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春---中国民主化该回到四六宪法？/王苡儒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遥远，好像跟我们现在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可是如果你真的关心两岸的未来，那这个问题其实非常重要。因为一个政权垮台以后，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旧政权还在的时候，而是旧政权垮台以后，新的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

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提出不同方案。有人会说，中国应该学美国，建立联邦制、总统制。有人会说，中国应该学德国、日本，走议会内阁制。有人会说，中国太大了，应该各省高度自治，甚至走邦联化。也有人会说，中国应该彻底重新制宪，抛开过去所有历史包袱，重新写一部全新的宪法。这些主张都可以讨论。

但是我的看法是：未来中国民主化，最好的起点，不是重新发明一套制度，而是回到中国人自己历史中，已经存在过、制定过、施行过，而且在自由地区被部分实践过的一部民主宪法。这部宪法就是1946年的《中华民国宪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四六宪法」。

当然，我先讲清楚，我不是说未来的大陆，可以把1946年的所有制度一字不改、原封不动搬回去。时代已经不同了，社会结构也不同了，很多制度一定需要现代化修补。我真正想说的是：未来中国民主化，应该以四六宪法作为宪政母体，以台湾民主化经验作为实践参照，再依照当代中国的现实进行修补。简单讲就是一句话：中国民主化不是从零开始，而是接回那条被中共中断的民主共和道路。

很多人长期受到中共教育，会以为中国从来没有真正的民主宪法。中共很喜欢讲：中国人不适合民主，中国太大不能民主，中国一民主就会乱，中国只能靠共产党领导。这说法讲久了，好像很多人也就相信了。好像没有共产党，中国就一定会军阀混战。好像没有共产党，中国人就没有办法组成现代国家。好像民主自由只是西方人的东西，跟中国历史没有关系。可是这里面最大的问题是：中共有意无意地删掉了一段历史。

中国不是没有民主宪法。中国不是没有共和法统。中国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建立一个宪政国家。早在1946年，中国人就已经制定了一部民主共和宪法，那就是《中华民国宪法》。这部宪法不是某个海外团体写的草案。不是某个学者在书房里，空想出来的政治设计。也不是某个流亡组织临时提出来的宣言。它是经过正式制宪程序，当初就连中国共产党也有参与的制宪流程，并由制宪国民大会通过，正式公布、正式施行的国家宪法。所以，当我们今天谈四六宪法时，我们谈的不是一份怀旧文件，也不是一段老国民党历史。我们谈的是：中国人曾经真正建立过的，一套民主共和宪政方案。

只是这套方案后来被国共内战、共产革命、中共建政打断了。所以我一直认为，未来大陆民主化最重要的叙事，不应该只是「中国要学西方民主」。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中国人：中国人不是没有民主宪法，中国人的民主宪法是被中共中断了。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它直接打破中共的历史垄断。

中共一直想让中国人相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国家，没有共产党就没有秩序。可是四六宪法的存在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在中共建政以前，中国人已经有过一套民主共和的宪政道路。这条路没有完成，不代表它不存在。这条路被打断，不代表它没有价值。这条路曾经失败，不代表未来不能重新接上。

那四六宪法到底好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会说，它应该成为未来大陆民主化的宪政母体？很多人一听到《中华民国宪法》，第一反应可能是：那不就是国民党的宪法吗？那不就是蒋中正时代的宪法吗？那不就是威权时代的东西吗？这个理解其实不精确。因为我们要分清楚两件事：一个是宪法文本本身，一个是后来威权体制下的实际政治运作。四六宪法的原始设计，并不是要建立一个中国式强人总统，也不是要建立一个党国专政体制。恰恰相反，它里面有很强的反专制精神。

第一，四六宪法明确说，中华民国是基于三民主义，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国。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国家的正当性，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领袖，不是来自某一个政党，更不是来自什么阶级斗争。国家的正当性来自人民。主权属于国民全体。这跟中共那种「党领导一切」的逻辑，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共体制下，党高于国家，党高于宪法，党高于人民。宪法里写了很多漂亮文字，可是最后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中国共产党。但四六宪法的精神不是这样。它的起点是主权在民，是民主共和，是人民才是国家的主人。

