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山夜行:新兴左派的信徒们
陀先润
九月九日,是毛泽东逝世的忌日。白天,韶山广场上照例有经官方许可的献花仪式,镜头前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头发已经没剩几根,剩下的也都白了。那是我们熟悉的一代人,曾经上山下乡,经历过"老毛左"的年代。他们对如今社会风气的败坏,恐怕难辞其咎,但说到对未来的破坏力,他们其实已经老了,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当晚韶山广场上的视频,视频拍摄于九月九日的夜里,没有官方组织的痕迹,周围也看不到一个警察,那是一场自己冒出来的、突如其来的集会。画面里,至少数千人聚集在韶山广场上游行,举着毛泽东的画像,挥舞着红旗。我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找不到一张三十岁以上的脸。全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小伙子、小姑娘,一张张年轻得让人心里发紧的脸。
韶山是个小地方,本地根本没有那么多学生。也就是说,视频里这些孩子,多半是从别的地方赶过去的——是自己愿意去的,不是被谁拉去的。想想看,是什么样的心情,能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深夜跋涉几十上百公里,只为了举着一张画像,去纪念一个他从未见过、只在课本和网络碎片里认识的人?那不是凑热闹,那是信仰。
以前一位长者说过,新兴左派是最叫人担心的一批人。这话说出来,很多人不理解,甚至觉得刺耳。可我想说的从来不是他们错了。年轻人看见社会的不公,自己也在承受着这份不公,于是愤怒,于是想问题,想去改变一个让他们喘不过气的旧秩序——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再值得尊重不过的事情。真正让人揪心的是,在今天,当他们四下张望、想要找一条出路的时候,能摸到的、成体系的东西,只有一件:那套被完好保留下来的毛泽东思想和阶级斗争学说。这些年,它从没被真正翻出来晒一晒、想清楚,它不是禁书,却也从没被允许被认真地讨论、被质疑,只能被高高举起,当成一顶帽子。于是,它成了这些孩子在黑暗里摸索时,唯一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当我看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深夜聚在韶山这样一个原本冷清的地方,举着毛泽东的画像走过广场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一场偶然的骚动,而是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中国的经济一旦真的滑下去,一旦这个社会真走进某种意义上的乱世,这一整批怀抱着从未被反思过的斗争哲学的年轻人,一旦真的踏进社会,一旦其中有人真的握住了那么一点点权力,会变成什么样子?想到这里,我常常觉得手心发凉。
我不是维稳派,我也从不觉得暴力一无是处。以暴制暴,是对的;可用暴力去对待一切,那是错的。今晚举着红旗的这些孩子,他们的出发点未必不良善——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更公平的世界,一个不辜负他们的世界。老毛当年,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他那套办法,早已经被证明是错的,只是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只当那是一份正确的答案,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利益是良善的,做法却是愚蠢的——如果没有人真正想清楚,毛泽东这套东西到底错在哪里,就这样一次次地照搬下去,那就不是往前走,而是一圈一圈,画着同一个圆。
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年轻人,用深夜快闪集会这样的方式,去纪念一个人的生辰与忌日,而且清一色,全是年轻的脸孔。这让我对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我不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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