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中國對尊者達賴喇嘛轉世的侵略行徑

 

 

觀點:中國對尊者達賴喇嘛轉世的侵略行徑,
是對印度主權與國家安全的威脅
 
 
維傑·克蘭蒂 (Vijay Kranti) 
 
 
觀點:中國對尊者達賴喇嘛轉世的侵略行徑
 
西藏精神領袖尊者達賴喇嘛在達蘭薩拉主持其九十歲華誕慶典(照片/美聯社/Ashwini Bhatia)
 
此場合為5月27日於達蘭薩拉舉行的連任西藏司政(Sikyong)宣誓就職典禮。但中國政府卻利用此事件威脅印度,並迫使印度聽從其獨裁指令。5月25日,駐新德里中國大使館發言人于靜公開威脅莫迪政府,不僅要求其遠離此活動,更警告其「避免干預尊者達賴喇嘛的轉世」。對於中、藏、印三角關係的敏銳觀察者而言,令人訝異的不僅是中國外交官極具侵略性的語調,更是其利用達蘭薩拉一個毫無關聯的事件,來威脅印度不得對現任尊者達賴喇嘛的轉世採取任何行動。
 
對許多觀察者而言,這位中國外交官對東道國政府的此番爆發聽起來十分荒謬,因為這等同於北京在挑釁莫迪政府——而莫迪政府對轉世問題早已顯得冷漠與事不關己,儘管該問題對印度沿喜馬拉雅邊界的主權與國家安全潛藏著嚴重的威脅。
 
許多像筆者一樣的觀察者早已感到困惑:儘管印度安全機構與中國觀察家一再警告,中國企圖篡奪尊者達賴喇嘛下一任轉世的行徑,將對印度整個喜馬拉雅邊界的主權與安全構成嚴重的潛在威脅,但莫迪政府在此問題上卻始終保持著無動於衷的沉默。他們不斷指出,這條長達四千多公里的喜馬拉雅地帶上,幾乎所有的寺院與佛教殿堂,在傳統上皆壓倒性地依附於其位於中共佔領下西藏(Chinese occupied Tibet)境內的根本上師與守護寺院。在此情形下,一個掌握在中國手中的傀儡達賴喇嘛,將對印度——以及尼泊爾與不丹——迄今為止的這道「第一道防線」造成毀滅性的破壞。
 
中國最新發布的這道「追殺令(fatwa)」,給了我們一個充分的理由去探究:為何一個大聲拒絕並譴責宗教概念的共產主義政府,竟如此瘋狂地執著於在現任尊者達賴喇嘛圓寂後尋找其轉世,並要在中國共產黨(CCP)的控制與指導下,認定並坐床一個他們自己挑選的嬰孩為第十五世西藏達賴喇嘛?
 
幾十年來,全世界都在目睹北京領導人動用共產黨詞彙中最不堪入目的粗言穢語與侮辱性字眼,來攻擊尊者達賴喇嘛。諸如「披著羊皮的狼」、「農奴主的封建頭子」、「分裂份子」、「叛國者」以及「逃亡集團頭目」等詞彙被肆意濫用,以對他傾瀉蔑視。人們能從北京領導人的挫敗感、痴迷與侵略性中看到的唯一相似之處,便是他們談論台灣之時。
 
西藏的尊者達賴喇嘛轉世制度已有六個世紀的歷史,並在許多方面皆獨一無二。這一尊號既掌握著如同君主制、或民主治理下總統與總理制般的世俗權力,又具備如同神權政治中教宗與阿亞圖拉般的至高無上地位。該尊號僅能透過轉世傳遞給下一任繼承者。在藏傳佛教中,人們相信每一個有情眾生在每次生命週期結束後,都會轉生為某種生命形態。但像尊者達賴喇嘛與其他高僧大德這般開悟的靈魂,則具備引導自身轉世過程的功德。尊者達賴喇嘛被認為是「觀世音菩薩」(梵語 Avalokiteshwara)或「四臂觀音」(藏語 Chenrizig)——即佛陀慈悲化身的轉世。
 