第二，四六宪法保障人民基本权利。人的身体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宗教信仰自由、集会结社自由、居住迁徙自由、财产权、诉讼权，这些都是宪法保障的基本权利。这代表什么？代表人的自由不是政权恩准的。不是政府今天心情好，所以让你说话。不是领导人慈悲，所以让你信仰宗教。不是党允许你，你才有财产。在宪政国家里，这些权利本来就属于人民，国家只是负责保障，而不是负责赏赐。这一点对未来大陆特别重要。

因为大陆人民长期活在一个颠倒的政治秩序里。人民要感谢政府，人民要感谢党，人民要感谢领袖。可是正常的民主共和国家应该是：政府要对人民负责，政党要接受人民选择，国家权力要受到宪法限制。

第三，四六宪法的总统并不是无限权力中心。今天很多人看到中华民国现在的制度，会觉得总统权力很大，所以就以为四六宪法本来就是强总统制。但其实不是。原始四六宪法下，总统虽然是国家元首，虽然有统率三军、外交、公布法律等权力，但行政院长不是总统一个人说了算。行政院长要由总统提名，经立法院同意任命。而且总统发布命令，原则上需要行政院院长或相关部会首长副署。这个设计很重要。

它的意思是：总统不能自己一个人，把所有政治责任都吃下来，也不能自己一个人，绕过行政院和立法院，直接统治国家。真正负责日常行政的是行政院。而行政院要对立法院负责。所以原始四六宪法，比较接近一种偏内阁制、偏责任政治的五权宪法架构。它不是美国式强总统制，更不是中共式党国体制。它的精神是要把权力放进制度里，把行政权放进国会监督里，把领袖权力放进宪政笼子里。

这对未来中国非常重要。因为中国近代最大的政治病，就是权力太集中。皇帝权力集中，军阀权力集中，党国权力集中，领袖权力集中。从帝制到党国，问题其实一直没有真正解决。所以未来中国民主化，最怕的不是，没有一个强人出来收拾局面。最怕的是：旧的强人倒下了，又出现新的强人。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部帮强人集权的宪法，而是一部能防止强人政治的宪法。从这个角度看四六宪法非常有价值。

那有人会问：既然大陆未来要民主化，为什么不重新写一部全新的宪法？这个问题当然可以讨论。重新制宪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必须理解，民主转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合法性真空。

什么叫合法性真空呢？就是旧政权失去正当性，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这时候每个人都说自己代表人民，每个团体都说自己代表中国，每个派系都提出一套宪法，每个地方都可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到那个时候问题会非常具体：谁代表国家？军队听谁的？法院是否还有效？地方政府如何运作？外交代表权怎么交接？警察、行政机关、财政系统、边境管制、货币、法律，这些要怎么处理？

民主化不是喊口号，民主化最难的是秩序重建。如果一开始就陷入「每个人都要重新制宪，每个派系都要重新建国」，那很可能不是走向民主，而是走向混乱。所以四六宪法的优势，不是它完美无缺。它的优势是：它提供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法统起点。它不是从零开始。它不是临时拼凑。它不是某一派人自己的政治想象，它是一部已经存在于中国近代史中的正式宪法，是中华民国法统的一部分。未来大陆民主化，如果能以四六宪法作为母体，就可以避免一开始就掉进无限制宪争议里。而且中华民国在台湾地区人权方面的章节，是一笔一划都没有修正过的，随着自由地区民主化以后，大法官在人权方面的解释至少已经有几百条了，这完全适用于同文同种的大陆人民，这是上天给中国人的宝物，如果不用的话，那真的是太让人遗憾了。

这不是说不能修宪。当然可以修，毕竟四六宪法也已经问世超过80年了，里面有些想法跟观念需要与时俱进。但是在民主化的初期，仍然需要一个能够承接国家秩序的基础。我常常觉得，民主化不是在废墟上画一张完美蓝图，国家就会自动运作。民主化更像是过河，你需要一座桥。而四六宪法就是大陆民主化，可以先站上去的那座桥。

接下来，我们要谈台湾经验。因为有人会说，四六宪法在中国大陆，其实没有完整实施过，那你怎么能说它适合未来的大陆呢？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们不能忽略一件事：中华民国宪法这套法统，在台湾确实经过了长期实践、修补与民主化。台湾的民主化不是从零开始。

