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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采访(纪念六四特刊)——中国“白纸青年”的六四觉醒之路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中国驻洛杉矶大使馆外,一群海外华人高喊“要自由、反独裁”。27岁的林嘉胜站在人群中央,声音虽已有些沙哑,却喊得格外坚定。他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清澈。

 

四年前,他还是广州海珠区一家餐厅的厨师,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街头抗议被捕、流亡,最终在异国他乡与1989年的历史相遇。

“拆掉那道围栏的时候,我只想呼吸。”林嘉胜说,“直到站在这里,我才明白,我拆掉的是一道看得见的栏杆,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横跨三十多年的高墙。”

 

2022年,中国新冠疫情“动态清零”政策进入第三年。对无数普通人而言,封控不再单纯是一项防疫措施,而是一种笼罩一切的生社会秩序:封控、核酸、健康码、隔离、大白、铁皮围栏。

林嘉胜在广州海珠区打工的餐厅早已停业半个月。收入归零,房租却一分不能少。每天,他看着楼下被铁栅栏和围板封死的街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11月24日,新疆乌鲁木齐一小区因封控延误救援发生火灾,数十人丧生。消息冲破网络审查,在全国引发连锁愤怒。广州、上海、北京、南京等多地爆发抗议,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白纸运动”的开端。

白纸运动是中国大陆自1989年六四以来规模最大、分布最广的全国性抗议浪潮。年轻人高举空白A4纸,既是讽刺言论审查,也是无声的控诉。他们喊出“不要核酸要吃饭”“要自由、要尊严”“共产党下台”等口号,矛头直指极端清零政策背后僵化的中共权力体系。运动迅速从大学校园蔓延到城市街头,成为普通民众对长期封控不满的总爆发。

11月下旬的广州海珠区,同样成为风暴中心。越来越多居民走上街头。林嘉胜站在宿舍楼,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

“我不是组织者,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说。他走下楼,加入人群,和其他人一起动手拆除封锁道路的铁栅栏。

那一晚,人们高喊“反封控”“要生活”。短暂的集体力量让他感到久违的温暖。

 

与此同时,中国警方反应迅速。警笛、强光、盾牌、催泪弹。现场迅速失控。

林嘉胜站在前排,没来得及跑。一根警棍重重打在他腹部,他当场失去力气。随后是手铐、警车、广州市海珠区华洲派出所。

在派出所,他经历了尿检、抽血、拍照、登记,手机被没收。两名警察要求解锁手机,他拒绝,换来的是殴打和威胁:“你是境外间谍”“寻衅滋事够判你几年”。

恐惧之下,他最终妥协。七天拘留期间,他被反复要求书写悔过书和保证书。

“写了才能走。”警察说。

离开那天,手机被归还,却已被恢复出厂设置,所有现场视频和照片消失殆尽。临走前,一名警察扔下一句:“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你干什么我们都知道。下次就不是七天了。”

 

“被打的时候我没那么怕。”林嘉胜回忆,“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回到宿舍后的思考:如果我结婚生子,我的孩子也要活在这样一个国家吗?”

他曾经相信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但三年疫情让他看清:在缺乏制衡的权力面前,工作、健康、自由,都会瞬间被极权剥夺。

 

2023年7月,林嘉胜决定离开,心怀忐忑,他并不完全清楚将要抵达的地方是如何的,但在他刚到达美国后,身体因感冒不适接受治疗时,美国工作人员热情地提供的临时住宿和帮助,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政府也可以这样对待普通人”的震撼。

 

“在中国,你永远是潜在的敌人;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当作人对待的。第一次有了做人的尊严。”他说。

 

进入一个信息开放的环境,林嘉胜了解更多被屏蔽的历史。也正是在参加加州自由雕塑公园的纪念活动时,他第一次系统接触到1989年六四的完整面貌。

 

加州自由雕塑公园位于加州莫哈韦沙漠边缘,由雕塑家陈维明和民主人士共同创建,是美国西岸重要的中国民主纪念地。园内有多座大型雕塑,包括纪念六四的大型雕塑、坦克人雕塑,以及其他反映中国当代苦难与抗争的作品。这里每年定期举办六四纪念活动,成为流亡者缅怀历史、传承记忆的重要空间。