在一任尊者達賴喇嘛圓寂後,西藏人會透過一套傳統的程序來尋訪、認證並坐床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的男嬰,這涉及對所有在尊者達賴喇嘛圓寂後出生的男童進行測試。指導這一尋訪過程的一個主要因素,是尊者達賴喇嘛生前對其來世所選擇的地點、家庭及其他元素所作出的個人指示與意願。現任尊者達賴喇嘛(高齡九十歲,法名丹增嘉措)是此一傳統中的第十四世。在關於其轉世的問題上,北京斷言這世上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在第十五世尊者達賴喇嘛的尋訪與坐床中扮演任何角色——甚至連尊者達賴喇嘛本人,或負責管理並統轄尊者達賴喇嘛個人體制的內部核心機構「甘丹頗章(Ganden Phodrang)」也不例外。根據北京的共產黨高層所言,這項權利專屬於中共(CCP)。
 
無神論的中共對這項複雜宗教儀式的痴迷,源於西藏在當今中國地緣政治博弈藍圖中所佔據的重要地位。在1951年中國佔領西藏之前,西藏是一個擁有自己的國旗、貨幣、郵政系統與國際關係的獨立國家——至少自1913年起便是如此,當時西藏成功將盤踞其首都拉薩長達兩年之久的中華民國勢力驅逐出境,以重申其獨立地位。
 
正是在1949年,毛澤東龐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PLA)侵略了藏東地區,並幾乎殲滅了規模極小的西藏軍隊。1951年,毛澤東威脅並強迫年僅十五歲的尊者達賴喇嘛的政府,在承諾保護西藏文化與尊者達賴喇嘛特權地位的《十七條協議》上簽字。但西藏人民很快便發現,中國所有的承諾都是空洞的。1959年,當西藏民眾起義反抗中共統治時,解放軍無情地鎮壓了西藏的抗暴起義。這些事件導致尊者達賴喇嘛果敢地流亡至印度。自那時起,他便一直駐錫於印度北部喜馬拉雅山脈的小鎮達蘭薩拉,在那裡他領導著一個名義上的藏人行政中央(Central Tibetan Administration),負責照料如今散布在二十七個國家的約十五萬名流亡藏人的福祉、政治訴求與文化認同。
 
回到西藏境內,中國從佔領的第一天起,便面臨著來自西藏民眾的強烈抵抗。在被佔領的最初幾年裡,這種抵抗是公開的,且在某些地區主要表現為武裝抗爭。但隨著解放軍與中共控制的日益收緊,這種抵抗很快便轉為潛伏與零星的狀態。在最初的四十年裡,西藏的新共產黨統治者動用了他們所能掌握的每一種工具來壓制宗教,企望宗教的消亡能讓人們更忠誠地理解並接受共產主義。但在1987年與1989年的大規模抗暴起義中,北京領導人震驚地發現,儘管尊者達賴喇嘛離開了長達三十年,且民間的宗教活動遭到嚴厲禁止,西藏民眾對尊者達賴喇嘛個人的虔誠奉獻,以及他們對佛教的信仰,依然是最具主導地位的團結力量。這迫使北京修正了他們對西藏的戰略。
 
1991年,當局決定將宗教作為一種工具加以利用,而非一味打壓。隨後當局放寬了宗教管制,開放了寺院與修道院,並賦予了普通藏人朝拜寺廟的自由。中國這種從內部侵佔西藏宗教之戰略轉變的第一個公開信號,出現在1992年,當時北京決定接手並坐床第十六世噶瑪巴的轉世——這位廣受尊崇的佛教導師曾流亡海外,並於1981年圓寂。新尋獲的六歲男童鄔金欽列多傑(Ogyen Trinley Dorje),在噶瑪噶舉派的西藏主寺楚布寺(Tsurphu),於一場盛大的佛教儀式中正式坐床。大量前一世噶瑪巴的追隨者受邀從歐洲和美洲前來,且該儀式在中國官方的國家電視網(CCTV)上進行了現場直播。
 
1995年,在認證第十世班禪喇嘛轉世靈童時,這一過程被如法炮製。當尊者達賴喇嘛流亡印度時,北京曾將班禪喇嘛作為對抗並取代尊者達賴喇嘛的籌碼。在一名共產黨官員的領導下,位於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已故班禪喇嘛的專屬寺院)的高僧們組成了一個委員會。但該過程隨後引發爭議,因為僧眾們將一名五歲男童更敦確吉尼瑪(Gedhun Choekyi Nyima)認證為新的轉世靈童,並秘密取得了流亡的尊者達賴喇嘛對該男童作為真正轉世靈童之真實性的認可。此舉令北京勃然大怒,更敦及其父母隨即被中國國安人員帶走,而幾天後,另一名同齡男童堅贊諾布(Gyaltsen Norbu)被正式坐床為新的班禪喇嘛。
 