自由地区不是先废掉中华民国，再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然后才有民主。自由地区走过的路，是在中华民国宪法架构内，逐步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报禁、推动国会全面改选、总统直选、宪法增修、政党轮替，最后形成今天的自由民主制度。这件事非常重要。

它证明一件事：中华民国宪法不是只能服务威权，它也可以承载民主化。这是台湾经验对未来大陆最大的启发。有些人以为中国要民主化，就一定要彻底抛弃中华民国法统。我不认同！因为台湾经验刚好证明，历史法统和民主自由，不一定是对立的。一个国家可以保留宪政连续性，同时完成民主化。一个社会可以承接历史，同时修正错误。

一部宪法可以有威权时代的阴影，但也可以透过人民奋斗，重新成为民主制度的载体。所以未来的大陆，不必在两个极端之间二选一。不是只有「保留法统，所以不要民主」。也不是只有「追求民主，所以必须切断所有历史」。真正成熟的道路是：保留中华民国民主共和法统，吸收台湾民主化的经验，建立现代化的新宪政秩序。当然，台湾经验也告诉我们，四六宪法需要修补。因为今天自由地区的宪政体制，也不是完美的。

特别是总统直选以后，总统有很强的民意基础，又可以直接任命行政院长，但总统不进立法院备询，行政院长却要到立法院负责。结果就形成一种很尴尬的状态：总统有权，行政院长负责，立法院监督行政院，但真正的最高政治决策，往往在总统那里。这就是权责不清。所以未来的大陆，不能只是照搬台湾的现行制度。也不能只是原封不动，搬回1946年的文本。

我们真正要学的是，台湾民主化的经验：如何在中华民国宪政法统之内，透过修宪、选举、政党竞争、司法审查、地方自治、公民社会，把原本不成熟的制度，逐步推向自由民主。自由地区不是未来中国的完整答案，但自由地区是最接近的参照样本。因为台湾不是在美国宪法底下民主化，也不是在欧洲宪法底下民主化，台湾是在中华民国宪法，法统之下完成民主转型。这一点，是其他任何国家经验都无法取代的。

所以我们今天谈四六宪法，不是在谈复古。这点一定要讲清楚。很多人一听到中华民国，一听到四六宪法，一听到三民主义，就觉得这是老派、怀旧、国民党、威权时代。但我认为这种理解太浅了。

四六宪法真正代表的，不是某一个政党的权力。它代表的是中国人，曾经追求民主共和的努力。它连接的是辛亥革命、国民革命、制宪运动，以及现代中国追求宪政的历史道路。三民主义里的民族、民权、民生，本来就不是要建立一个党国专政。

民族，是要让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独立自主、不受帝国主义宰制的现代国家。民权，是要让人民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而不是被皇帝、军阀、政党、领袖支配。民生，是要让国家发展，不是只服务少数特权阶级，而是要让一般人民能够有尊严地生活。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四六宪法其实是三民主义制度化的重要成果。

所以回到四六宪法，不是回到1946年、不是回到国共内战、不是回到威权时代，更不是回到某一个政党的一党统治。真正的意思是：重新接上那条被中共政权，打断的民主共和道路。这句话，我觉得是这篇文章最重要的核心。大陆民主化不是重新建国。大陆民主化是完成未完成的共和。中国人不是没有宪法，中国人的宪法被中断了。中国人不是没有民主传统，中国人的民主传统被掩埋了。中国人不是只能在共产党与混乱之间选一个，中国人本来就有一条民主共和的路，只是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那未来大陆的民主化，四六宪法到底应该怎么用？我认为可以分成三层。第一层法统上，以四六宪法作为母法。这个意思不是说未来，所有制度细节都不能改。而是说，未来民主中国的最高法理，不应该来自中共宪法。中共宪法的根本问题，是它把共产党领导放在国家之上，把党的统治写成国家的根本秩序。这不是民主宪法。真正的民主中国，应该回到主权在民、民主共和、人民权利保障、五权分立、地方自治，这些中华民国宪法的根本原则。这就是法统上的回归。

第二层制度上，恢复责任政治精神。未来大陆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换一个政党、换一个领袖，然后继续走强人政治。所以未来制度设计，一定要有几个核心原则：行政权要受国会监督。总统权力不能无限扩大。军队必须国家化，不能再成为某一个政党的军队。司法必须独立，不能再由党控制法院。地方自治必须落实，不能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中央。人民基本权利不能再被「国家安全」这四个字随便取消。这些原则四六宪法都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方向。

