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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士受难的一日*
(三校版)


林 昭

 

 

【校者按】

   窃火者之歌风行十年,蜚声华夏。三校版中,据《星火》刻本,本诗被错置的17诗节/68诗行得以归复原位,漏录的最后四行诗得以补录:殉道女诗人本真的艺术构思、节奏气韵与审美张力得以完美地再现。 具体辞语的校正,可参看谷歌祭园http://jyushyur.blogspot.com/本诗的校订篇。  


  (一)


阿波罗的金车渐渐驶近,
天边升起了嫣红的黎明,
高加索的峰岭迎着朝曦,
悬崖上,普洛米修士已经苏醒。


随着太阳的第一道光线,
地平线上疾射出两点流星:
——
来了,那宙斯的惩罚使者,
牠们那天都不误时辰。

 

……娇丽的早晨,你几时才能
对我成为自由光明的象征……
钉住的镣链像冰冷的巨蛇,
捆得他浑身麻木而疼痛。

 

呼一声拍摺起翅膀,他身旁
落下了两团狰狞的乌云,
钢爪猛扎进他的肋骨,
他沉默着,把牙齿咬紧。

 

牠们急一咀慢一咀啄着,
凝结的创口又鲜血殷殷,
胸膛上裂成了锯形的长孔
袒露出一颗燄腾腾的丹心。


 

兀鹰们停了停,像是在休息,
尽管这种虐杀并不很疲困,
——
有的是时间,做什么着急,
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啊,这难忍的绝望的等待,
他真想喊:“快些,不要磨人!”
但他终于只保守着静默,
谁还能指望鹰犬有人性?
戏弄牺牲者,对牺牲者是残酷,
对戏弄者却是游戏,刺激而陶情。


一下,啄着了他活生生的心,
他痉挛起来,觉得胸膛里
敲进了一根烧红的长钉;
一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兀鹰们贪婪地啄咬又吞吃,
新鲜的热血使它们酩酊。


赤血塗红了鹰隼的利喙,
牠们争夺着,撕碎那颗心,
它已经成为一团变形的血肉,
但还微微跃动着、颤现着生命。
 

痛楚炮烙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喘息着,冷汗如水般流淋,
那儿有空气啊!他吸入的每一口
都只是千万只纤细的钢针。


佝曲的指爪掐透了手臂,
紧叩的牙齿咬穿了嘴唇,
但受难者像岩石般静默,
听不到一声叹息或呻吟。


镣铐的边缘割碎了皮肉,
岩石的锋棱磨烂了骨筋,
大地上那点点锈色的血痕,
勾勒出受难者巍然的身形。
 

对着苍穹他抬起双眼,
天!你要作这些暴行的见证!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在那里,
云空中隐现着宙斯的笑影。


让他笑吧,如果他再找不到
更好的办法来对我泄恨;
如果他除此以外就再不能够
表现他君临万方的赫赫威灵;**
如果他必需以鹰隼的牙爪,
向囚徒证明胜利者的光荣;
那么笑吧!握着雷霆的大神,
宙斯!我对你有些怜悯!
 

啄吧!受命来惩治我的兀鹰,
任你们蹂躏这片洁白的心胸,
牺牲者的血肉每天都现成,
吃饱了,把毛羽滋养得更光润。

 

 

对于被锁链捆绑的勇士,

对于失去抵抗能力的囚人,

对于一切不幸被俘的仇敌,

你们的英武确实无可比伦。

 

是听清了受难者无言的心声,

还是辛辣的味觉使它们眩晕,

它们激怒了,猛一下四爪齐伸,

那颗伤残的心便被扯作两份。

 

普罗米修士昏晕了,他好像

忽然向暗黑的深渊下沉,

胸膛里有一团地狱的烙铁,

烧烤着,使他的呼吸因而停顿。

  

     (二)


高加索山岭清凉的微风,
亲吻着囚徒焦裂的嘴唇,
花岗岩也在颤动而叹息,
它想把普洛米修士摇醒。


山林女神们悄然地飞落,
像朵朵轻盈流丽的彩云,
用她们柔软湿润的长发,
揩拭受难者胸前的血腥。
  

她们的眼眶里满含泪水,
她们的声音像山泉低吟——

醒来,醒来哟!可敬的囚人,
生命在呼唤着:你要回应。

 