自那時起,中國便一直拒絕回應或透露任何有關更敦或其父母的資訊。直到25年後的2020年5月19日,為回應來自18個國家、159個與聯合國相關之獨立組織的呼籲與要求,中國政府才暗示更敦「現在是一名擁有穩定工作的大學畢業生」。北京對其傀儡「班禪喇嘛」堅贊的鍾愛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尊者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在認證彼此的轉世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且會交替擔任對方轉世靈童的上師。北京在堅贊身上押下重注,企望在坐床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時,他能成為一個有用的工具。多年來,中共在西藏各地坐床了數十位大大小小的高階轉世喇嘛。西藏人尊稱轉世喇嘛為「祖古(Tulku)」,而在中國,他們則被稱為「活佛」。
 
為了讓這一過程披上合法與制度化的外衣,中國政府在2007年通過了一項名為《第五號令》(Order-5)的特別法規。該法規管轄著未來「活佛」或「祖古」的尋訪程序、認證與坐床。這項法規將選擇任何未來「活佛」的所有權力,全數交予相關地方、省級或國家政府所屬的各級佛教協會。按照其設計,每一個佛教協會皆由相關管轄區的高級共產黨幹部所主導與控制。出臺此類法規的主要原因在於,北京意識到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若轉世於其管轄範圍之外,將成為中國永恆的麻煩來源。他們深信,一旦尊者達賴喇嘛處於他們的控制之下,馴服西藏人民便會易如反掌。這就解釋了為何過去北京與達蘭薩拉對話時的所有努力,都僅僅聚焦於將尊者達賴喇嘛帶回中國。
 
諷刺的是,《第五號令》的第一條便聲稱其宗旨是「保障公民宗教信仰自由……並尊重藏傳佛教活佛傳承繼位方式」。該法規對每一位被選定的活佛定下了「期望」,要求其「……維護國家統一」,並嚴禁任何境外組織或個人干預新轉世靈童的尋訪、認證或坐床過程。《第五號令》的另一條款宣稱,任何獨立尋訪轉世喇嘛的行為,都將被視為「犯罪」並予以懲處。
 
2020年8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規劃西藏未來的最高平台——第七次西藏工作座談會上發言時,公開宣稱:「……要積極引導藏傳佛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推進藏傳佛教中國化。」而早在此前的2006年4月,北京就已透過其「世界佛教論壇」計畫,啟動了將自身打造成世界佛教超級大國的野心勃勃的藍圖。這些論壇每兩年舉辦一次,旨在利用中國的金錢與影響力所能爭取到的優勢,將盡可能多的來自世界各地、不同佛教傳承的資深佛教領袖與學者,納入中國的保護傘下。在這些迄今已舉辦六次的高調國際大秀中,北京不僅將尊者達賴喇嘛拒之門外,更將其自己(冊立)的班禪喇嘛推舉為藏傳佛教的官方代表,以及世界的「最高」佛教領袖。最近一次論壇於2024年10月15日至17日在浙江雪竇山舉行,共有來自七十二個國家的上千名佛教學者與領袖出席。
 
然而,儘管他們的殖民統治者付出了這些努力,西藏人民卻始終堅決抵制這些行徑,並拒絕接受堅贊(Giancain)為「真正」的班禪喇嘛。相反,普通藏人在交談中會對他使用如「嘉米班禪(Gyami Panchen,即『中國班禪』)」與「班禪祖瑪(Panchen Zuma,即『假班禪』)」等蔑稱,並拒絕參加他的法會與會面。有消息指出,在「中國」班禪喇嘛多次訪問西藏期間,中國當局動用金錢誘惑與警察施壓,來安排藏人民眾覲見。
 
在流亡社區中,尊者達賴喇嘛與流亡藏人也同樣拒絕了中國企圖控制西藏祖古(Tulkus)未來轉世的圖謀。2011年9月24日,尊者達賴喇嘛發表了一份關於轉世程序的詳細官方聲明,特別是關於他自身的轉世。他斷言:「……轉世者本人對於自己將在何處、以何種方式轉生,以及該轉世將如何被認證,擁有唯一的合法權威。現實是,任何其他人都無法強迫或操弄當事人。」在嘲諷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既拒絕宗教又企圖控制宗教儀式的雙重標準時,他說:「對於明確拒絕前世與來世概念,更遑論祖古轉世概念的中國共產黨人而言,干預轉世制度,特別是尊者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的轉世,是極度不合適的。」
 
