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号-特稿 楊純華简介 楊純華文章检索

 

 

一個基督徒不能對政治漠不關心

 

楊純華

 

我是一個基督徒,也是一個中國民主運動的參與者。近期我參加了王丹博士在海外發起成立的中國議會籌備委員會。有人知道我信耶穌以後,問我一個問題:你既然信靠上帝,為什麼還要關心政治,熱心中國民主運動?人間的事情不是應該交給上帝嗎?這樣問的,不乏基督徒。

甚至有基督徒對我說,國家的事情、政治的事情、人間的苦難,都不是人能夠真正解決的,只有主才能解決。這句話聽起來很有信仰的味道。

我也相信上帝掌管歷史,相信人的能力有限,更相信人的拯救最終不是來自政治制度,而是來自上帝。因而,我深刻理解美國總統就職時刻按著聖經宣誓的意涵。我慢慢發現,“上帝掌管歷史”這一理念並不能成為基督徒遠離現實、對人的苦難視而不見的理由。恰恰相反,如果我真的相信耶穌,如果我真的相信耶穌所說的「要彼此相愛」,那麼我就不能只關心教堂裡的人,也不能只關心自己的靈魂得救,而對教堂之外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生活無動於衷。

我越讀福音書,越覺得耶穌從來沒有把人的信仰與人的現實生活截然分開。耶穌看見飢餓的人、病痛的人、被排斥的人、被權力壓迫的人,也看見那些在社會邊緣上沒有聲音的人。祂不只是對人講一個遙遠的天堂,也沒有告訴那些受苦的人:「你忍耐吧,死後上天堂就好了。」祂進入人的生活,觸摸痲瘋病人,醫治病人,與被社會鄙視的人同席,為受傷的人停下腳步。祂所傳講的愛,不是一個抽象的宗教概念,而是一種進入現實、承擔他人痛苦的生命方式。

因此,我開始重新理解「愛人如己」這句話。愛一個人,不只是為他禱告;有時候也意味著要知道他為什麼痛苦,要知道什麼制度使他痛苦,要知道什麼權力使他沒有辦法為自己說話,更要思考我們究竟能為他做什麼。

這也是我為什麼開始更加關心中國的政治與社會,乃至更加關心整個地球村的政治與社會。

我曾經在中國生活了很長時間,也曾經從事與財政、稅收有關的工作,是政府的一個官員,也是一個學者。過去,我對人生、事業、成功,有過自己的一套理解。我曾經認為,一個人的價值主要體現在他的職業、他取得了多少成就以及他對社會的貢獻。可是信耶穌以後,我開始慢慢問自己另外一個問題:上帝為什麼把我放在這樣的時代?上帝給我的經歷、知識、能力和人生閱歷,到底可以用來做什麼?這個問題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

我後來離開中國,來到澳大利亞。移居以後,我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曾經做清潔工、編輯記者、建築工、洗衣工、花園工,也做過老年護理、按摩等工作。一個曾經做過政府官員和學術研究的人,到了另一個國家,重新從普通勞動做起,這個過程讓我更加接近普通人的生活。我開始更加明白,一個社會真正的重量,不在於那些站在臺上的人,而在於千千萬萬每天早晨起床、去上班、養家、交稅、照顧老人和孩子的普通人。我也因此更加明白,政治從來不是與普通人無關的事情。

政治決定一個孩子能不能接受公平的教育;決定一個老人晚年能不能有尊嚴地生活;決定一個普通人辛苦工作所得到的財富有多少會被制度公平地分配;決定一個人能不能自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決定一個新聞記者能不能報道真相;決定一個學者能不能自由研究;甚至決定一個人在遭遇不公時,有沒有地方可以申訴。

所以,政治不僅是中國新聞聯播裡那些領導人的事情。政治其實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的飯碗裡、住房裡、養老金裡、孩子的教育裡,也在我們能不能自由說話、能不能選擇自己的政府、能不能在法律面前得到公平對待這些最普通的事情裡。

如果政治會影響人的生活,那麼基督徒為什麼不能關心政治?我反而認為,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華人基督徒把「不要談政治」變成一種宗教上的美德。

當一個老人因為貧困而沒有尊嚴地生活,我們說:「為他禱告。」當一個孩子因為家庭貧困失去教育機會,我們說:「求主憐憫。」當一個普通人因為說了一句不同意見的話而受到懲罰,我們說:「人間的事情交給主。」禱告當然重要。我自己也禱告。

但是,如果我們一邊禱告,一邊拒絕瞭解造成這些苦難的社會原因,拒絕思考極權制度為什麼會產生不公,甚至拒絕為受苦的人發出一點聲音,那麼我們的禱告會不會也變成一種逃避?

