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百姓需要什么?
子规
以前我们从书上读到的是,旧社会是万恶的,地对农民阶级剥削是很重的,高利贷就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穷苦人的血。然而在母亲生前,我却很少从她嘴里听到这些。在她看来,地主把地租给佃农耕种,条件都是事先说好的,并不存在什么强迫和欺骗,这个条件能接受就租下来,不能接受不租就是了。许多富农甚至地主乃是因为比别人更能干更勤劳也更俭朴,才慢慢地发家致富起来。她举了我们村唯一一个富农的例子,他平时都穿得破破烂烂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才攒下了一份家业。这叫什么富农?这叫棺材富农(“棺材什么”是我们那里的一句土语,形容什么东西差劲之极)!她这样感慨地说道。我小时候还见过这个富农,就像母亲说的那样穿得破破烂烂的,连拖鞋都不穿一双,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人们平时急着用钱,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到当铺去。当铺估一番这东西值多少,然后就借给你多少,到期之后要连本带息地还回来,从而才能把东西赎回去,要是逾期未还,东西就归当铺所有了,由他们拿去拍卖。这其实是一种正常的民间资金融通,同样不存在强迫和欺骗的情形,满足了人们的资金需求,对社会生活起到积极的正面作用。
至于那些以权力做靠山,对平头百姓进行残酷剥削和压迫的大地主大资本家,由于我们那个村庄是个不大的山村,生存条件不好,并不存在这种人,因而我就未曾听母亲讲到了。
书上还告诉我们,解放后实行土改,穷苦农民从地主那里分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翻身做了主人,从而焕发出了巨大热情,使生产事业很快恢复和发展起来。我问过母亲,刚解放时人们是否就是这样的?她平时很少这样讲过,那次听了我的发问后,只用一种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可能有一些吧。在她看来,1950年代农业生产确实是有了较大发展,但这更多还是因为那时开始有了新作物品种,开始有了化肥尤其农药这些技术性的因素。解放前几乎没有任何农药,人们只能靠天吃饭,今年要是没有发生虫害还会多收成一些,要是发生了虫害,就会严重减产甚至绝收。
母亲经常说一句话,还是到邓小平时代又把地分下去种了,人们才过上了好生活。在过去集体化的年代,人们在一起干活根本就提不起劲头,个个都在地里磨洋工。锄草要是给自家锄三下五除二就又快又干净地锄好了,但给生产队锄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一锄一锄漫不经心地锄着,半天都锄不完,而且还东剩一棵西剩一棵的。生产队长为了能完成任务,一天到晚扯着嗓门吼,不停地骂人训人,社员仍然无动于衷——你可以控制我们的饭碗,却控制不了我的手脚;你可以控制我的手脚,却控制不了我的内心,而内心对一个人的行为才是最为根本的。劳动缺乏效率,产量就低,收入就低,人们吃不饱饭就成了常态。饭都吃不饱,鸡鸭鱼肉就更谈不上了,过的都是一种粗茶淡饭、忍饥挨饿的生活。
实行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之后,通常认为这个时代虽然人们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但社会的贫富分化却越来越厉害,各种腐败和不公的现象十分严重。而过去那个时代相应地就被认为是一个虽然生活水平低下,但社会却很公平,各级干部作风都很廉洁的时代。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母亲经常讲到,以前那些生产队干部都是动不动就以各种借口打平伙,焖米饭吃。以前人们连地瓜干都吃不饱,他们却可以米饭放开肚皮吃。现在人们米饭都吃腻了,但在那个年代它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这是后人难以想象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吃,心里很不平却也无可奈何。那些身强力壮、头脑活络的社员,他们不愿过这种把大伙拴在一起挨饿的生活,要出去揽点建筑的活儿干——过去虽说是一个“一大二公”的时代,但各种建筑工程也总是需要的,并且也无法都由公家的建筑公司来承揽,因而由社会力量来承揽的也总是有的,或者一个人承揽,或者几个人合伙承揽——他们要出去就要受到生产队干部的刁难,就要从自己的劳务收入中拿出相当一部分用于买工分。这对于集体来说显得平均了,但对于这些社员来说,不也是以集体的名义对他们进行的一种剥削吗?这个被许多人所怀念的所谓公平的时代,其实是一个整体上陷入了共同贫困,同时干部又享有各种特权的,既没有效率也很不公平的伪公平的时代。
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人们对现状又是否有所不满?我也向母亲问过这个问题。我只听她讲过,在公社化时期,社会上曾经流行过这样一句顺口溜:“感谢毛主席,包菜当伙食!”在我们当地的方言中,“席”和“食”的发音相近,可以押韵,因而说起来也十分顺口。那是毛泽东发动大跃进,从而导致几千万人饿死的大饥慌时期,我们农作物产量相对更高的南方地区也普遍出现了饥馑,也出现了用蔬菜代替粮食的“瓜菜代”,这句顺口溜就生动地反映了当时的这种情形,也表达了人们对现状的一种不满,以及对伟大领袖的一种调侃,但也仅此而已。毛主席老人家没有让他们吃饿肚子,但他们也只是认为这是生产归大堆搞得人们失去了积极性,以及大跃进期间盛行的浮夸风和瞎指挥造成的,更多归咎于基层的干部。
我家附近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头脑也比较活络,年轻时走南闯北,算是一个见过世面、有见地的人。我们几个有一次在一起聊天,说起了公社化时期的陈年旧事。他说当年都是在瞎搞,把整个大队归在一起搞。他爹当年是生产队干部,搞得实在没办法了,就私自决定让社员分开干。后来政策又收紧了,上面追查下来,他还为此挨了批判。更荒谬的还是办公共食堂,整个生产队的人都到这里来吃饭。炊事员把每个社员的饭分别饭装在一个个的饭钵里蒸。他们几个顽劣的同龄人饭吃完后,就把饭钵往茅坑里一扔了之。没过多久,食堂里的饭钵就所剩无几了。从他戏谑的语气中不难想见,这种败家子的公共食堂还能维持多久?可他话锋一转,又说当时都是你们这些基层干部往上面报粮食产量时报得那么高,毛主席就按照你们报的进行征购,从而导致了征过头粮,下面变得没饭吃。他们固然看到了事情的一面,但囿于自己的识见,产生大饥慌的体制根源他们是看不到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下面的共产风、浮夸风和瞎指挥风其实是上面压下来的,是下级投上级所好,一级一级地加码,这样的道理他们是不容易理解的。他们的观念其实还停留在封建时代,能够出一个好皇帝,体恤民生,不瞎折腾,能够让自己通过面朝黄土背朝天吃饱肚子,同时天下又能够太平,这便是他们最为企盼的。至于要追求自由、平等、博爱,公民要享有各种应有的权利,国家要“民有、民治、民享”,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如同天方夜谭。然而揆诸历史,我们百姓却总是连这种最卑微的要求都无法得到满足,历史上所谓的“盛世”,其实远不如通常认为的那般美好,并且也是十分短暂的,我们百姓更多只能在官绅的巧取豪夺之下痛苦地呻吟着。
这是一个出良民和顺民的国度,百姓图的是能够吃饱肚子,能够过上更好一点的生活,社会能够安定下来。我们的官员真要对得起这些朴实的百姓,不要让他们连这种卑微的要求都无法得到满足。但对于我们百姓来说,能够仅仅满足于这种要求,永远满足于这种要求吗?
2023年5月31日写就
2026年5月7至9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