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不生育了？
子规
城市化改变了人们的生育观念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这样的话，即我们中国人传宗接代的观念太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生最大的使命就是娶妻生子，必须生出男丁来，从而接续家族的香火。要是没有生出男丁，就意味着要绝户了，死后就无人接续香火，就会成为孤魂野鬼，活着就失去意义了。但现在这种观点恐怕得改改了，它已经有点跟不上形势的变化了。现在我们国家无论结婚登记数量还是新生人口数量，都在逐年下降，去年全国人口减少了85万，正式步入了人口负增长时代。现在已经不是重男轻女，讲求传宗接代的问题了，而是一步到位，连无论哪个民族都具有的，甚至连生物都具有的繁衍后代的天性，对我们似乎都已经成为问题了。实在是形势变化快，世界真奇妙！
我们这种传宗接代的观念曾经被认为是牢不可破的，它建立在传统的农耕血缘宗法社会基础上，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即使现在已经进入城市化和工业化的时代，人们已经纷纷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乡村，来到了由陌生人组成的都市，从事着农业之外的各种行当，那些传统观念仍然根深蒂固地保留着，现代的外表掩盖不了我们观念的陈旧。
直至1990年代，在农村实行的计划生育政策还是十分严厉的。然而即使这么严厉，也阻挡不住人们生孩子的热情，重男轻女的观念仍然十分严重。为了生出一个男孩，人们就打起了游击，把女孩送给了别人，甚至还有溺死的。进入2000年后，虽然还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但已经执行得不那么严厉了，对超生家庭一般只作罚款处理。但这时人们的生育意愿反而开始出现下降，一般只生两胎，虽然还存在重男轻女，但已经不那么严重了，生了两胎三胎如果还是女的，就不会再去生了，农村也开始出现没有生男孩的家庭。2010年后，政策又进一步放宽，先是开放了二胎，接着又开放了三胎，事实上已经不再实行计划生育了。但此时人们却更不想生育了，农村只生一个孩子的家庭越来越普遍，甚至也有只生一个女孩就不再生的。到了现在，农村年轻人不结婚不生育的现象也出现了，并且越来越普遍，以至当父母的都在忙着催婚甚至逼婚，但并未收到什么效果，时间久了也就懒得去催去逼，索性跟子女一起躺平了。
生育观念的变化以及生育率的下降，与这些年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是同步的。生活在城市陌生人的环境中，当然会很大地改变人们的观念，不必像过去在农村熟人的环境中那么在乎他人的眼光了。人们都忙于各自的生计，谁还有精力和兴趣去议论你？再说彼此都不认识，或者还不知道哪天又离开了，又有什么可议论的？所以现在人们不生小孩甚至不结婚，都不会感到有什么世俗的压力，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同时，在都市里工作竞争很激烈，也不允许人们生太多的小孩，尤其是职场上的女性；抚养成本也很高，多生也养不起，甚至少生都养不起。
这说明传统的观念也并非不可改变的，它建立在特定的社会甚础上，当这种社会基础改变了，这种观念也会跟着改变，即使存在着巨大的惰性，迟早也会改变。
然而，有一些传统观念，同样也是建立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基础上，譬如燃放烟花爆竹，为何就无法改变呢？按说进入工业化和城市化以后，人们早已不务农了，也早已不在乡村生活了，为何每逢红白喜事，每逢过年过节，烟花爆竹仍要大放特放，甚至比以前放得更凶了呢？这是一个很值得深思的问题，我希望能听到更多有识之士发表这方面的看法，在这里也想提出一点自己不成熟的看法。
人们也清楚燃放烟花爆竹会扰民，产生的硝烟有毒有害，但这些似乎都是别人的事情，人们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可以避邪，讨个吉利，可以增添喜庆的气氛。所以只要人们的这种迷信观念没有改变，烟花爆竹就会继续燃放下去。而且现在人们的荷包鼓起来了，就可以买下更多的烟花爆竹燃放了。而迷信观念与社会发展阶段无关，即使到了后工业化社会，也很难消除这种观念，至多换一种迷信的内容。不同的社会会有不同的迷信内容，说到底观念还是由社会基础决定的。
