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采访——⼀位银行行长的觉醒

——从体制内⼗五年到离开中国

北春记者周云龙

2017年底，刚刚担任某国有商业银行某⽀⾏⾏⻓不久的谢燊权，在⼀次账户排查⼯作中发现了⼀批异常账户｡

这些账户属于同⼀家资产管理公司，共计101个有限合伙企业账户｡ 经过核查，他发现这些账户存在集中开户､ ⼀址多照､ 虚构经营场所，以及⼤量资⾦集中转⼊后迅速分散转出等情况｡按照中国⼈⺠银⾏相关规定，这类账户已经具备明显的可疑交易特征｡

彼时，中国P2P⾏业正处于⾼速扩张阶段｡ 作为⻓期从事⻛险管理⼯作的银⾏管理⼈ ， 谢燊权清楚地意识到，⼀旦资⾦链断裂，最终承担代价的不会是平台经营者，⽽是那些将积蓄投⼊其中的普通投资者｡

按照规定，他要求企业说明资⾦来源和经营情况，并启动销户程序｡ 然⽽随着调查深⼊，各种压⼒开始出现｡ 有⼈出⾯协调，希望他放缓处理速度， 有⼈提醒他事情牵涉复杂，不要继续深究，还有⼈暗示这些账户背后存在远⽐表⾯更复杂的利益关系｡ 最让他难忘的是，⼀名涉事企业负责⼈曾专⻔找到他，在谈话结束时留下⼀句话“以后出去外⾯要⼩⼼⼀点｡” 这已经不是业务沟通， ⽽是⼀种恐吓｡

作为银⾏系统培养出来的⼲部， 谢燊权知道这些⼈拥有怎样的资源，也知道⾃⼰⾯对的是怎样的腐败利益集团｡ 但他没有退让｡

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时，他说，⾃⼰当时并没有想过政治，也没有想过未来会离开中国｡ 他只是觉得，如果明知道⻛险存在，却因为压⼒⽽选择视⽽不见，那么最终承担后果的将是那些普通投资者｡ “这是我的职责｡” 他说｡

不久后， 全国P2P⾏业接连爆雷，⽆数投资者损失惨重｡ 当年他担⼼的事情最终还是发⽣了｡ 然⽽真正改变他的，并不是这些账户本身，⽽是在处理这些账户的过程中，他第⼀次发现，⾃⼰曾经深信不疑的⼀些东⻄， 正在⼀点⼀点地破碎｡

谢燊权出⽣于⼴东山区农村｡ ⽗⺟都是农⺠，家庭条件并不宽裕｡ 在当地，读书⼏乎是改变命运最现实的道路｡ 完成学业后，他进⼊某国有商业银行⼯作， 从基层柜员做起，先后担任⼤堂经理､ 客户经理､ 副⾏⻓､ 公司部副总经理等职务，并于2017 年担任⽀⾏⾏⻓｡ 2010年，他获得该⾏系统“全国先进工作者”,2012年“服务达人”等荣誉称号｡ 从农村孩⼦成⻓为国有商业银行⽀⾏负责⼈，这条路他⾛了⼗五年｡

从进⼊银⾏的第⼀天起，他相信努⼒能够改变命运，也相信规则能够维护公平｡ 对于这个从农村⾛出来的⼈来说，⾃⼰的经历本身就是⼀种证明｡ 也正因为如此，101账户事件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强烈｡ 后来回忆起那段经历时，他反复提到⼀句话。

“如果他们没有强⼤的保护伞，何来有如此之⼒量 ”

当越来越多的⼈要求规则为利益让路时，他开始意识到，⾃⼰过去理解的很多事情可能并不是理想中的样⼦｡

2018年底，在经过⻓时间思考之后，他辞去了⼯作⼗五年的银⾏职务｡ 在许多⼈看来，这是⼀个难以理解的决定｡ 那⼀年，他三⼗七岁，刚刚担任⽀⾏⾏⻓不久，收⼊稳定，职业前景良好｡ 如果愿意妥协⼀点，他完全有机会继续往上⾛｡ 但他最终选择离开｡

离开银⾏后， 他来到深圳⼯作｡2019年，⾹港反送中运动爆发｡ 起初，他和许多内地居⺠⼀样，主要通过媒体了解相关情况｡ 随着接触的信息越来 越多，他开始希望亲⾃去看看事情究竟是什么样⼦，因此去了两次香港中文大学｡ 在那⾥，他认识了⼀位参与抗议活动组织⼯作的陈先⽣，并跟随对⽅⼀起搬运和运输活动物资｡

陈先⽣向他讲述⾃⼰参与运动的原因， 以及对⾹港未来的担忧｡ 让谢燊权感到意外的是，对⽅谈论最多的并不是独⽴，⽽是普选､ 法治以及对权⼒的制约｡ ⼀名学⽣的话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我们不是要独⽴，我们只是希望实现真正的普选｡”

过去许多年⾥，他对于⾹港问题的理解主要来⾃官⽅媒体｡ ⽽这次亲身接触，则让他开始意识到，⾃⼰过去接受的信息并不⼀定完整｡

2019年11⽉， 当⾹港警察向示威者开枪的新闻画⾯传出时，谢燊权受到很⼤触动｡ 那⼀刻， 他想起了三⼗年前发⽣在北京的六四事件｡ 对于他⽽⾔，两者虽然发⽣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却让他感受到⼀种相似的东⻄⸺当⺠众以和平⽅式表达诉求时， 国家机器最终仍然可能选择以强硬⼿段回应｡

⼏乎在同⼀时期，他发现⾃⼰的⼤陆⼿机号突然被停⽤，需要前往营业厅，通过额外的⼈脸识别程序才能恢复使⽤｡ 此前在⾹港期间， 他曾参与抗议活动物资运输， 也与不少参与运动的⼈有过接触｡ 当这些事情联系在⼀起时，他开始意识到，⾃⼰已经不再是⼀个单纯的旁观者，⽽是已经成为参与者｡

⼀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开始在⼼⾥蔓延｡ 他不知道⾃⼰是否已经进⼊某些部⻔的视线，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因此⾯临麻烦｡ 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继续留在中国，⾃⼰和家⼈未来⾯对的⻛险，可能远⽐想象中更⼤｡

离开中国，不再只是⼀个念头，⽽成为⼀个必须⾯对的选择｡

2019年底，他申请美国签证｡ 半个月后签证获批｡ 2020年1⽉，他带着家人离开中国，抵达美国｡ 来到美国后，谢燊权开始参加的⼀些抗议活动，并逐渐公开表达⾃⼰ 的政治观点｡

回顾⾃⼰⾛过的道路，他认为改变并不是突然发⽣的｡ 从发现101个账户，到离开银⾏；从⾛进⾹港中⽂⼤学，到带着家⼈离开中国，许多决定都不是某⼀天突然做出的，⽽是在⼀次次经历､⼀次次观察和⼀次次思考之后逐渐形成的｡ 曾经那个相信努⼒能够改变命运､ 相信规则终究会得到维护的银⾏⾏⻓，最终作出了属于⾃⼰的选择｡

“我不后悔这样的选择｡ 如果再来⼀次，我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毕竟，⾃由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