在發表這份聲明之前,尊者達賴喇嘛已在同年(2011年)3月10日對西藏人民的年度講話中,祭出了他的大師級手筆,當天恰逢西藏人民抗擊中國佔領西藏起義五十二週年。他宣布了尊者達賴喇嘛體制角色的分權。根據新制度,迄今為止賦予尊者達賴喇嘛的所有政治權力,將移交給西藏民選代表「司政(Sikyong)」,而尊者達賴喇嘛的角色將僅限於精神事務。在實際層面上,這一改變意味著即使中國設法在西藏坐床了一個他們自己挑選的達賴喇嘛,真正的政治權力也將留在北京或中共的控制之外。尊者達賴喇嘛的這一步棋,將其政治角色的生命力延續到了他本人的有生之年以外,從而也延續了西藏人民為恢復西藏獨立而進行的政治抗爭。
 
為了挫敗中國將其自行挑選的尊者達賴喇嘛強加於西藏人民的圖謀,美國國會無異議通過了一項跨黨派決議案(HR 4331),並由美國總統簽署成為法律。這項美國新法律禁止並宣布,中國企圖坐床其自行挑選的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轉世的任何嘗試皆為「無效」,並強制要求未來的美國總統及其政府採取強硬行動,包括對所有參與此行徑的中共領導人與官員實施制裁。該法亦明確指出,尊者達賴喇嘛與位於印度達蘭薩拉的藏人行政中央(Central Tibetan Administration)在選擇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時的決定,將被視為最終決定。從大多數歐洲國家與歐洲聯盟浮現的類似跡象表明,習近平建立「社會主義」佛教的夢想,面臨著超乎其想像的重重阻礙。
 
在2025年7月其九十歲華誕之際,尊者達賴喇嘛發表了備受期待的聲明:「我確認尊者達賴喇嘛的體制將延續下去……我在此重申,甘丹頗章基金會(Gaden Phodrang Trust)擁有認證未來轉世的唯一權威。其他任何人皆無權干預此事。」
 
對尊者達賴喇嘛的聲明感到措手不及,中共領導層做出了強烈反彈。北京透過其發言人與媒體機構聲稱,尊者達賴喇嘛無權決定自身的轉世。此外,北京宣稱轉世將需要「中央政府」的批准。為了使中國對尊者達賴喇嘛轉世的主張看起來像是一項「歷史傳統」,北京領導人頻繁引用透過「金瓶掣籤」進行的抽籤制度,他們聲稱該制度過去是由「中國」皇帝執行與監督的。但中國的這項主張並無太多合法性,因為該程序實際上僅在昔日滿清君主統治下,為尋訪第十一世尊者達賴喇嘛(1838-1856)時使用過一次,且並非由漢人所為,漢人當時本身亦是滿人統治下的被殖民臣民。
 
在其九十歲華誕前後的另一份聲明中,尊者達賴喇嘛似乎在戳弄習近平主席,因為他宣稱自己至少會活到一百三十歲。為了進一步在受到打擊的北京自尊心上撒鹽,邊巴次仁(Penpa Tsering)評論道:「如果尊者達賴喇嘛作為一個人在壽命上超越了習主席及其在中國國內正嚴重失去民心的中共,我們將不會感到驚訝。」
 
既然邊巴次仁先生就任西藏第二任「司政」的宣誓儀式,已不顧中國所有的威脅與爆發而如期舉行,莫迪政府現在是時候該留意中國政府針對新德里所選擇的措辭與侵略性了——特別是在尊者達賴喇嘛的轉世問題上。這理應被視為印度決策者在國家安全問題上的最後一記警鐘。新德里必須意識到,一個掌握在北京手中的傀儡尊者達賴喇嘛,勢必將危及印度喜馬拉雅邊界的安全與完整性。因此,(印度)有必要擺脫其持續的冷漠,並在與下一任尊者達賴喇嘛的尋訪、認證與坐床相關的事務中,堅持印度作為一個重要利益相關者的角色。
 
(所表達之觀點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
作者為資深記者、經驗豐富的西藏與中國觀察家,以及喜馬拉雅亞洲研究與參與中心(CHASE)主席。可透過 v.kranti@gmail.com 與他聯繫。
 
譯者:多傑·鄔帕雅
 
譯者注: 原文首發Phayul Newsdesk,術語儘量遵循藏人行政中央 (CTA) 風格,原文連結如下:
 
https://phayul.com/opinion-chinas-aggression-on-reincarnation-of-the-dalai-lama-is-a-threat-to-indias-sovereignty-and-national-security/