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是不是总是好事?/王苡儒

 

 

平等是不是总是好事?
 
 
王苡儒
 
 
这是「三民主义系列」的第九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平等是不是总是件好事?会不会有『过度的平等』反而带来问题?」这听起来或许有点奇怪,因为在现代社会,多数人都把平等视为一种普世价值,认为越平等越好。然而,当我们回顾历史,一些以实现平等为名的极端实验,却往往引发新的悲剧。例如曾经席卷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政权苏联,其建立者宣称要建立「人人平等」的乌托邦,结果却透过暴力清除异己,导致民不聊生-最后既没达到真正的平等的目标,反而出现新的特权阶级,把平等理想变成一场空。这样的历史经验让人不禁疑惑:平等难道也可能「过犹不及」吗?究竟什么样的平等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目标?我们常说「人人生而平等」,但这句话难道有可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其实,关于「平等是否可能有过头的一面」这个问题,早在一百年前,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在1924年《三民主义》的《民权主义第三讲》演讲中,就特别仔细谈了「平等」这个概念,讨论平等与民主(也就是民权)之间的关系。令人惊讶的是,孙中山不仅质疑了「人人生而平等」这样的天赋观念,甚至直言绝对的平等根本不存在,透过人为方式强制达成的平等社会,只会带来停滞退步。国父主张革命真正该追求的,是每个人在政治权利上地位平等,而不是不计代价地消除一切差异。听到这里,也许许多朋友和我最初看到这些观点时一样惊讶。国父竟然认为「人生来不平等」,认为所谓「天赋平等」只是革命的权宜口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支持社会平等吗?还是说他对「平等」有不同于一般人的独特理解?
 
接下来,我们将一步步走进国父所处的时代背景,介绍他演讲中的重要论点。
 
时代脉络:从反封建的平等理念到极端平均思潮的兴起
首先,我们来看看孙中山发表《民权主义》第三讲,「平等」观点时的历史背景。1924年的中国正处于军阀割据、旧秩序崩解的乱局中。虽然辛亥革命在1912年推翻了清朝、建立了中华民国,但理想中的民主共和并未真正落实。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北洋政府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各据一方,中央政府形同虚设,社会充斥着强权割据和贪腐不公。可以说,传统帝制虽已经灭亡,但是新的不平等却层出不穷。一方面,军阀垄断权力,平民百姓依然受压榨。另一方面,都市中贫富差距迅速扩大,官僚买办享富贵,而一般大众的生活苦不堪言。在这种情况下,「平等」的要求非但没有因推翻皇帝而过时,反而有了新的意义。在这时期,平等所要处理的问题,既包括消除专制王朝时期的不平等君主和臣民的关系,也包括社会变迁产生的经济与社会的不公平。
 
我们也可以注意到,中国在经历五四运动以后,出现了新思想带给中国人的冲击。1919年的五四运动,高喊着反帝国主义的口号,要求废除列强强加给中国的不平等条约、争取民主自由。在五四的激进思想浪潮影响下,「平等」作为民主理念的一部分,也随之传入中国思想界。最早将社会主义的激进平等思想,引进中国的人就是陈独秀和李大钊,他们当时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的文章,也影响了后来将社会主义实践在中国的中共灵魂人物-毛泽东。新式革命思想主张人人生而平等,反对君主贵族享有特权。例如,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本身就蕴含着强烈的平等意涵,象征「皇帝与平民同等贵贱、一律平等」,满族与汉族不再有高低之分,朝野上下不再以血统门第论尊卑。可以说,政治革命在形式上带来了法律地位的平等(至少在制度上取消了封建贵族阶级)。然而,革命成功后现实中的种种不平等依然存在:各地军阀割据本身就是权力不平等的延续,官僚腐败制造新的特权阶层,而城市里的新兴资本家与广大贫民之间也开始出现明显的经济落差。
 