尤其原始四六宪法偏向责任政治，行政院对立法院负责，总统权力受到副署和国会制衡，这对未来大陆非常有价值。因为未来大陆要解决的，不只是共产党问题，而是整个中国的政治文化，长期以来的集权问题。

第三层实务上，吸收台湾民主化经验。未来大陆不可能，只靠一部宪法文本就完成民主化。还需要非常多法律来完善制度。例如政党法、选举法、宪法法院、独立选务机关、新闻自由保障、地方自治制度、军队国家化、转型正义、政治犯平反、党产处理、档案开放、公民教育。这些事情，自由地区都有经验。但台湾经验不是完美的，也不是每一项都可以直接搬去大陆。

但台湾至少证明一件事：在中华民国宪法法统下，民主转型是可能的。所以未来大陆民主化最合理的道路，不是单纯照抄美国，不是单纯照抄欧洲，也不是由海外某个团体重新写一部宪法。最合理的道路是：以四六宪法为法统母体，以台湾民主化为实践参照，以当代大陆现实为修补对象。这样才是一条既有历史根基，又有制度经验，也有现实操作性的道路。

当然，我们也必须诚实承认四六宪法并不完美。任何1940年代制定的宪法，放到今天都一定需要修补。例如，原始宪法里面的国民大会制度，今天显然需要重新检讨。原来面向整个中国的代表制度，包括省、蒙古、西藏、边疆民族、侨民、职业团体，这些设计放到今天，也需要重新整理。

中央与地方的权限要重新厘清。民族的区域问题，要用现代民主、人权、自治原则处理。总统制、内阁制、半总统制，到底要选哪一种，也要讲清楚。基本权利保障，也要跟现代人权标准接轨。宪法审查、政党竞争、信息自由、网络自由、环境权、劳动权、性别平等，这些都是1940年代，宪法没有办法完整处理的现代问题。所以我从来不主张迷信古本。不是说1946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改。也不是说当时的所有制度都比今天好。

我真正主张的是：四六宪法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不是未来中国所有问题的答案，但它是未来中国民主化最好的出发点。因为它有法统，有历史，有制度骨架，有民主共和原则，也有台湾实践经验可以参照。这比凭空重写一部宪法，要稳健得多。

所以，今天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未来大陆民主化，到底应该用哪一套宪法？我的答案是：不需要从零开始。中国人曾经有一部民主共和宪法，那就是1946年的《中华民国宪法》。这部宪法不是完美的。它需要修补，需要现代化，需要重新适应未来大陆的政治现实。

但它是中国民主共和法统中，最重要的制度成果。它的价值不只是法条本身，更是它背后代表的历史道路。这条道路告诉我们，中国不是只能有共产党！中国不是只能有专制！中国不是只能在极权与混乱之间二选一！中国曾经有过民主共和的宪政方案，而这个方案在台湾又经过部分实践、修补与民主化。

所以未来大陆民主化真正要做的，不是凭空创造一个没有根的国家。而是要重新接上，那条被中共中断的民主共和道路。四六宪法不是一份，躺在历史里的文件，它是中国人未完成的民主工程。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有没有民主宪法。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这一代人，愿不愿意把这部被中断的宪法，重新变成中国人的公共秩序、政治信仰与自由生活。

我一直认为，民国派真正要做的事情，不只是怀念一面旗帜，不只是守住一个国号，也不是只停留在历史情感里。民国派真正的使命，是把中华民国里面那套民主共和的理想，重新说清楚、重新现代化、重新带回大陆人的政治想象。因为中华民国最重要的意义，不只是它曾经存在。而是它代表一个，还没有完成的承诺：中国可以成为民主共和国。中国人可以享有自由与权利。国家可以属于人民，而不是属于政党。宪法可以高于领袖，而不是领袖高于宪法。这才是四六宪法真正的价值。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未来大陆民主化最合理、最稳健、最有法统正当性的道路，就是以四六宪法为母体，接上台湾民主化的经验，完成这场被中共打断的共和工程。回到四六宪法，不是回到过去。回到四六宪法，是让中国重新走向自由。不是复古，而是完成未完成的共和。国民革命的政治志事，虽千磨百折但绝不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