出去，把工人组织起来，就不一样了。

2021年，外送员陈国江，他组织了骑手互助网络、替外送员发声，后来同样遭到拘押。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中共并不害怕你研究一场，已经死掉的革命。它害怕的是：你从革命史里面学会了组织。毛泽东真的是解药吗？讲到这里，有些人可能会误会。你是不是在说，既然现在大陆青年，不满官僚、资本、贫富差距，那干脆重新走毛泽东路线？完全不是。

我甚至认为，这是整个「教员热」里面，最需要警惕的地方。因为一个社会对现在失望的时候，最容易犯的一个错，就是把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过去浪漫化。今天很多大陆年轻人看到的，是青年毛泽东、四渡赤水、长征、抗美援朝、尼克松访华，再配一个热血BGM。可是被短影音剪掉的是什么？反右运动呢？大跃进呢？大饥荒呢？文化大革命呢？无数普通人遭到批斗、迫害、人格摧残的代价呢？全部不见了。

毛泽东确实留下很多，关于反特权、群众、平等、调查研究的政治语言。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同一套政治体制，也曾经出现一个，几乎没有制度，能够制衡最高领袖的国家。当一个领袖永远正确，媒体不能自由批评他，司法不能制衡他，人民也没有办法，透过真正的选举把他换掉，那么再漂亮的「人民」两个字，都可能变成灾难。

所以如果今天因为讨厌官僚资本，就希望出现另一个不受制衡的强人；因为今天的制度堵住了发声管道，就怀念用群众运动，把制度一起砸掉的年代，那不是解放。那只是拿20世纪的毒药，去治21世纪的病。

而且大家要注意，青年焦虑并不是只有大陆有。台湾有高房价、低薪；韩国有所谓「地狱朝鲜」、「N抛世代」。年轻人同样会对财团、阶级固化、看不到未来感到不满。所以不要把问题简化成，民主国家的青年每天都很快乐。

民主制度不会从天上掉一间房子给你，也不会保证你的薪水一定很高。那民主到底有什么用？我认为它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它让你不满的时候，有正常的工具可以用。

你不爽政府？投票。你觉得劳工待遇不公平？成立工会。你认为执政党很烂？支持甚至成立另外一个政党。你想批评总统？公开批评。你认为政府违法？走司法程序。韩国的大规模烛光示威，也不是「人民上街，总统隔天下台」这么简单，而是公民动员、媒体调查、国会弹劾、司法程序一起运作。这叫做制度化的政治出口。

民主最大的价值，不是让社会没有冲突，而是让冲突不需要靠革命解决。让人民不必期待救世主，也不必等待另一个教员。所以如果有人问我：大陆年轻人读《毛选》，是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反而会说，我没有那么害怕他们读《毛选》。历史本来就应该读。毛泽东也是中国近现代史，非常重要的人物，本来就值得研究。

我真正觉得悲哀的是：为什么他们想谈政治的时候，可以使用的政治语言这么少？自由主义可以公开组织吗？社会民主可以公开成立政党吗？真正独立的工会可以成立吗？媒体可以真正调查最高权力吗？如果这些道路都被堵住，那么年轻人最后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中共自己，也不能公开否定的毛泽东。所以今天的「教员热」，某种程度上根本不是毛泽东的胜利。反而是一种：政治语言贫乏的代偿。当一个21世纪的青年，想表达自己的劳动困境、政治焦虑、社会不满，居然必须跑回20世纪寻找语言，这本身就已经非常值得思考。

而对阿牛哥来说，如果用三民主义的角度来看，就更加清楚。中共一直宣称自己，也是孙中山革命事业的继承者。那我们就真的拿民族、民权、民生来检查一下。今天大陆哪一个最大声？当然是民族！民族复兴、大国崛起、百年雪耻。但是我要问：一个国家变得很强，跟一个普通青年过得好不好，是同一件事情吗？不是。

你的航空母舰可以很多，GDP可以世界第二。可是如果一个25岁的青年，每天工作12个小时，还是不敢结婚、不敢生小孩、买不起房子，那「大国崛起」跟他的生活到底有多少关系？所以孙中山才要讲民生。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背后的核心就是：国家发展不能只是少数人发财，普通人也必须有安身立命的可能。但比民生更根本的，其实是：民权。

谁来监督政府？政府做错了，人民能不能把它换掉？劳工能不能自己成立工会？人民能不能组党？新闻记者能不能调查领导人？普通人能不能公开批评国家主席，而不用害怕？如果这些答案全部是否定的，那所谓「人民当家作主」，最后其实还是变成：有人替人民作主。真正的民权，不是政府说：「我代表你。」真正的民权，是人民有能力告诉政府：「你不代表我，我要换一个人。」

所以中国青年真正缺的是什么？

所以讲到最后，我认为今天中国的「教员热」，真正告诉我们的，不是毛泽东回来了。而是大陆青年正在找一套，可以解释自己处境的语言。

有人从民族主义里找，有人从阶级斗争里找，有人从成功学里找，有人从毛泽东那里找。但是一个真正现代化的国家，不应该逼年轻人，永远在历史里找救世主。一个健康的政治制度，应该让普通人，即使没有一个伟大的教员，也能改变自己的国家。

今天我如果不满意你，我不需要革命，我投票把你换掉。我如果认为公司剥削劳工，我不需要号召文化大革命，我成立工会。我如果认为政府贪污，我不需要等待另一个毛泽东，我可以让媒体调查、让国会监督、让司法追究。这才叫做真正成熟的政治制度。

所以我们再回头看「教员热」。它不是单纯的毛泽东崇拜，也不是什么中国青年全面左转。它里面有民族主义、有网络迷因、有成功学、有青年面对失业，还有阶级固化时的焦虑，也有一些人，是借着毛泽东这个中共不能否定的人，偷偷质问今天的中共。所以真正值得我们理解的，不是：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笨，居然又相信毛泽东？

而是为什么，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青年，要谈自己的痛苦，却需要跑回20世纪，借一个死去领袖的嘴巴？我们可以理解他们的不满，但是理解，不代表我们必须重新拥抱毛时代。因为大陆今天真正需要的，不是另外一个永远正确的教员。而是一套：即使没有教员，人民仍然可以自己作主的制度。

当生活在中国大陆的普通人，可以自由选举自己的政府，可以公开批评国家领导人，可以自由组织政党，可以成立真正独立的工会，可以自由出版、自由信仰、自由发声；政府做错事情，可以透过选票把它换掉；官员违法，可以透过司法追究。

那个时候，中国青年根本不需要，再从历史的棺木里面，借一个声音来替自己说话。因为他自己，就有声音。而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当家作主。天下为公，民之所向。追求一个真正实践自由、民主、民权与民生的中国，是我们一直不变的方向。国民革命的政治志业，虽千磨百折但绝不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