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法制与国家
张致君
我在考大学的时候有两个方向。
一个是医学,一个是法学。
当时的我对未来的理解很简单,像一条直线。医学救人,法学救国。救人是手上的事,救国是心里的事。我坐在昏黄的灯下翻志愿指南,像是在翻两本命运的说明书。一本写着“止血、缝合、抢救”,另一本写着“条文、正义、权利”。那时我觉得,只要顺着字走,人生就不会走错路。后来我想了想,救人更加现实。因为病人是真的躺在那里的,血是真的流出来的,呼吸是真的急促的。而国家太大了,大得像一块雾里的山,你听见它在那儿,却看不清它的形状。于是我选了医学。可命运总爱在拐弯的地方安排一些讽刺。学医的中国人,最后弃医从政的却不少。
王炳章博士就是一个。
他原本是拿手术刀的人,后来却成了拿理念、拿理想去顶坦克的人。
鲁迅说过一句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当年我读这句话,只觉得是文学。现在回头看,才知道那是临床结论。逐渐我也明白了,中国人缺的不是医生,缺的是不需要医生的社会。
我在中国的时候,闲下来最爱看的不是小说,是法律条文。那些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排队站好的士兵,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制服。
我不敢说自己擅长用法,但我靠着它们,真的打赢过几场民事官司。从写诉状到上庭,都是我自己来。从中我学会了一件事:在中国,法律像一把刀,放在桌上你以为是工具,拿在他们手里你才发现是威胁。
有一次,法警开庭前在电话里为难我,语气不善。他认为我年纪轻,以为可以随便摆布。我那时二十出头,没经历过真正的铁拳,只经历过文字里的正义。我不怕他,反而顶了回去,还扬言要把他们要做的事曝光出去。电话里他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匆忙挂断。现在想想,不是因为我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因为我没有害怕。后来他们就不再找我麻烦了,案子也有可圆满的解决。
在中国,很多权力并不靠法律维持,而靠对方的退缩。年轻的我以为中国是个讲法的国家。虽然黑历史不少,但哪个国家没有呢?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体制还能反思、还能修正,就还有救。
现在再看,只能用一句年轻人流行的话:too young,too simple。
这些天又热闹起来了,出台了一部叫《网络犯罪防治法》的东西。说是征求意见稿。我看到“征求意见”这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政权什么时候问过百姓的意见?它最多问你“同不同意”,从来不问你“你怎么想”。
我粗略瞅了几眼这部“法”,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这不是法律,这是捕网。上面写的不是罪名,是弹性。不是边界,是口袋。几顶“大帽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往他们不喜欢的人头上扣。
你说你是写文章的?那你就是“造谣”。
你说你是转发消息的?那你就是“煽动”。
你说你只是讨论?那你就是“扰乱秩序”。
罪不是做出来的,是他们需要的时候给你安上的。
过去的文字狱,只要管住书生的笔和嘴,再多派几个人看住“墙”就行。
现在的文字狱,只要管住网民的域名和键盘,再多派几个人看住“墙”就行。
墙还是那面墙,只是材料从砖变成了数据。
要是说时代进步了。是的,形式进步了。味道一点没变。
我越来越觉得,中国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法不够多”,而在于“法从来不是用来保护人的”。法在中国是一件制服,谁穿着它,谁就有权力。
我学医的时候,老师教我们:第一原则是“无伤”。不要给病人带来新的伤害。
可我后来发现,这个国家的第一原则恰恰相反:不怕伤人,只怕失控。
所以医学救人,法学救国,听起来像两条路。其实在这里,都绕不开一个问题:谁来决定“谁值得被救”。
我现在越来越清楚,鲁迅不是反对医学,我也明白为什么王炳章选择放下了手术刀,他是看见了病根不在身体。
病不在器官,在结构。不在个人,在制度。
医生给一个发烧的人降温,但房间还在着火,那这人早晚还会再烧起来。
我当年选医学,是因为我想救眼前的人。后来发现,有些人的命运不是靠医生能改变的。不是血止不住,是路被堵死了。现在我写这些,也不是我觉得自己有力量,而是沉默比无力更可怕。
很多写字的人愿意用一个人的命运来表现在时代中被反复按倒,又一次次站起来。我现在写字,却不是为了站起来,只是为了不跪下,这样说起来非常可悲。
在这个时代里,对于我来说能不跪下,已经是很难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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