更重要的是,俄国在经历了1917年的十月革命后,兴起的共产主义的平等观也在此时传入中国。1920年代初,苏联的出现让不少中国知识分子,看到了另一条追求平等的道路。透过社会主义或无政府主义,彻底消灭阶级差别,实现财富平均。在五四运动之后,各种激进思潮纷纷涌现。有些人主张无政府主义式的绝对平等主义,也就是彻底消除私有财产和贫富差异,另外有些人则向往苏联的共产主义以阶级斗争达到平等的路线。这些观点对当时的革命青年很有吸引力,同时也对孙中山原先的革命路线提出重大挑战:经历了辛亥革命的中国,究竟应该走向何方?是仅止于政治革命,还是更进一步进行社会经济革命,彻底改造中国的不平等社会阶级关系?
 
面对这一局势,国父夹在两种势力之间。一方面,他必须巩固革命阵营,防止北洋旧官僚和军阀势力复辟,必须再次强调平等理念来激励民众对抗封建残余。另一方面,他也意识到新的极端平等主义主张,可能引发社会动荡,甚至动摇支持革命的资产阶级。毕竟孙中山此时正在策划北伐,需要团结各阶层共同推翻军阀统治。如果过度鼓吹财产重新分配、消灭私有财产制等极端平等的社会主义政策,可能吓跑原本支持革命的中产阶级和资本家,不利于中国完成国内统一。因此,在1924年1月到3月,国父在广州对国民党员发表的《民权主义》系列演讲中,他特别用了一整讲的篇幅来讨论「平等在民权中的意义」。他一方面重申,革命的目的是打破人为制造的不平等,另一方面也明确与「绝对平等」这一社会主义的主张划清界限,为革命设定一个合理并且可达成的平等目标。可以说,国父的这一讲,既是针对当时社会各种平等议题的响应,也是他为了避免革命走向极端所做的一次理论调适。
 
打破「人生而平等」的迷思:孙中山的科学观与自然不平等论
接下来让我们深入孙中山《民权主义》第三讲的内容本身,首先看看他如何质疑「人生而平等」的观念。在演讲一开头,国父就点出了:「民权两个字,是我们革命党的第二个口号,同法国革命口号的『平等』是相对待的」。他明确指出,法国大革命的三大口号是「自由、平等、博爱」,而中国革命的三民主义则是「民族、民权、民生」,这两个革命的理想正好可以相互对应。其中民权主义对应的正是「平等」。因此,孙中山说「今天专拿平等做题目来研究」,因为要阐明民权主义的精神,就必须厘清平等在其中的意义。
 
那么,什么是平等?平等从哪里来?国父认为,欧美的革命理论普遍宣称平等是天赋人类的权利。例如美国《独立宣言》和法国《人权宣言》都宣告:平等与自由是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权利。简单来说,就是所谓「人人生而平等」的观念。然而,国父对此抱持强烈怀疑的态度。他提出一个基本的疑问:「天生人类究竟是否赋有平等的特权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孙中山从他之前第一讲追溯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谈起,指出在漫长的人类文明演进中,从未发现有什么「天生平等」的道理。
 
他接着从自然现象讲起,生动地阐述他的观点。他说:「譬如用天生的万物来讲,除了水面以外,没有一物是平的。就是拿平地来比较,也没有一处是真平的。」这段话表明他认为,大自然里本来就不存在我们日常所说的「平」或「相同」。看似平坦的地面,其实都是经过人工修整才变平。所谓天然的平原,其实高低不平,只是我们肉眼难以察觉。为了进一步说明,孙中山还举了一个直观的例子,他从桌上花瓶里拿起一枝槐花(洋槐花),展示给听众看。乍看之下,每片槐叶、每朵槐花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但国父提醒大家,「没有那两片叶子完全是相同,也没有那两朵花完全是相同的」。甚至你拿显微镜去看,或者比较不同地点、不同年份长出的槐叶,都会发现它们彼此有差异。由此,他下了一个结论:「天地间所生的东西总没有相同的。既然都是不相同,自然不能够说是平等。自然界既没有平等,人类又怎么有平等呢?」
 
