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采访——被拆掉的屋檐/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人物采访——被拆掉的屋檐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人物采访——被拆掉的屋檐/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张春宇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屏幕转向我。

“就是这个。”

照片里,一间蓝色招牌的小店写着“湖东饭店”。招牌还在,但下面已经是一堆碎砖。墙体被推倒,露出断裂的截面,像被突然剖开的身体。右侧是一台推土机,停在那里,铲斗朝前,像是刚刚完成动作,又像随时可以继续。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路中间,没有争执,没有喊叫,只是看着。

一切显得异常平静。

“我是在这儿出生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起伏。但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反而让人更难忽视。

张春宇出生在1988年5月。

 

他对“家”的记忆,并不是一间卧室,而是一整个运转的空间:前面是餐桌,后面是厨房,灶台的火、油烟的味道、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人来人往的脚步。

“小时候就在后面睡。”他说,“前面就是客人吃饭。”

那间位于沈阳苏家屯区海棠街的饭店,大约八十平方米。他说不清是哪一年建的,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至少在他的生命里,从未缺席。

这种空间没有明确的边界:生意与生活混在一起,白天是饭店,夜晚是家。冬天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夏天门常开着,风从街道吹进来。

“你不会去想它会没。”他说。“我爷爷的年轻的时候就从政府手里取得了许可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一个稳定的世界。

 

2023年4月,通知来了。

“说是创城。”他说,“影响市容市貌。”

这句话听起来抽象,却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确定性。它没有明确标准,也不需要解释细节,但足以成为一切行动的起点。

“让我们尽快搬走。”他说,“不搬就强拆。”他回忆那段时间时,说得很简单:“你知道它要没了。”

但这种“知道”,并不意味着准备好了。

通知之后,并没有太多实际的协商空间。补偿、安置、时间安排,都显得模糊甚至缺失。更多的是一种倒计时式的压力。

“你不知道哪天来。”他说。

这种不确定性,让人始终停在一种临界状态:既没有彻底放弃,也无法真正保住。

 

2023年5月28日,张春宇记得很清楚。

拆迁办的人和派出所民警一起出现。他说,那天没有再沟通,“直接就开始了”。

推土机的声音很大,几乎盖过一切。墙体被触碰的那一刻,他说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

“就是觉得不能让它动。”他说。他站在机器前,试图阻止。

这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反应——不是策略,也不是计划,而是一种对“消失”的直接抗拒。

但机器不会停。

他说,两名警察上前,对他进行威胁。他试图理论,但很快,语言失去了作用。冲突变成了身体的接触。

“他们用警棍打。”他说,“头、前胸、腿。”

他说那一刻最清楚的记忆不是画面,而是声音——那种短促而钝重的击打声。接下来,他被带上警车。“关在里面,像笼子一样。”他说。

他在那里待了24小时,没有手续说明,也没有解释。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当他被放回去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饭店不见了。

 

张春宇给我看的那张照片,记录的是“之后”的场面。

没有冲突,没有对峙,没有他站在机器前的那一刻。

 

画面里的每个人都站在外围。推土机在中心,废墟在中心,而人被安排在边缘。

 

“你看到的,就是后来。”他说。这种“后来”的平静,掩盖了过程中的断裂。

它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处理完毕的结果,而不是一个仍在发生的冲突。

而对于当事人来说,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是那些没有被记录的瞬间。

 

一周后,6月4日,张春宇去了派出所。

“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他向副所长举报当日的情况。对方让他回家等消息。

两天后,他接到电话。

“还是那两个警察。”他说。“刘胜利,吕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们的名字”

他被叫去派出所。这一次,对方的态度不再遮掩。

“他们说,上访也没用。”他说,“都是一伙的。”

接着是辱骂、威胁,以及再次的殴打。“打巴掌、踢。”他说,“就是让你别再说。”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带有持续性的威胁——“他们说会一直盯着我。”他说,“定位我。”

6月13日,他再次被叫去派出所,经历几乎重复。

那之后,他没有再尝试举报。

张春宇很难描述那段时间的具体状态。“不是每天都发生什么。”他说,“但你一直觉得会发生。”

电话变得不再只是通讯工具。每一个陌生号码,都可能意味着下一次“被叫去”。

他开始对声音敏感,对门外的动静敏感,对任何不确定的变化保持警惕。

“你不敢关机。”他说,“也不敢不接。”这种持续的紧张,让生活变得碎片化。他说自己很难睡好,经常在夜里醒来。

与此同时,压力也延伸到了家人身上。在他离开之后,警察去过他家,询问他的去向,并让家人转达信息。

“让他们告诉我,别想跑。”他说。

 

2024年4月13日,他离开中国。他说没有仪式,也没有特别的准备。

“就是走。”他说。这种离开,更像是一种被逼到边界后的选择,而不是主动规划的迁移。

5月5日,他到达美国。

“刚到的时候,没有觉得自由。”他说,“只是安全一点。”

“安全”在这里,并不是一种积极的状态,而是相对于之前的缓解——不再随时可能被带走,不再需要对每一通电话做出防御。

但记忆没有消失。

来到美国之后,他逐渐接触到更多有类似经历的人。

“大家的事不一样,但你能听懂。”他说。这种“听懂”,构成了一种新的连接。

他开始参与政治活动、表达立场、留下记录。“以前不会参与这些。”他说,“但后来觉得,如果不说,那些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纳入某种持续的关注之中。

“他们去过我家。”他说,“问我是不是已经走了。”这种跨越空间的延续,让“离开”并不彻底。

 

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拆迁一直是一个高度争议的议题。地方政府在土地财政与城市扩张的双重驱动下,往往通过行政力量推动旧有建筑的拆除,以实现土地再开发。

在这一过程中,“强制拆迁”成为一个频繁出现的概念。尽管法律层面逐步强调程序与补偿,但在实际操作中,执行方式、补偿标准以及协商机制,常常存在较大差异。一些地区仍然依赖行政命令与执法力量,加速拆迁进度。

“创城”,即“创建文明城市”,是近年来中国城市治理中的一项重要指标体系。它涵盖环境整治、市容管理、公共秩序等多个方面,并与地方政府的政绩考核直接相关。

在这种考核机制下,一些地方会集中开展整治行动,包括清理“违建”、整顿街边商铺、统一外立面等。

“影响市容市貌”成为一个高频使用的理由。

它的特点在于:标准弹性大、解释空间广,但执行力度强。一旦被纳入整治范围,个体往往缺乏有效的谈判能力。

在宏观叙事中,这些行动被归入“城市提升”或“公共利益”。但在微观层面,它们具体地作用于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具体空间。

像张春宇的饭店。

 

采访最后,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现在就剩这个了。”他说。那块“湖东饭店”的招牌,在照片里仍然完整。但现实中,它很可能已经消失。

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仍在中国。

他说起他们时,语气变得柔软,但话没有展开。

“我不能回去。”他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回去会更严重。”他说。他没有具体说明“更严重”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需要说完。

 

离开时,他把用手搓了一下眼睛,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显得用力。

张春宇的故事,没有结束。

 

它停在一个被切开的状态里——一边是已经被拆掉的过去,一边是尚未完全稳定的现在。

而那张照片,像一个固定点,把一切都钉在某个瞬间:

 

 

一块仍然立着的招牌,一堆已经无法恢复的废墟,以及一个曾经站在机器前,却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普通人。人物采访——被拆掉的屋檐/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人物采访——被拆掉的屋檐/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照片为受访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