耶穌曾經講過「好撒瑪利亞人」的故事。那個被強盜打傷、倒在路旁的人,如果今天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可以為他禱告,但我們恐怕不能只跪在他旁邊禱告,而不伸手把他扶起來。

基督教信仰不是叫我們離開世界,而是叫我們進入世界,卻不被世界的罪惡所同化。

這裡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關注政治,不等於崇拜政治;參與公共事務,也不等於把政治當成上帝。

基督徒應當知道,任何政府都不是上帝,任何政黨都不是上帝,任何領袖都不是上帝。人的權力必須受到限制,因為人不是神。正因為人會犯罪、會濫用權力,所以權力尤其需要制衡、監督和約束。這其實與基督教的人性觀並不矛盾。

基督教從來沒有把人描寫成完美的存在。相反,聖經對人的罪性有非常深刻的認識。正因為人可能犯罪,所以不能把無限權力交給任何一個人,也不能把國家的命運寄託在某一個「英明領袖」身上。

一個人可以做好人,但制度不能建立在「掌權的人永遠是好人」這個幻想上。所以,民主制度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它假定所有人都是聖人,而恰恰是它知道人不是聖人。既然人會犯錯,就讓權力彼此制衡;既然掌權者可能腐敗,就讓人民有監督政府的權利;既然政府可能犯錯,就讓媒體、司法、議會和公民社會有批評政府的空間;既然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權力傷害,就應該建立保護人的權利與尊嚴的制度。

從這個角度看,民主並不是基督教的替代品,但民主可以成為保護人的尊嚴、限制權力濫用的一種制度安排。我參與中國民主運動,也是從這個角度出發。

我並不認為民主可以拯救人類。民主不是福音,選票也不能代替上帝。但是,一個人信仰上帝,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接受人間所有的不公;相信上帝掌管歷史,也不意味著人就可以放棄自己的責任。恰恰相反,我相信上帝掌管歷史,因此更加相信人的生命具有責任。

這讓我想起一個我越來越看重的詞:醒來。一個人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有一天突然發現:「原來我可以自由思想了。」自由的第一步,是思想的覺醒;第二步,是道德上的覺醒;第三步,則是責任的覺醒。

一個人開始醒過來的時候,最初會感到一種巨大的釋放:原來我可以自己思考,原來我可以問問題,原來過去那些被告訴我的“真理”並不一定是真理,原來一個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斷。

但是,如果覺醒最終只停留在“我終於自由了”,那麼這種自由仍然是不完整的。真正的問題是:醒了以後,我要做什麼?我越來越覺得,自由意味著責任。

一個人獲得了更多自由,不應該只是為了自己活得更舒服,而應該開始問:我可以為別人做什麼?我可以為這個社會承擔什麼?我看到不公的時候,是不是願意說一句話?看到有人倒在路邊的時候,是不是願意停下來?當一個社會中有許多人沒有聲音的時候,我是不是願意成為他們的聲音之一?對我而言,這不是一個政治口號,而是信仰進入生命以後產生的一個非常具體的問題。

回頭看自己這些年的生命經歷,我越來越覺得,一個人的人生也許就是上帝不斷把問題交給我們的過程。

過去我以為人生是不斷獲得:獲得知識、獲得職業、獲得地位、獲得收入、獲得成功。後來我開始覺得,人生更重要的是不斷給予:把自己得到的東西再交出去,把知識交出去,把經驗交出去,把時間交出去,把能力交出去,把上帝給我的恩賜交出去。

如果一個人一生只問「我得到了什麼」,他的生命最終很可能只剩下一張個人資產負債表。但如果一個人開始問「我留下了什麼」「我幫助過誰」「因為我的存在,有沒有一個人的生命因此得到一點祝福」,那麼人生的意義就發生了變化。

這也是我今天為什麼還願意參與公共事務,為什麼願意關心中國普通人的生活,為什麼願意參與中國民主運動。

我知道,一個人的力量很小。我也知道,中國社會的問題非常複雜,中國政治制度的改變更不可能靠某一個人完成。但是,基督教信仰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人的力量雖然有限,但人的責任並不會因為力量有限而消失。

我們不能因為自己不能解決全部問題,就拒絕解決眼前能夠解決的問題;不能因為不能拯救整個國家,就不去幫助一個具體的人;不能因為民主的道路漫長,就認為今天不需要邁出第一步。