透过以上种种比喻,孙中山想传达的是:「平等」并非像有些理论说的那样,是与生俱来的天然状态。相反地,自然界的运行法则是以差异性为主,每个人天生下来就在各方面有所不同。这种观点其实带有明显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色彩,也就是强调在人类社会的发展当中有一种规律: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孙中山的论述强调:如果从自然的角度看,人类社会不存在所谓「天赋的绝对平等」。这种观点其实是对西方启蒙运动时代思想进行的挑战。美国的建国先贤在《独立宣言》的文件里宣称「人人生而平等」,在国父看来,这种说法只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乌托邦社会,并不符合人类社会的实际状况。
 
或许有朋友会担心,强调「自然界无平等」会不会导向为不平等状况开脱?毕竟,如果宣称人生来就不平等,是否意味着弱肉强食的现实就是合理的呢?别急,国父接下来要讨论的,正是自然不平等和人为不平等之间的区别。他并没有因此主张社会上的不公平是合理的,恰恰相反,他马上把矛头指向了历史上带来更多灾难的「人为的不平等」。
 
人为的不平等与革命的使命:打破封建等级枷锁
孙中山在指出自然界本无绝对平等之后,话锋一转,强调人类社会中还有一种远远超过自然差异的不平等。他说:「天生人类本来也是不平等的,到了人类专制发达以后,专制帝王尤其变本加厉,弄到结果,比较天生的更是不平等了」。也就是说,人的先天差异本来就存在,但封建专制制度又在人为地将不平等放大到了极致。帝王将相贵族在上,庶民百姓在下,形成森严的等级体制,这已经超出了自然差异,而是「人为的不平等」。国父进一步描述了这种人为不平等的状况,他现场在黑板上画了几幅图,第一幅图就是一个金字塔般的社会等级结构。图中塔尖是皇帝,往下是公侯伯子男等世袭贵族,一级一级直到最底层的庶民。这幅「第一图」显示的就是在旧社会当中,政治地位上的不平等。
 
平等是不是总是好事?/王苡儒
为什么专制体制下的不平等比自然状态更严重?他解释了封建等级制度的特点。以欧洲为例,在两三百年前的封建时代,皇族贵族世代世袭特权地位,他们不事生产却掌握权力。相对地,平民百姓的职业和身份也往往世袭,代代相传,缺乏向上流动的可能。农民的子孙还是农民,铁匠的子孙还是铁匠,职业不能自由改变,人的一生几乎被出身决定。这种情形导致政治上没有平等,社会阶级之间也没有平等:上层贵族垄断权力财富,下层庶民永无出头机会。孙中山指出,正是由于这种严酷的不平等,使得欧洲人民感到「非常痛苦,不能忍受」,于是「不得不拚命去争自由…打破阶级专制的不平等」。也就是说,欧洲近代爆发的一系列为自由、平等而战的革命,正是长期人为压迫激发出的反抗。
 
孙中山一方面说明了革命产生的社会根源:「因为有这种人为的不平等,…被压迫的人民无地自容,所以发生革命的风潮,来打不平。」革命的初衷,本来就是要「打破人为的不平等」,换言之就是推翻帝王专制、铲除封建阶级体制,以恢复应有的平等。同时,他也指出帝制之所以长久难以撼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统治者巧妙地利用了「天意」来为不平等背书。「占了帝王地位的人,每每假造天意做他们的保障,说他们所处的特殊地位是天所授与的,人民反对他们便是逆天。」换言之,皇帝老儿们宣称自己是「奉天承运」,高高在上的等级秩序是老天安排的合理秩序,反抗就是大逆不道。许多没有知识的老百姓信了这套说辞,「盲从附和,为君主去争权利」,反而站在统治者一边,来反对那些鼓吹平等自由的革命志士。面对皇权神话对民众的愚弄,开明的知识分子们别无他法,只好「创天赋人权的平等自由这一说,以打破君主的专制」。简单来说,「天赋人权、人人平等」这个口号本身,就是革命派为动员民众推翻封建专制而精心打造的思想武器。
 