鹰隼啄食了你的心肺,
铁链捆束着你的肉身,
但你的灵魂比风更自由,
你的意志比岩石更坚韧……

 

忽然间正北方响起雷声,
太阳隐乌云翻惨雾雰雰,
女神们惊叫了一声“宙斯!”
仓惶地四散隐没了身形。


来了,轻车简从的宙斯:
两肩上栖息着那对兀鹰,
他在普洛米修士头边降落,
俯下身察看囚徒的创痕。
   

看着那纹丝无损的锁链,
看着那血锈班班的岩层,
唇边泛起个满意的微笑,
他嘲弄地问道:“怎么样,嗯?”


……
囚徒从容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是那么锋利和坚定;
宙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觉得在他面前无处存身。


尽管他全身被钉在岩上,
能动弹的只有嘴巴眼睛;
尽管他躺在这穷山僻野,
远离开人群,无助而孤零。


但这些都安慰不了宙斯,
对着他只觉得刺促不宁,
——
他到底保有着什么力量?
竟足以威胁神族的生存!

 

“怎么样?”他又重复了一句,
口气已变得亲切而和温,
山顶上是不是嫌冷了一些?
不过这空气倒真叫清新。


“
可恨是这两头扁毛孽畜,
闻到点血就说啥都不听,
我早已叫它们适当照顾,
不知道它们有没有遵行?


“
有什么要求你不妨提出,
能够办到的我总可答应……”
普洛米修士静静地回答:
“
多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

 

“有什么要求:囚犯——就是囚犯,
锁链和兀鹰都无非本份。
只望你收起些伪善,行么?
那对我真胜似任何酷刑。”


宙斯妆作像不曾听清,

“啊?——我看你有些情绪低沉,

那又何必呢?回头处是岸,
不怕有多大罪悔过就成。

 

“你不想再回到奥林比斯,
在天上享受那贵富尊荣?
你不想重新进入神族家庭,
和我们同优游欢乐升平?”
 

“可以答复你,宙斯,我不想,
我厌恶你们的歌舞升平,
今天我遭受着囚禁迫害,
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罪人。”


“
好吧。那你总还希望自由,
总也想解除惩罚和监禁,
难道你不响往像平常时日,

随心意飞天过海追风驾云?”


“
长话短说罢,你到底要怎么?
是的,我酷爱自由胜似生命,
可假如要索取某种代价,
我宁肯接受永远的监禁。”

 

“不过是这样,普洛米修士,
我们不愿人间留半点火星,
火只该供天神焚香燔食,
那能够给贱民取暖照明!

 

“当初是你从天上偷下火种,
现在也由你消灭乾净,
为了奥林比斯神族的利益,
你应当负起这严重的责任!

 

“还有,由于你那从前种种的能力,
(宙斯矜持地咳嗽了一声)
据说你预知神族的毁灭,
知道谁将是暴乱的首领。

 

“我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
要推翻神族—— 梦也作不成!
我们将统治宇宙,万世一系
永保着至高无上的权能。

 

“但也许真有那样的狂徒,
竟想叫太阳从西边上升——
如果你确有所知,就该真说,
让我们早下手惩治叛臣。

 

“普洛米修士,你怎不想想,
你属于神族,并不是凡人。
大河干池塘里也要见底,
树倒了枝和叶怎能生存!”

 

“那么你已经感到了不稳,
是吗?宙斯,这可真是新闻。”
普洛米修士微微地一笑,
宙斯居然也显出了困窘。


“
闲话且慢说,普洛米修士,
接受不接受,你赶快决定。”
“
我不能。”普洛米修士答道,
平静地直视宙斯的眼睛。

 

“火本来只应该属于人类,
怎能够把它永藏在天庭?
哪怕是没有我偷下火种,
人们自己也找得到光明。

 

“人有了屋子怎会再钻洞?
鸟进了森林怎会再投笼?
有了火就会有火种留下,

颱风刮不灭,洪水淹不尽。

 

“火将要把人类引向解放,
我劝你再不必白白劳神,
无论怎么样,无论那一个
想消灭人间的火已经不成。


“
神族专横的统治那能持久,
你难道听不见这遍野怨声?
贱民的血泪会把众神淹死,
奥林匹斯宫殿将化作灰尘!
   