在此前的26年人生中,六四对林嘉胜而言是完全空白。学校不教,媒体不提,网络彻底封锁。

 

在自由雕塑公园,他第一次看到那些震撼人心的影像:天安门广场上绝食的学生、市民自发支持的海洋、胡耀邦逝世引发的全国悼念浪潮,以及学生们提出的温和诉求——反腐败、新闻自由、官员财产公开、政治改革。

 

1989年5月20日北京戒严后,6月3日晚至4日凌晨,解放军从多路向市中心推进,使用真枪实弹清场。在木樨地、西单等地,军队向手无寸铁的市民和学生开枪,坦克碾压帐篷和人群。

“一个政府居然会对自己的孩子开枪。”林嘉胜说。他连续几晚失眠,不断阅读资料。

更让他震惊的是历史的回响:1989年的集会、口号、警察、镇压,与2022年白纸运动的场景竟如此相似。

“同样的权力逻辑。”他说,“不允许任何反对声音存在。”

 

白纸运动与六四相隔33年。时代背景不同,诉求侧重也不同:前者是学生与知识分子推动的民主改革运动,后者则是普通民众对极端防疫政策的自发反抗。

但林嘉胜看到的是本质的延续。

1989年,当局以“反革命暴乱”为名动用军队屠杀;2022年,当局以“寻衅滋事”“煽动颠覆”等罪名大规模抓捕抗议者。据民间统计,白纸运动后,全国有数千人被捕、失踪或被迫噤声,海外抗议者也遭持续骚扰。

 

“中共统治下,虽然镇压的方式变了,但本质从未改变。”林嘉胜说,“1989年用坦克和子弹,2022年用警棍、监控和大数据。它们都在告诉人民:任何挑战中国共产党权威的尝试,都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他逐渐把自己视为历史的连接者,而非孤立的受害者。

“如果我不说,官方就会宣称一切都没发生过。六四是这样,白纸运动也是这样。如果我不说,他们也会篡改历史,说和平抗议的年轻人们是暴徒,说他们的屠杀镇压是正义的。”

 

他拿出了手机,给记者看了他在广州参加2022年那场白纸运动的2条片段。他说他自己在现场的录制的都被警察清除,这是后来他又去找的现场视频,他要保留到中共所犯的罪行可以被中国人民和国际社会清算追责的那一天。

“就是这场抗议,我意识到我不能再沉默地活着了。”他说“警察找到我家人了,他们先是打我母亲的电话,询问我的去向,我母亲说不知道便挂断电话,随后两个便衣警察便找上我家门前,自称是中山市公安局大涌分局政保大队的拿出了我在大使馆游行抗议的照片,有我烧国旗的,有我举牌子的,他们说我这样做是违法的,已经触犯分裂国家和危害国家安全罪,让我母亲叫我停止参加这种活动,不许再在网上辱骂国家领导人,污蔑中国共产党,他们告诉我母亲,我在外面干了什么,在网上说了什么,他们都知道,还说回来就把我抓进去坐牢,肯定比上次疫情时在广州参加抗议的那次关得更久。”

 

“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的信息网络太恐怖了。”

 

采访结束时,我问他是否后悔。

林嘉胜沉默良久。

“如果只看个人得失,我失去了亲人和故乡。但如果重新选择,我还是会走下那栋宿舍楼,拆掉那道围栏。因为那一刻,我拆掉的不是铁栅栏,而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继续说:“六四告诉我们,一个政权可以用暴力终结一时希望;白纸运动则提醒我们,只要权力不受制约,类似的悲剧就会反复上演。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必须记住,并继续发声。”

 

 

林嘉胜的经历,是无数“白纸青年”觉醒轨迹中的一个缩影。它始于一道被拆毁的围栏,却最终让他看清了横跨数十年的权力高墙。

 

而在中国大陆,那堵墙依然矗立。封锁、监控、遗忘机制仍在高效运转。但正如林嘉胜所经历的,一旦有人开始拆除第一道栏杆,更多人会看到墙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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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北京之春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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