事实证明,这个口号在欧洲历史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当少数先觉的革命家把「人生来平等」以及「争取平等自由是天经地义」的理念广为宣传之后,越来越多原本顺从的民众开始觉醒。国父描述道:「到了后来,相信天生人类都是平等自由的…然后欧洲的帝王便一个一个不推自倒了。」一旦多数老百姓接受了「人人天生就该平等」的信念,帝王将相失去了神圣光环,统治基础顿时瓦解,各国的君主专制便纷纷土崩瓦解。在这个意义上,「人人平等」的口号功不可没,它激发了被压迫者的正当性和自尊心,凝聚起革命的正义力量。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他话锋一转,提出了革命成功后的新问题:「专制帝王推倒了以后,民众又深信人人是天生平等的这一说,便日日去做工夫,想达到人人的平等」。这句话相当发人深省:当皇帝推翻了、贵族消灭了,人民依然牢牢相信着「天赋平等」的观念,于是他们会继续追求在社会上实现每个人完全平等的愿景。然而国父提醒道:「殊不知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随着近代科学的发达,人们终于开始明白,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大伙生来一样,因而要让「每个人都一模一样平等」纯属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如果继续按照民众对「天生平等」的迷信往下走,即便不顾客观真理、勉强做成了,也只会是一种「假平等」。
 
平等是不是总是好事?/王苡儒
在这里,他再次用到了黑板图示来说明他的道理。他画了「第二图」来象征那种盲目追求绝对平均的社会。他解释,如果要让图中所有人的位置都齐头一般高,那么「必定要把位置高的压下去,成了平头的平等」。也就是说,为了达成人人相同,只能削高补低,把那些本来取得较高成就、站在较高位置的人强行拉下来,压到和他人一样的水平。表面上看,这样好像实现了「平头式」的平等,但国父尖锐地指出,这样透过削平一切所制造出来的平等依旧是个假象,因为「立脚点还是弯曲线,还是不能平等」。简单来说,这种靠人为生成所制造出的一致,并不是真平等,而是「假平等」。
 
他进一步分析了为何「削高补低」的平等是有害的。他说,如果我们谈「社会上的地位平等」,真正应该追求的是一种「始初起点的地位平等」。什么意思呢?简单理解,就是每个人在人生起跑线(特别是政治权利)上应该享有平等的地位和机会。但在起点之后,每个人可以依据自己天赋的聪明才智和勤勉努力去发展,由于人跟人的先天能力本就不同,努力程度也有差异,最终造就的结果当然就不会一样。结果不同是很自然的,也意味着社会上会出现新的不平等(比如有的人富裕一点、有的人贡献大一点等),但他强调:「像这样讲来,才是真正平等的道理」。也就是说,只要确保起点的平等和竞争的公平,让每个人都能自由发挥所长,结果有差距也无妨,因为那是按照自然法则和个人才能所产生的良性不平等,并不违背真正的平等精神。
 
相比之下,如果不管个体先天和后天的差异,硬要在结果上拉平一切,甚至「就是以后有造就高的地位,也要把他们压下去,一律要平等」,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呢?国父直接警告说,如此一来,「世界便没有进步,人类便要退化」。因为在这种极端平等主义的社会里,卓越将不被允许,创新和努力失去意义,大家只能原地踏步甚至一起走向衰亡。这番论述,听起来似乎一针见血地预言了某些极端共产主义实验的后果,例如文化大革命试图让人人以「斗私批修」的方式斗垮特权阶级,结果中国陷入崩溃边缘。又例如红色高棉强制让博士教授下田种地,最后只带来大屠杀和社会倒退。这些历史的悲剧,正印证了孙中山对「假平等」的担忧,他担忧过度的平等不是真平等,而是扼杀进步的陷阱。
 