“何必问未来暴动谁是首领,
要伸张正义的都是你敌人,
你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说不定杀你的就是你至亲。”


“
住口!停止你恶毒的诅咒!”
宙斯两眼冒火脸色变青,
他扬起雷电槌劈空一击,
平地上霹雳起山摇地震。


“
警告你,我不会轻易饶恕,
切莫要太信任我的宽宏!”
 

“谁会把你和宽宏联到一起?
那简直辱没了宙斯的英名。”


“
用不着再跟我说长道短,
一句话:你到底答不答应?”
 

“重要的并不是我的意愿,
我无法改变事情的进程。”


“
你就这么肯定我们要失败,
哼,瞧着吧,神族将万世永存!”
 

“何必还重复陈旧的神话,
问问你自己可把它当真。”

 

“谁道我胜不过贱民叛徒?
谁敢造反我就把它荡平!”
 

“我知道在这方面你最英武,
但走多了夜路准碰上冤魂。”

 

“你只能用诅咒来安慰自己!”
“
这不是诅咒,而是未来的显影!”
 

“未来怎样已经与你无涉,
你还是先想法救救自身。”

 

“你可以把我磨碎,只要你高兴,
但丝毫救不了你们的危运!”
 

“你的头脑是不是花岗岩石?”
“
不,是真理保守了它的坚贞。”


“
这么说你要与我为敌到底?”
“
被你认作敌人我感到光荣!”


“
我叫你到地狱里去见鬼!”
宙斯怒火万丈吼了一声,
雷电槌对准普洛米修士打去,
只听得轰隆隆像地裂天崩。


半边山峰向深谷里倒下,
满空中飞沙走石伴着雷鸣,
电光像妖蛇在黑云中乱闪,
真好比世界末日地狱现形。


宙斯挥动着手中的槌子,
狞笑着腾身飞上了层云,
“
难道说我还治不了你?等着!
不叫你死,剥皮抽你的筋!”

 

然而他总还是不大痛快,
甚至不感到复仇的欢欣——
……
一种阴冷的、绝望的恐惧,
深深地盘踞在他的心胸……


       
(三)


紫色的黄昏向山后沉落,
灰暗的暮霭一点点加深,
残损的山峰却依然屹立,
夜空襯出它深黑的剪影。

 

普洛米修士悠悠地醒转,
头颅里一阵阵嗡嗡乱鸣,
砂石埋没了他半个身子,
血污糊住了他一双眼睛。


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鼻孔里扑入浓厚的血腥,
他伸出浮肿而木僵的舌头,
舔着自己的血来润湿嘴唇。


他用力撑开粘连的眼皮,
看见了几点稀朗的疏星,
下弦弓,淡淡地抹在天际,
夜风送来了雑树的清芬。


啊夜,你是多么宁静,

大地啊,你睡得多么深沉。
越过广袤的空间,我看见,
五谷的田野,繁花和森林,
江湖水滟滟似银,大地母亲,
你好像披着幅绮丽的绣锦。
从远古到如今,你每时每日
滋养哺育着亿万的生灵:
多少人辛勤地开闢与垦植!
大地,你一天天焕发着青春。
可是为什么,你年年血泪,
只是给众神贡献出祭品!
我喝过流在你身上的水,
清澈的水是那么苦涩而酸辛;
你胸中迸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憔悴了,还有你的子孙。

 

什么时候,大地,你才能新生,
才能够摆脱被榨取的命运?
啊,万物和人类永恒的母亲,
我胸中膨胀着对你的爱情,
我知道,一旦你开始觉醒和翻腾,
巍峨的奥林比斯将冰消雪崩……