在传统的农耕血缘宗法社会，农业生产需要更多的劳动力，家族人丁兴旺意味着有更大的优势，因而就会产生多子多福的观念。但到了现代的工业化和城市化社会，要更多依靠人的素质，而只有人口的数量减少了，才能更好地提高人的素质，因而人们的生育观念就发生了很大变化。人们已不再热衷于生孩子，而是更注重自己的事业，更注重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而多生育却只会起到妨碍的作用。说到底还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和发展，这是人的本性决定的，只是在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表现方式罢了。
社会“卷”得让人们不想生育了
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化的推进以及教育的普及和提高，人们的生育观念会改变，生育意愿会降低，这是各个国家都会面临的一个问题。但中国人，更准确地说大陆的中国人，这些年来生育意愿下降得这么厉害，这又是有些反常的，与我们当前的经济发展水平和城市化程度是不成比例的，人口负增长的时代过早地到来了。
我在美国这边生活的时间也不短了，发现即使从大陆移民过来的中国人，无论第一代还是第二代，婚后都很少只生一个的，生两个的都不多见，生三个的相当普遍，与国内生两个三个的很少见，生一个的十分普遍，一个都不生的也不少见刚好反了过来。这种差异显然并不是经济发展水平和城市化程度造成的，也不是文化观念造成的，否则，应该是国内的人多生育才对。造成这种差异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美国这边生育的成本很低，在医院分娩的费用由政府买单，在育儿过程中又可以得到政府的各种补助。小孩到了上学年龄，如果不去私立学校，都可以在公立学校接受免费的义务教育，不但学杂费分文不取，还提供免费的营养午餐。有了这样的保障，人们对生育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就会有更高的生育意愿，毕竟繁衍后代也是人类作为一种生物的本能。比这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个社会不“卷”，人们有着很多发展机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现在虽说经济形势不太好，物价上涨得比较厉害，失业现象比较严重，但据我的观察，工作其实还是挺好找的，在物价上涨的同时，工资也在上涨，甚至上涨得更快，因而总体上人们的生活水平是在上升而不是在下降。经济形势不好，GDP增长率只有2%左右就是如此，要是在经济景气时期就更不用说了。
而国内的情况恰好相反，人们生育的成本太高了，生不起，更养不起，再加上这些年随着经济的下行，社会变得越来越越“卷”，发展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而且由于社会机制的严重不公平，这种机会还越来越落不到普通人的头上，人们普遍都对未来失去了信心，纷纷躺平了。自己都躺平了，就更不想去生小孩了——生下来也是害了他们，让他们沦为被人收割的韭菜。
因此，要扭转或者减缓这种发展趋势，只能从根子上做起。针对生育成本高的问题，要实行免费医疗制度（其实经济发展水平不如我们的许多发展中国家都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在育儿过程中政府要提供必要的补助，在义务教育阶段上不但要实行完全的免费，还要做到教育资源公平分配，让人们都不必为这些问题而发愁，可以放心地去生育。更重要的是要解决经济社会发展的机制问题，让经济可以搞活起来，可以持续健康地发展下去，让人们有更多的发展机会，有更多的就业机会。同时还要建立起更加公平的社会机制，在机会面前人人平等。只有这样，人们才不会觉得这个社会“卷”，从而对自己有希望，对后代有希望，才会提高生育的积极性。
但这样问题就来了，就要求政府拿出更多的真金白银，使财政更多地向民生方面倾斜。这可是涉及到收入分配的格局问题，给民生的多了，给既得利益集团的就少了，就动了他们的奶酪。要解决经济社会发展活力的问题，要解决社会机制不公平的问题，就要打破垄断行业的垄断，消除形形色色的特权现象，让权力退出市场，不再与民争利，而是要维护正常的市场交易秩序，保证社会机制的公平。但这些又恰恰是最难做到的，必然遭到既得利益集团的极力阻挠。人们生育的问题，最后还在于权力结构的问题。要真正解决这一问题，就必须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建立起一种使权力受到有效的制约和监督，政府必须对人民负责，政策必须反应民意的民主政治。
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只是象征性地发放一些生育补贴，是无补于大事的。至于苦口婆心地劝年轻人要多生，就更是如同风过耳了。
2023年6月22日写就
2026年10月16至18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