真平等的目标:政治起点平等与人民主权
既然绝对平均不可取,那他心目中的「真平等」究竟是什么呢?他在演讲中提出了一个关键主张:「我们讲民权平等,又要世界有进步,是要人民在政治上的地位平等。」这句话道出了孙中山对平等的定位:革命所追求的平等,不是在于塑造一个人人能力、财富完全一样的乌托邦,而是在于确立「政治上的平等」。国父强调,平等是人造的,不是天生的,而人造的平等,只有做到政治上的地位平等才有意义。因此,「革命以后,必要各人在政治上的立足点都是平等,好像第三图的底线,一律是平等的,那才是真平等,那才是自然之真理。」在他描绘的第三幅黑板图里,可以想见一条水平的基线,代表全体人民在政治权利上的起点线是齐平的,每个公民都站在同一高度的基础上参与国家事务,这就是他所定义的真平等。
 
简单来说,孙中山的「平等在民权中的意义」可以浓缩为八个字:「人民在政治上的地位平等」。这意味着什么?对当时的中国而言,具体的目标就是要让每一个国民都拥有平等的参政权、选举权,没有谁天生有统治特权,也没有谁天生卑贱无权。事实上,孙中山在《民权主义》各讲中设计的四大民权(选举、罢免、创制、复决),正是要保证人民能平等地参与和监督政府。他构想的五权宪法和地方自治,也是为了打破官僚对权力的垄断,确立人人平等的公民资格。国父相信,只有让全民在政治上一人一票、同等发声,才是实现「天下为公」理想的根本途径。至于经济上、社会上因才智差异或勤奋及懒惰所产生的差距,则属于自然发展的结果,不必强求一致。他认为,有了政治上的起点平等,社会才有进步的基础反之,如果连政治权利都不平等,那谈其他平等更是无从谈起。
 
从历史上看,孙中山的这套主张与近代西方很多革命的实际成果不谋而合。十八世纪以来的欧美革命(如英国光荣革命、美国独立和法国大革命),其实并未能也未打算实现财富或地位的平均,但他们至少达成了一点:废除了法律上的封建等级,建立起「公民在法律和政治地位上一律平等」的原则。贵族不再享有世袭特权,政治领袖要透过选举产生而非血统决定,平民也有权参政和担任公职-这些正是早期自由民主革命的重要成果。国父所说的「政治起点平等」,实际上相当于法律权利的平等和政治参与权的普遍化,也就是当时世界民主潮流已经逐步确立的目标。只不过,他必须在中国复杂的局势下,重新强调这一点,作为对抗专制和偏激思想的双重对策。
 
值得一提的是,孙中山强调政治平等并非意味着忽视社会经济问题。他深知中国仍然贫穷落后,民生艰困,所以他的「民生主义」(三民主义的第三个主义)着眼于土地和民生政策,就是要逐步改善民众经济处境。但在「民权主义」讨论平等时,他刻意避免走极端路线。例如,他明确拒绝了共产主义鼓吹的激烈阶级斗争路线,认为以中国当时的情况,不可能一步登天搞共产。他甚至直言,当时中国工业不发达,不能照搬马克思的方法。与其一刀切地消灭私有财产制,孙中山更倾向于在现有基础上,逐渐推行社会改革(例如节制资本、平均地权等民生措施),这样既能避免激化矛盾,又可稳步缩小贫富差距。他相信,只要政治上人民平等有权,社会的不公可以透过日后制度进一步调整,而不需要在革命当下就搞「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这种渐进稳健的思路,也体现了他平等观的务实特色。
 
东西方平等思想的互鉴:从鲁索、马克思到孙中山
孙中山的平等观既源自中国的现实需要,也融合了中西思想的养分。我们不妨把他的观点放在更大的思想史框架下,来做一番比较。
 
