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春---2026年紐倫堡文革六十週年研討會會後感/李東澂

六十年，對一個人而言，幾乎是一生；對一個民族而言，卻仍可能只是歷史的一個轉身。

2026年9月，我來到德國紐倫堡，參加「文革六十週年研討會」。三天的會議很快過去，但留在心中的，卻不是某一篇論文、某一次發言，而是一種穿越六十年時空之後仍然揮之不去的歷史沉重感。

1966年，中國發動了「文化大革命」。今天回望，那已經不只是一本歷史教科書中的章節，而是無數家庭的命運、無數個人的青春，以及一代中國人的精神創傷。

六十年之後，我們仍然需要問：

一場如此巨大的民族災難，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更重要的是：

一個社會應當如何防止歷史悲劇重新發生？

這也是我認為這次研討會最重要的意義。

此次會議選擇紐倫堡，具有特殊的歷史象徵性。這座城市既曾經見證納粹時代的政治狂熱與迫害，也曾經見證戰後對納粹罪行的司法追究。今天的紐倫堡，又以和平、人權與歷史記憶而聞名。

當我們站在曾經舉行紐倫堡審判的歷史場所，回望中國的文化大革命，兩段歷史當然不能簡單等同，但其中有一個值得人類共同思考的問題：

當政治權力凌駕於法律、個人崇拜凌駕於理性、群體激情凌駕於人的尊嚴時，一個社會究竟會走向何方？

文革最值得後人反思的，或許不只是那些已經發生過的政治事件，而是人在那樣的歷史環境中，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的人。

有人被迫沉默，有人受到迫害，有人因恐懼而自保，也有人在群體狂熱之中失去了對生命與尊嚴的敬畏。

因此，反思文革不能僅僅停留在「誰對、誰錯」的層面，更應該追問制度、法律、教育、文化以及人的精神世界。

一個真正文明的社會，首先應該保障人的尊嚴；而保障人的尊嚴，離不開法律、程序與權利。

這也是我在紐倫堡感受最深的一點。

歷史記憶的價值，不是讓人永遠生活在仇恨之中，而是讓後人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再發生。

德國對納粹歷史的反思，經歷了漫長而艱難的過程。今天紐倫堡保存審判場所、歷史檔案與相關遺址，本身就是一種對後人的提醒。

因此，六十年後的中國，也需要建立屬於自己的歷史記憶。

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記憶；

不是為了延續仇恨，而是為了尋找和解；

不是為了讓下一代繼承恐懼，而是讓下一代懂得珍惜自由、尊嚴與和平。

此次研討會也讓我看到，不同年代、不同國家、不同人生經歷的人，可以坐在一起談論同一段沉重的歷史。有人從政治制度談文革，有人從文化與知識分子的命運談文革，有人從個人記憶談文革，也有人從德國自身的歷史經驗來觀察中國。

這種多元的記憶與討論，本身就是歷史反思的一部分。

六十年後，我們不應該只是問：

「文革究竟發生了什麼？」

還應該問：

「為什麼會發生？」

以及：

「我們今天究竟從中學到了什麼？」

如果歷史只是被記錄，而沒有被真正理解，它就可能再次以不同的形式回到人間。

紐倫堡之所以值得紀念，不只是因為它曾經發生過審判，更因為這座城市提醒人類：

文明不是天然存在的。

法治需要守護，人權需要守護，人的尊嚴需要守護，歷史真相同樣需要守護。

站在紐倫堡的街頭，回望六十年前的中國，我感受到的不是簡單的悲憤，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責任感。

記住文革，不是為了停留在過去。

記住，是為了不再重演。

願六十年的反思，最終能夠化作一個民族走向成熟的歷史記憶；願曾經受傷的中國，終有一天能夠真正告別政治恐懼，以人的尊嚴、自由、法治與和平，迎接新的時代。

六十年，可以讓一代人老去；
但不能讓歷史失去記憶。

紐倫堡的鐘聲已經響過。

而我們仍然需要回答歷史留給今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