远远地,在沉睡的大地上,
暗黑中出现了一线光明,
“
火!”普洛米修士微笑地想着,
痛楚、饥渴,霎时都忘个干净。


那一点化成三点、七点、无数,
像大群飞萤在原野上落定,
但它们是那么皎红而灼热,
使星月都黯然失去了晶莹。


这么多了……好快!连我都难相信,
它们就来自我那粒小小的火星,
半黍火点燃了千百万亿处,
光明,你的生命力有多么旺盛?!
燃烧吧!火啊在囚禁中
我祝愿你——
燃烧在正直的书生的灯盏里,
让他们凭你诵读真理的教训,
把血写的诗篇一代代留下,
为历史悲剧作无情的见证;
燃烧在正义的战士的火炬上,
指引他们英勇地战斗行军,
把火种遍撒到万方万处,
直到最后一仗都凯旋得胜;
燃烧,火啊,燃烧在这

  漫漫的长夜,
冲破这黑暗的如死的宁静,
向人们预告那灿烂的黎明;
而当真正的黎明终于来到,
人类在自由的晨光中欢腾,
火啊,你要燃烧在每一具炉灶里,
叫寒冷、饥饿永离开人们,
让孩子拍起手在炉前跳舞,
老年人围着火笑语殷殷……
   

凝望那天野上满地灯火,
臆想着未来光辉的前景,
就像正遨游在浩渺的太空,
他觉得精神昂扬而振奋。


今晚,有多少人在灯下奋笔,
记载人民的苦难和觉醒!
多少人正对灯拔剑起舞,
火光映红了多少颗急跳的心!


人啊!我喜欢呼唤你,响亮的
高贵的名字,大地的子孙,
作为一个弟兄,我深情地
呼唤:人啊,我多么爱你们!
你们是渺小的,但是又伟大;
你们是朴拙的,但是又聪明;
你们是善良的但是当生活
已经不能忍受,你们将奋起

  斗争!

 

起来啊!抛弃那些圣书神语,
砸烂所有的偶像和香灯,
把它们踩在脚下,向奥林比斯
索还作一个自由人的命运!
还能忍受吗?这些黑暗的
可耻的年代,结束它们!
不惧怕雅典娜的战甲,
不迷信阿波罗的威灵,
更不听宙斯的教训或恫吓,
他们一个都不会留存。
人啊,众神将要毁灭,而你们
大地的主人,却将骄傲地永生。

那一天,当奥林比斯在你们
的千丈怒火中崩倒,我身上的
锁链也将同时消失,像日光下的寒冰。
那时候,人啊,我将欢欣地起立,
我将以自己受难的创痕,
向你们证明我兄弟的感情;
我和你们一起,为着那
奥林比斯的覆灭而凯歌欢庆……

 

在澎湃如潮的灼热的激情里,
普洛米修士翘望着黎明,
他彻夜在粗砺的岩石上辗转,

倾听那儿有第一声鸡鸣。

 

这些黎明仍会有兀鹰飞来,

但他将含笑忍受一切非刑,

因为,随着每一个血腥的日子,

那个真正的黎明正刻刻迫近……***.


校记:
*
本诗载于《星火》第一期。初录于2004年6月6日,帼馨、雯锐录入,艾晓明校对,李蕴珠、蜀慧再校。后在2004年11月12日,再由甘粹先生校对。谭蝉雪先生2010年初根据《星火》第一期影印件重新录入。补入新版黑皮书(十四万言书)附录时,艾晓明/朱毅第三轮据星火影印件再校。·

**全诗分为三个部分,以受难的黎明为第一节,继而是“(与宙斯)激战”的白昼,然后进入暮夜,由缅思、祝愿到向往黎明的抒情做结。三个部分的构思精密、节奏张弛有度,情思高潮迭起,由此展开普罗米修士受难的一日。自2004年开始流传的电子版,由于复印页码不清,以至于带来一些段落的错置,如在兀鹰剥啄的黎明时段——在“赫赫威灵”之后,误植了本属白昼时段鏖战高潮的17诗节,即从“普洛米修士微微地一笑”到“不叫你死,剥皮抽你的筋!”共68行。现再据谭蝉雪在《求索》一书中的录入与《星火》第一期影印件参照校对,归复原诗。但影印件上也有标点不清楚,我们根据自己的判断加上了标点。

***这首长诗的最后一段“这些黎明仍会有兀鹰飞来”,一共四句,在2004年初录版中未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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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林昭
出 处 :北京之春
整 理 :2014年3月21日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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