首先,在对待「天赋平等」这一点上,国父可说是逆着近代西欧的民主潮流而行。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如鲁索、洛克都强调天赋人权,这使得「人生而自由平等」的理念被写进多国革命的文件当中,例如:美国的《独立宣言》及法国的《人权宣言》。但孙中山从否定了字面上的天赋平等。他更在意思想和理念所带来的社会结果,如果某种理念不符合当前现实,那就只能沦为口号,不应对其迷信。这种态度让他与一味坚持观念先行的理论家有所区隔。他的立场其实和英国哲学家边沁有类似之处,边沁曾批评「天赋权利」是「废话」,强调权利和平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而是透过后天人为的立法所创造的。孙中山的观点某种程度上呼应了这种务实思路,他认为平等若要实现,只能通过人为制度的设计,光喊口号没有用。
 
在对极端平均等主义的看法上,孙中山也与一些西方的自由主义者不谋而合。我们在上次提到过的十九世纪自由思想家如弥尔(John Stuart Mill)就对社会主义的平等主义持保留态度,担心取消私有财产、强制实行平等可能破坏社会活力。孙中山批评这种「假平等」会让人类退化的观点,跟弥尔此类忧虑是相通的。另一方面,回顾法国大革命,国父提到的「第二图」和「第三图」其实隐约对应着雅各布宾派的激进平等实验与较温和的资产阶级共和。雅各布宾专政时期曾试图以极端手段(如强制限制价格、实施平均地权等)来达到平等社会的目的,结果引发经济混乱和反扑,最终倒台。孙中山显然吸取了这段历史教训,主张适度的平等政策而非过犹不及。
 
再看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思潮。马克思主义将消灭阶级、追求经济平等视为最高目标,认为政治上的平等如果不伴随经济平等,只是资产阶级的假把戏。然而有趣的是,其实马克思本人也承认,人在才能和贡献上存在不平等。他曾提出,在通往共产主义社会的过渡阶段(社会主义阶段),仍须奉行「按劳分配」,因为「劳动能力的自然差别使等量劳动的报酬实际上不等」。只有在生产力高度发展、「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高级共产阶段,才能彻底消除阶级并克服不平等。也就是说,马克思并不天真地以为可以立刻实现人人一样,只是把那视为远景。而孙中山所处的中国,离工业高度发达还远得很,他深知谈论阶级平等对中国来说,为时太早。所以国父反对共产革命的狂暴式的改造社会方案,也是基于对中国客观情形的冷静评估。他选择了温和派启蒙者的道路:优先确立政治权利的平等,再逐步为社会经济平等创造条件。
 
最后,我们别忘了孙中山思想中的中国传统元素。虽然儒家并不提倡现代意义的人人平等,但它有「民为贵,君为轻」这样以人民为统治中的核心关怀的理念,更有大同世界的乌托邦憧憬,如《礼记・礼运》所描述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孙中山时常引用这句话,来为自己的理想背书。他宣称三民主义的目标就是实现「大同理想的现实化」,也就是社会上人人都有平等参与、共享太平的境界。尽管他清楚这需要一段漫长过程,但他把「政治平等」视作迈向大同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这方面,孙中山等于是把西方的政治平等观念和中国传统的大同思想结合了起来:以西方的民主制度为手段,以中国传统的「天下为公」为远景。这种结合中国和西方特色的平等观,使他既不同于西方自由主义者的个人本位,也有异于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基础,而走出了一条独特的折衷道路。
 
结论:孙中山平等观的启示与局限
透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孙中山对「平等」问题的思考,是相当深刻而务实的。他所处的正是中国的动荡年代,一方面,国父坚定地反对任何形式的特权与人为压迫,强调革命必须去除封建不平等的遗毒。另一方面,他又对绝对平等的空想社会主义保持清醒的态度,清楚划出真平等与假平等的界线,以免革命走上矫枉过正的道路。这种两面抗衡的理念,让他能在动荡的中国时局中。提出一条相对稳健的民主革命纲领,使他的主张既不像保守派那样为旧秩序的等级制度辩护,也不像极端派那样急于求成地摧毁一切社会差异。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孙中山的平等观为二十世纪中国的政治发展定下了一个重要基调,那就是先建立国家的政治民主与公民权平等,再逐步图社会经济之改良。他的思想影响了此后国民政府的一些方针,也为台湾战后的民主化提供了某种精神遗产。
 
