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号-百草园 郑烨简介 郑烨文章检索

 

 

酒鬼
 
郑烨
 

首先得普及一下常识,明朝以前中国的酿酒行业还未采用蒸馏法,酿造出的酒充其量是一种饮料,聚会场合连待字闺中的少女都能喝几盅助助兴。后来南美洲的土豆被引入中国,有了廉价的酿酒原料,再加之蒸馏技术的运用,酿出的酒的度数越来越高,才开始有了“酒精”。二战的时候,苏联红军缺少粮食,土豆却充盈,都拿来酿成了“伏特加”发给士兵们,让他们带着酩酊大醉冲锋陷阵,倒也省去了许多的医用酒精。

俚语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一个个“杯中客”整天泡在酒精里,犹如浸在“福尔马林”中一般,一个个面色潮红,乍一看还真有点儿婴儿腮红的俏皮,那些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夸张中也带着些青春的懵懂,只是不免要被墙壁和灯柱撞个眼冒金星、鼻青脸肿,更有甚者头破血流。唯一的好处是仅仅为皮肉之苦,迟钝的神经无法快速地传递到大脑皮层,疼痛的感觉恐怕要休眠到第二天睁开眼睛才会苏醒过来。

像我们这种平庸的写作者,在酒酣饭饱的时刻总觉得自己是上帝在写作领域的选民,酒精唯一的作用便是让我们沉浸在这种虚幻的美梦中不能自拔,眼看着面前洁白的稿纸慢慢泛黄,到那时,只能是继续靠喝酒来维持幻梦了。李白喝进去的是酒,写出来的是诗,而我们就像是瘦弱的奶牛,吃进再多青草也挤不出一滴牛奶,也许原本我们只不过是一头黄牛而已,而且是一头伪装成奶牛以逃避劳役的懒散的黄牛,这一点也颇不简单,毕竟不是每一头黄牛都有机会得上“白癜风”,弄得自己身上白一块黑一块的。

同样是浸在酒坛子里,不学无术者只落得个“酒鬼”的恶名,才高八斗者倒捡得个“酒仙”的雅号。似乎问题的根结不在那一坛坛沉默寡言的美酒,而在于饮它们的是哪一号人,在李白看来,飘香的美酒是他与诗神聚会的催化剂,在酒鬼们看来,诱人的美酒是与魔鬼交换片刻欢愉的卖身契,如一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喝得越多欠下的债务也越多,到最后反而只能躲进酒桶里逃避无处不在的债主的追讨了。

对于头脑中一半面粉一半水的平庸之辈来说,酒精的搅拌只会使其成为一脑袋浆糊,散发着酒精的味道的面糊糊而已,即便是随着水分的蒸发,成为“醉面”,也还是免不了一团天地初开的混沌。对于李白等人来说,酒精在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却会捧出一碗碗醇香的酸奶,营养丰富、有益健康。

一仰脖,杯中物被倾倒进迫不及待的口腔,没来得及品味便顺着食道灌进了肠胃,在肝脏慢慢品味的过程中,头脑变得沸腾起来,神经变得活跃起来,一个举止得体的绅士变得手舞足蹈起来,一个张口结舌的书生变得口无遮拦起来,这一切总给人一种媚人的假象,似乎那粮食的精灵能拨动肉体内灵魂的琴弦,唤醒酣睡的精神,如吹进七窍的一口仙气,瞬间便让一具木偶有了生命。此时,头脑中翻江倒海,如万马奔腾,颇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瓶中酒被频频倒满杯子,桌上的荤素菜品反而受了冷遇,此时的筷子正处在休眠状态,冷不防还经常被颤抖的双手碰落到桌下,千万别附身低头去寻找,要知道这种时刻,脑袋碰到桌角的几率大增,不过敬请放心,此时即便撞个大包,感觉到疼痛的几率也不会太大。

在餐桌上的酒肴颇受冷遇的同时,美女却成为最好的下酒菜,怪不得有句成语叫“秀色可餐”。少了美女的陪伴,充其量只算得上“喝闷酒”,完全失去了饮酒的乐趣,要知道“饮酒”总是跟“作乐”勾肩搭背。如此堕落的恶习,在文人雅士的口中却成为值得称颂的趣事,随手拉起“文化”的帷幕为“不堪”做了遮羞布。

一到下午,当铺里的生意便兴隆起来,夜晚的聚会少不得破费,囊中羞涩又碍于颜面,也就只得委屈羸弱的身躯和单薄的罩衫了,要知道喝起酒来,浑身的燥热足可以提得上夏季的棉衣,不但面红耳赤,更是汗流浃背。倒是东北的火炕比较适用,把小桌摆上炕席,热水温着老酒,暖炕烘着身子,喝得痛快,发散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微醺了,犹如身处江南春色中,感受到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惬意和畅快。在当铺往来如织、酒桌觥筹交错的时刻,倒是苦了家徒四壁中饥寒交迫的妻儿,一杯酒下肚,一天的食粮也就告罄了。

既有酒瘾,又无分文,倒可以学学应伯爵和谢希大等人,谁有钱就搂着谁的脖子打提溜,直到“树倒猢狲散”或体力不支自己松手坠落干涸崖底为止,“众星捧月”只为有酒菜可吃,不但不耗费家资,还能省去一个人的饭食,顺带练练“拍马屁”的功夫,何乐而不为?万贯家私如西门庆者,也需要一群帮闲为其派头“抬轿子”“吹喇叭”,有美酒喝、有美女搂、有锣鼓听、有帮闲捧,其乐融融,倒是苦了家中几房妻妾独守空阁,她们不妨凑几两银钱也置办上一桌雅致的菜品,小酌几杯,聊以自慰,倒是忙坏了外出采购的小厮和随身伺候的丫鬟。

“酒鬼”的最高境界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没酒我倒醉”,乍一听还以为是一头醉牛,在没有酒的无聊日子里,从嗉囊里调出贮藏来反复咀嚼细细咂摸,细数过往云烟和回味酸甜苦辣,原本沟回纵横的大脑被酒精冲刷得越发苍白,原本深沟险壑注满浑浊的“杯中物”,一晃荡脑袋,就会发出酒精撞壁激荡的回响,原本就无知无识的脑袋越发空空如也了。

在无力抵挡“内卷”的年代,各种魑魅魍魉兴风作浪,无数妖魔鬼怪横行乡里,归隐田园倒是个不错的选择,陶渊明的一亩三分地也可勉强糊口。在随处可见“躺平”的时代,酩酊大醉也无非是丑态百出,“众人皆醉我独醒”不可避免地沦落为“太平盛世”的背景板。

李太白在喧哗的酒肆中得意忘形,错过了最后一班出城的马车,滞留在了被叛军团团围困的京城。这位从中亚跋山涉水来到长安的诗人,即将见证一个东方帝国的荣辱兴衰,在醉眼朦胧中,他穿越千年,看到昙花一现的璀璨。此时,他紧握酒杯,不愿意让繁华崩塌,不愿意让美梦早醒。此刻,他沉湎太虚,不觉间屋外已千年。

在李太白举步维艰的时刻,城中阁楼上穷困潦倒的青年匍匐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向远在家乡的父母索要生活费。此刻,键盘的敲击声已无法拼写出所有的生僻字,在每一个朝代,总有一些人被遗忘就像总有一些词语不再被我们提及,也总有一些人老是被我们挂在嘴边,言谈中却模糊了他们真实的表情,有意无意地扭曲了他们精致的五官。一个“酒鬼”透过酒杯看到了大唐的“诗仙”,与此同时,李太白透过酒杯看到了一个千年后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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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郑烨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26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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