聖經裏的五餅二魚,本來就不是很多。重要的不是那五個餅、兩條魚有多大,而是一個人願不願意把自己手中的東西交出來。

我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無力。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不能改變歷史的全部走向,但我可以選擇站在哪里;我不能決定中國明天是什麼樣子,但我可以決定今天自己說什麼、做什麼;我不能替所有受苦的人解決問題,但我可以盡可能理解他們、幫助他們、為他們發出聲音。

這就是我理解的基督徒的公共責任。

當然,我也理解那些希望基督徒遠離政治的弟兄姐妹。他們擔心政治會污染信仰,擔心教會陷入黨爭,擔心基督徒被政治激情吞噬,擔心人把自己的政治立場誤認為上帝的旨意。這些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所以,我並不是主張教會成為某一個政黨的組織,也不是主張牧者把講臺變成政治講臺,更不是主張基督徒因為信仰就必須擁有某一種具體的政治選擇。

我真正想說的是:基督徒可以不屬於任何政黨,但不能不關心人的尊嚴;可以不參與黨派鬥爭,但不能對社會的不公漠不關心;可以不掌握政治權力,但不能放棄對權力的道德監督。

如果我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那麼我們就應該關心人的生命、尊嚴、自由和權利。如果我們相信耶穌所說的愛人如己,那麼我們就不能只愛教會裏面的人,也應該關心教會外面的人。如果我們相信真理,那麼我們就應該願意面對現實,而不是躲進一個封閉的宗教世界。如果我們相信上帝是公義的,那麼我們就應該對人間的不義保持敏感。如果我們相信自由,那麼我們也應該承擔自由所帶來的責任。

我越來越相信,基督徒不是要逃離這個世界,而是要帶著信仰進入這個世界。進入家庭,進入職場,進入社區,進入社會,進入公共生活。

牧者需要瞭解普通人的生活,基督徒也需要瞭解社會;不僅要讀聖經,也要讀這個時代;不僅要知道教會裏面發生了什麼,也要知道教會外面的人正在經歷什麼。

一個牧者如果只知道神學,卻不知道一個失業的父親每天晚上怎麼面對孩子,一個老人怎樣計算自己的養老金,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找不到工作,一個普通人為什麼害怕說真話,那麼他的牧養也許仍然缺少了某種真實的人間溫度。

因為上帝所愛的,從來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是那個正在醫院裏的病人,是那個深夜還在送外賣的年輕人,是那個為孩子學費發愁的母親,是那個退休以後仍然為生活奔波的老人,是那個因為說了一句話而失去自由的人,也是那個雖然害怕,卻仍然渴望自由與尊嚴的普通中國人。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能夠拯救中國。中國不需要一個救世主。人類也不需要另一個救世主。對於基督徒而言,我們已經知道誰是救世主。但正因為我們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所以我們反而可以更加謙卑地做人,更加認真地承擔自己能夠承擔的責任。

我相信,上帝最終掌管歷史。但我也相信,上帝允許我們參與歷史。我相信上帝能夠改變中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坐在教堂裏等待奇跡。

也許,上帝改變一個社會的方式,恰恰就是通過一個又一個願意醒來的人,通過一個又一個願意承擔責任的人,通過一個又一個願意把自己的五餅二魚交出來的人。

所以,我願意繼續走下去。不是因為我相信自己偉大,而是因為我相信人的尊嚴值得守護;不是因為我認為政治可以拯救人,而是因為我不願意看見人被權力傷害以後,自己卻假裝沒有看見;不是因為我已經看到了終點,而是因為我相信,即使道路漫長,也應該有人邁出第一步。

信耶穌基督以後,我一直在問自己:上帝給我這些年的經歷,到底是為了什麼?也許答案並不複雜。也許,就是為了讓我在醒來以後,不再只問:「我能夠得到什麼?」而是開始問:「主啊,我醒了以後,可以為這個世界做什麼?」我想,這就是我今天仍然願意關心政治、關心社會、關心中國民主、關心普通人疾苦的根本原因。因為我相信——信仰使人得自由,而真正的自由,又把人帶向責任。而責任的起點,往往就是看見:看見人的苦難,看見權力的邊界,看見自己的責任。然後,站起來,走出去,做一點能夠祝福別人的事情。這也許就是一個基督徒「醒了以後」最應該思考的問題。

最後,我想說的是,在思考這一問題的過程中,我從心目中的典範——劉曉波博士那裡得到了啟發。我參與的中國議會籌備委員會,正是為了實現劉曉波《零八憲章》的理想。作為一位在獄中的基督徒,一位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他為《零八憲章》的理念獻出了生命。如今,還有嚴家其前輩,中國社會科學學者,中國議會籌備委員會的顧問,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他的風範同樣令我景仰。

楊純華 中國議會籌備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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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楊純華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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