不过,国父的平等观也有其局限性,特别是放在今天来看。一方面,他所预期的「政治平等带来社会进步」的路径在民主国家里基本上已经成真,例如我们身处的台湾社会,如今每个成年公民都有平等的公民权(选举权)、言论权自由,法律上一律平等,这在一百年前是难以想象的成就。但另一方面,仅有政治权利上的平等并未自动换来经济上的平等。以中华民国自由地区为例,即便享有民主选举与法律平等二十多年,社会上的贫富差距和阶级鸿沟依然存在,近年来台湾民众对于居住正义、教育资源不均等问题的批评此起彼落。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往往出现「政治上人人一票,经济上贫富悬殊」的现象。法国经济学者皮凯蒂(Thomas Piketty)的研究就指出:不加干预的市场经济会使财富愈来愈集中在少数人手中,长期下来会威胁民主的根基。他直言:「不断扩大的不平等正在威胁民主的根基」。从这角度来看,孙中山也许低估了经济不平等对政治平等的反噬作用。现代民主国家若贫富差距极大,金钱仍可能影响选举与政策,使名义上的政治平等变得脆弱。也因此,今日许多民主国家强调透过累进税制、社福政策来对财富进行适度的重分配,以保持中产阶级的稳定,避免两极分化伤害民主。这些都是孙中山在其所处的时代难以预见的挑战。
 
再者,孙中山对极端平等主义的警惕,在历史上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印证。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悲剧,例如苏联的斯大林时期和中国的文革时期,无不是打着平等的旗号却造成巨大的不平等:一方面,党的领导人享有特权;另一方面,人民大众却毫无权利。这正如孙中山所说的「假平等」:表面上要让人人一样,实际上只是不择手段地消灭异见人士,导致新的特权统治和普遍的苦难。我们可以说,国父对人性的洞察力和对历史教训的掌握其实堪称精准。他提醒后人不要被平等的美丽词藻所迷惑,关键是要看平等的实际运作状况是什么。如果号称平等却剥夺了人的基本自由和尊严,那必然是假平等。反之,只要保障了每个人平等的权利和机会,即便结果有差异,那也是符合人性的真平等。
 
对今天的我们而言,孙中山的平等观仍给了我们许多启发。同时拥有民主和繁荣的现代社会,正面临如何缩小人民的社会经济不平等、促进实质平等的新议题。我们或许可以从国父的思路得到一点启示。首先,我们要守住政治上的平等与民主制度的基础,然后在此基础上透过教育、法律和政策逐步改善社会的不平等。正如同历史学者麦克马洪(Darrin M. McMahon)所提醒的,我们追求平等时要谨记历史的复杂性。很多时候,人们打着平等的旗号,却可能建立起新的特权阶级与不公平的社会结构。因此,面对平等理念,我们既要充满热情,也要保持审慎态度,以避免陷入极端。
最后,我想邀请各位观众朋友一起思辨:在现代民主社会,我们应该如何拿捏政治平等与社会平等的平衡?孙中山认为有了政治权利平等,其他差异可以交由各人努力决定;但在我们今日看来,是否还需要更多的社会改革来确保机会公平、照顾弱势,才能达成真正有意义的平等?你认为国父所说的「假平等」在当今有哪些表现?当前中国大陆政府高喊「共同富裕」追求经济平等,但却缺乏民主,这算是真平等还是假平等的翻版呢?欢迎在留言区告诉我们你的看法。总而言之,平等是一个多面而永恒的课题:它需要理想的指引,也需要现实的智慧。在孙中山平等观的启发下,希望我们都能更加深入地思考何为平等,以及我们这一代人要如何在自由与平等之间寻求最佳的平衡点。
 
参考数据: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权主义第三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zh-
hant/%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6%B0%91%E6%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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